在這次壽宴上,李英泰認識了很多人,這其中有一個很不起眼的人,他甚至都不曾出仕為官,能來到李英泰這個宅府裡面,還靠的是自己老爹的名望。這個人大概是此次的賓客來賓裡面,目的性最強的一個了,他來找到李英泰,其實是有迫不得已的事情。
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但是他兒子的名字在四十年之後的中華大地上,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個人就是袁世凱的父親袁保中。他一到李英泰府上,就引起了李英泰的注意,因為他出手實在太大方,一來就是五百兩銀子。
這次來送禮的人雖多,大抵也就是做個樣子,李英泰畢竟剛剛在慈禧跟前得勢,這五百兩銀子已經抵得上他十年的月俸了,即使是見過些大世面的人,此時也會有些動容,更何況是他李英泰呢?在得知此人原來是前漕運總督、同治皇帝賜諡號“端敏”的袁甲三的後人時,李英泰更是多了幾分尊重,立刻著人引見。
原來袁保中找到李英泰,卻是為了自己胞弟袁保慶。日前有人参了袁保慶一折,斥他放縱親兵,欺凌船商,致人殘疾。這摺子上去了,卻一直沒有得到批覆,袁家上下也是提心吊膽,袁保中來見李英泰已然是最後一搏了。
如果袁保中此時知道這一面雖然暫時幫了他的胞弟,但也導致了自己兒子的遺臭萬年,興許袁保中便不會巴巴湊上這樣鉅額的賄金,來託這位未來的九千歲幫忙了。
李英泰其實並不知道這袁保慶的事情,連袁保慶是誰他都不知道,但是不知道為何這個袁保中卻很合李英泰的眼緣。大概是因為袁保中是個很守禮的人,就算面對李英泰這麼一個太監,也會不自覺地表現出尊重的態度。多年後,慈禧曾經贊過李英泰,說他骨子裡其實是個內秀的人,興許越是缺乏的東西,你就會不自覺地越是追求吧。李英泰私下確實喜歡雅潔趣致的東西,袁保中就是一個非常雅緻的人,自然很討李英泰的歡心。
若是旁人,李英泰雖然把禮金坦然收下了,事兒卻未必會上心,但對這個袁保中,李英泰卻留了些心思,掂量了一下並沒有把話說死,告訴袁保中自己定會留心此事,適當的時候把事情的真相說與太后,定不讓太后被人矇蔽誤導,罰了忠良之臣。
話到此處,袁保中已經知足了,與李英泰暢飲幾杯後,便識趣地告辭。李英泰與其
他人繼續暢飲周旋,一直到了戌時一刻,才將那些賓客都送走。
李英泰辦壽宴的這個地方,位於海淀鎮彩和坊南端,門口懸著巨大的“李府”二字。明面兒上這宅子是李英泰胞弟的,實際上這就是一個障眼法,我們說李英泰這人低調又聰明,從這些地方都可以見到蛛絲馬跡。
現在李英泰就坐在這個實際上屬於自己的宅院裡,父母兄弟皆在身旁,心想那黃粱一夢也不過如此。和最初的願望相比,眼下的日子未免也太好了,李英泰看著堆積如山的賀禮,腦子裡甚至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需知道李英泰自己當初要求入宮時,也不曾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其實,那時候入宮就是權宜之計,李英泰自己要求來,無非是哥哥弟弟都愚笨不爭氣,縱然到了這宮中也沒什麼好日子過,只有李英泰還有幾分機會撐下去。
這一撐就是十幾年,而現在終於爬到了人生的高峰。
李英泰此時的陶醉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這個時候的他,實際上還沒有要當“九千歲”的野心,以為如此已經是不負此身殘破,以為這已經是自己一生能夠期望的最高成就了。所以,此時的李英泰,不但沒有什麼野心,甚至也不在乎生死。
由於剛剛經歷了安德海的事情,所以也使得李英泰有了一種看破塵世的通透。自安德海死後,他一直覺得自己活得渾渾噩噩的。到了今天,看著一家老小都圍繞在自己周圍,自己儼然成為了家中最重要的核心人物,才終於有了活著的感覺。
有意思的是,這樣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第二日回到宮中伺候慈禧時,慈禧照例要李英泰代嘗飯菜,看著李英泰認真地選出可口的菜品,慈禧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小李子,聽說昨兒是你的壽辰,可有吃些應景的東西?”
李英泰趕緊答道:“謝太后惦記,奴才乘了太后的福氣,吃了些自己做的壽麵。”
慈禧笑道:“聽說去祝壽的人還不少哩。”
慈禧在笑,李英泰心裡卻在哭,他著實怕這位母儀天下的美人兒,長得如此端莊秀麗,卻沒人知道她肚子裡想的是什麼主意,在李英泰這樣的奴才看來,更是隨時有可能會因為說錯一句話或走錯一步路而遭到滅頂之災的危險。
於是,也不敢思忖太久,便答道:“確實來了些人,擺了幾桌吃了罷了。”
慈禧舀了一勺清湯淺抿,放下瓷勺,舉起筷子又夾了一些李英泰端上來的蜜釀蘿蔔,細嚼慢嚥,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倒是有些小安子的做派了。”
此話一出,李英泰立刻汗溼背襟,在後人看李英泰一生的時候,總是說李蓮英這個人比旁人老得快,三十多歲便有了老態,又說他總是瘦削如竹,與那些挺個大肚子的老太監不同,然後便定論此人過於奸猾,所以相由心生,獐頭鼠目。被人這樣看,對李英泰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可是誰又曾經想過李英泰站在慈禧這個當時最有權勢的女人面前時,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
慈禧這個時候提到小安子,絕不會僅僅只是信口之詞。李英泰本來就是個心思細密的人,也許旁人不知道太后在說什麼,李英泰卻是完全懂得的。一個人懂得太多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李英泰的代價就是急遽的衰老和總也長不出肉的瘦削身材。
此時站在慈禧面前的李英泰不敢回答,也不敢表現出一絲異常。但是在之後李英泰的一生中,再未祝過一次壽,每次自己壽辰到來之前,李英泰都故意請假躲起來,一方面可以規避開慈禧的萬壽節,一方面也不用大擺筵席,再惹爭議。
次年李英泰再過生日時,就是這樣做的。幾天後,慈禧召他去逛花園,一時興起,便問起了李英泰這個名字的來歷。李英泰說自己這一輩是泰字輩兒,家父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才能出眾的人,所以許了一個英字。
慈禧琢磨了一會兒,道:“你既然已經入了宮中,也便不需再拘泥原本的輩分了。這英字確實極好的,哀家見你常常是個出眾的人,賜你一個‘蓮’字,從此以後你便叫‘李蓮英’吧。時時警惕自己做該做的事情,懂事兒的人總是要過得順承些。”
李英泰,不,應該說李蓮英趕緊跪下磕頭。世人知道李英泰的或許不多,但知道李蓮英的卻如過江之鯽,從某個角度來看,李英泰蒙太后賜名,正是他人生中的一個標誌性轉機。
至此,李蓮英受到的寵信也達到了極至,慈禧對於李蓮英的依賴,甚至遠遠超過了安德海。
也就是這一次之後,李蓮英終於開始慢慢涉足到了清廷神祕的權力地帶。而這是一個准入不準出的漩渦,一旦看到了這個漩渦裡面的蛛絲馬跡,你便只能選擇順勢而行,否則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