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甲的外號叫做穿山甲,是大青山獵戶出身,只是在烏滿天佔了大青山後,才不得不投靠於他,其本性中透著山川的淳樸,與那些在中原犯了事逃奔於此的尋常馬賊自是不同。
一個好的獵手,會有足夠的耐心來等待獵物自投羅網,其心裡素質是極其過硬的,甚至比一些在軍隊中混了一輩子的大頭兵還要沉穩、機敏。
他伏藏在山頂的石堆旁,眼見那些摸索上山的官軍在山腰觸發機關,不是掉入困獸的陷阱,便是被突然飛出的長毛刺穿,或是被地下埋藏的毒刺給戳穿腳掌,可他就是就是隱伏不動。
“再近點兒,再近點兒!”他嘴裡小聲唸叨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他要等待最近的極限距離,因為過早的暴露身形,只會令對方警覺,他必須要等待谷底或者搜山的官軍再多些,才好推動滾落的大石,儘可能大的殺傷敵人。
偌大個山林,他們四人隨便藏匿於山石草木中,根本不會被那些不熟悉山勢的官軍發現,但山甲最擔心的是那三位兄弟沉不住氣,率先動手。
不過還好,那三人始終牢記以他的先手攻擊為號令,自是紋絲不動,隱匿不出,但他們看著山下如蟻的官軍漫山遍野的向著山頂而來,每個人也都是緊張到了極致。
山甲的胸口起伏不定,眼角不自覺地**了幾下,眼見官軍已經搜到了三分之二的區域,再向上來,便會發現那堆砌在山頂的亂石,現在便是發動襲擊的最佳時刻了。
“幹!”山甲一聲低吼,拿起那石堆旁的粗大圓木,用力向那石基搗去。
石堆由數十塊大小不等的石塊組成,為了使它們能夠穩定的放置在山坡斜面上,那山坡斜面被向下挖去了一層地皮,而石塊被巧妙的堆積在那裡,只要搗掉底層的一塊小石頭,整個石群便會轟然倒塌。
李承訓有千斤神力,搗掉石基並不成問題,他只一下便撞飛了石堆右下角的那石塊。
“轟隆隆”數十塊大小石頭從山頂翻滾而下,其勢驚人,蕩起滿天煙塵,濺起紛飛石屑,那水桶粗的大樹不知被砸斷了多少根,混著大石一同下落。
“老天,”行到漆谷南坡半腰的官軍,被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壞了,他們紛紛丟下武器,掉頭就跑,有那聰明的,立時尋找堅固大石躲避,而那些笨拙的,躲在大樹後面卻被大石砸斷樹木裹挾著墜落山底。
緊接著,漆谷的東坡和西坡上也有巨石也紛紛下落,同樣砸得官軍拋頭鼠竄,那些大石有得本來巨大,卻在山岩的撞擊下被分裂成數塊,而任何一小塊石頭,從山頂滾落,其形成的勢能威力不降反增。
金甲在南坡落石的剎那,便立即命令谷底的官軍進洞躲藏,而他則縱身迎著山石而上,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在南側山頂張牙舞爪極其囂張的山甲。
滾石的確頗具威力,至少有三分之一攻山的官軍被砸死或者砸傷,可惜這石塊太少,而且巨大的石頭更少,因此在煙塵散盡之後,這剩餘的一百多官軍,在親自上陣的金甲的率領下,氣勢洶洶地繼續向山上推進。
山甲看見山坡下黃影閃動,心知是那金甲已然看到他,見目的已經達到,便心有不甘地向北坡看了一眼,迅速抽身向山頂跑去。
他非是要逃命,而是在儘量拖延時間,只要引走賈維,他那三個兄弟憑藉他們對地形的熟悉,興許還有生還的可能。
而他望向北坡那眼,是因為北坡的石頭尚未滾落,老蔫肯定是凶多吉少,只恨自己無法前去救援,他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命,來換取時間,兄弟逃命的時間。
老蔫五十餘歲,雖然體力不濟,卻因常年馬賊生涯,體格也算得健壯,奈何他時運不濟,或者是天意弄人。
他抱著圓木,用力的撞擊那石堆一角,可那塊石基好似被其他較大的石塊卡住了,怎麼也撞不動。
眼看著官軍距己僅有三丈左右,並已經有人透過草木看到了他,老蔫內心煩急,用力一咬壓根,更加猛烈地撞擊著那石基。
“當,當,當!”他一下又一下,毫不鬆懈地敲打著石基,此時他的眼裡只有那塊小石頭,而他的耳中也只有這一種聲音。
“噗!”一隻箭羽悄無聲息地到來,及至射穿他胸口的時候才發出這種穿刺的聲響。
老蔫對此絲毫不以為意,依然一下一下的用力搗著那石基,眼看著那石基已經突出大半,只要再搗捶幾,下興許就成了,他現在只有這一個心思。
“噗!”“噗!”“噗!”
刺蝟有多少根刺,沒人數過,老蔫現在身上插滿了箭羽,便好似那刺蝟,他手上的動作也一下比一下慢。
蜂擁而至的官軍將他團團圍住,只不過見到他瘋魔一般的神情,而不太敢冒然上前。
“當,當,當,咣噹,”那圓木順著那石堆劃過,咕嚕嚕的滾下山去,是老蔫再也抱不動它了。
“殺”,官軍中有人發令,立即有十數杆長矛向他刺去。
老蔫的目光依然緊緊盯著那石基,完全視圍攏上來近在咫尺的官軍,然後就在長矛即將加身的那一刻,蘊滿了最後一絲力氣的他,突然合身撲向那石基上已然被他搗得凸起的石塊上。
“啊!”
他跪在石基旁,雙手拉住那石塊,用盡平生最後的力氣再向外拉扯,他渾身的箭羽隨著他發力而顫抖著,他不甘心,他不能拖後腿,這是他的任務,他不怕死,他怕死前完不成任務。
“噗!噗!”官軍趕至,把數杆長矛捅進老蔫的體內,他瞪著雙眼,依然緊盯著那已經被他身上的血染紅的石塊,終於卸了力氣,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石堆旁,他的生命定格於此。
“他孃的,總算見到一個馬賊了,把他給我拖回去。”一名軍官大聲命令著。
便有兩名軍士立刻上前,去拖拽老蔫,可老蔫的雙手仍然死死抓著那石塊,怎麼也拉不動他。
“咔咔……”
“咔咔……”
老爺子用盡全力敲打的石塊依然紋絲不動,但這基石旁邊的一塊大石卻酥脆了一角。
“嘩啦”一聲,這石堆一腳突然坍塌,那石堆散落,裹攜老蔫的屍體,普天蓋地向下滾去。
那幾個士兵首當其衝,當先被砸成肉醬,隨著石群的不斷滾動,發出震徹山谷的轟隆聲,更多計程車兵來不及躲避而慘遭碾壓。
在南坡上拼命奔跑的山甲,終於看到了北坡上遲到的落石,心中並沒有一絲輕鬆或者欣喜的感受,有得是無盡的悲傷和失意,恨自己沒有能力前去救援。
稍有鬆懈,他身後的金甲便又近了幾分,他忙收斂精神,努力向山上奔跑。他熟悉這裡的山林,縱躍躲避輕車熟路,可以甩掉追兵,也可以躲過箭只,唯獨甩不脫金甲。
金甲的內功已有小成,自然耐力持久,在幾近山頂之時,他距離山甲僅有數步之遙,只要再一個縱躍便可伸手抓向金甲。
突然,一道黑影向他身側撞來,使他不得不暫緩起跳,轉而躲避,畢竟來者不善,在不清楚狀況前,他也不敢冒然應對。
那黑影撲了個空,滾落於地,“山甲哥,快走!”,來人是螞蚱,因其彈跳力極好,因此被冠以此外號。
“你快走!”山甲一看是他,頓時急紅了雙眼,“你敢不聽軍令?”
“還有我,”李力的身影也出現在他的視野內,“甲子,你快走,我們和老蔫叔商量好了,死也要保你!”
“你們……”山甲哽噎了,他的心在滴血,他是讓他們趁亂逃走的,而他則是故意暴露身形引誘追兵的,這可倒好,現在誰也難逃一死了。
“好義氣,”金甲眼見四周的官軍已經合圍過來,心中越來越安穩,便不忙於進攻,他開口勸道:“你們若是即刻投降,某定代你們向大都督求情,或可免於一死!”
“呸!放狗屁!”螞蚱啐了口濃痰於地,“山甲哥,別讓兄弟們為你白死,快!”說話間,他擋在山甲身前。
“甲子,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然兄弟們白死了!”李力此時已到跟前,眼見追兵合攏在即,低聲道:“走山後懸崖吧,或有活路!”
“大力,螞蚱,你們……”山甲眼框溼潤,如鯁在喉,眼見二人堅定的神色,心知他們赴死的決心與情意,可讓他轉身就走,他卻實在狠心不下。
螞蚱給李力打了個眼色,目光中透著決然之色。
李力心領神會,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兄弟,等我!”
螞蚱慨然一笑,笑容是那般燦爛,“兄弟先走一步了!”說完,他縱身向金甲躍去,那身形還真似螞蚱一般,跳起老高,雙拳掄起砸向金甲。
金甲嗤之以鼻,一按腰間母劍卡簧,那劍嗡然出鞘,他手指一帶,便把它握入手中,而後斜向空中一指,直奔螞蚱的面門而去。
螞蚱知道他根本勝不了對方,甚至一個照面便會喪命敵手,但他知道還不能死,這人在抱著必死之心的時候,頭腦格外空明,似乎有了死神的加註,往往能爆發出前雖未有的精神力。
頭一偏,螞蚱躲過了金甲迎面而來的劍刺,不過對方立即變招,回身帶劍斬向他的左肩。
“啊!”螞蚱臂膀離身,血花飛舞,但他去勢不減,直接在撞金甲身上,同時用右臂緊緊箍住金甲的脖頸。
“快走!”李力用力一推山甲,怒吼道:“別讓兄弟們失望,快,快!”
“螞蚱,大力!”山甲熱淚盈眶,此時多說無益,要麼與兄弟共赴黃泉,要麼帶著兄弟的情義趕緊走,為兄弟們照顧家人,該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