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說話這人面貌尋常,在官軍隊伍中並不起眼,只是年歲稍大,“大將軍,小的們愚昧,實在不知道那高升要來刺殺您,都是稀裡糊塗跟過來的,望大人明鑑,饒恕我等不知之罪過。”
李承訓當然不會信他的這份鬼話,這些人能夠跟隨鐵鞋等人來這裡,便說明是存了逃跑之心的,而不是像當初投降時說的那般要效忠大青山。
但李承訓也理解這些人,他們不敢忤逆自己的頭領。況且,他們身陷敵營也沒個主心骨,依靠的還是他們的頭領。中國封建社會老百姓對官的信任度,依賴度是很強的,或者說是盲目的,現代社會隨著**的覺醒還好些。
對於這些從犯,該怎樣處置,他還沒有想好,但是黑鐵塔沒有他的命令而屠殺戰俘,這是一定要處理的。
“黑鐵塔,”李承訓眉毛陡立,沉聲說道:“這些人雖然陰險狡詐,可他們既然已經投降,你再殺人便是有違軍令,論罪當斬!”
“大將軍,手下留情!”王苑在遠邊向這邊跑邊喊道,想必是有人通報於他,他才風風火火地趕來。
及至近前,王苑一臉惶急,摟袍跪倒,“大將軍開恩,念黑鐵塔初犯,給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吧!”
李承訓冷哼道:“王寨主的意思,是因為我給了山鬼戴罪立功的機會,便一定要給黑鐵塔嗎?”
“末將不敢!”王苑連忙答道,他雖被任命為寨主,但在大將軍李承訓面前,還是以末將稱呼,這是李承訓要求的,戰爭時期,一切以軍中稱呼行事。
“山鬼之罪,尚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從而便宜行事的權利,只是他誤判了形勢,導致袍澤身死,其情有可原,而黑鐵塔卻是明知軍令鐵律,卻依然我行我素,視同軍法為兒戲,如何能與之同日而與?”
在軍法面前,是講不得人情的,李承訓熟讀史書,知道歷朝歷代那些個兵帶得好的大將軍們,沒有一個是軍法廢弛的,而但凡是軍法廢弛的,沒有一個可以在戰場上善終的。
“大將軍,用人之際,黑鐵塔兄弟可是您的臂膀啊!”山鬼也跪倒在王苑身旁,叩頭請命。
“請大將軍法外開恩,給黑將軍戴罪立功的機會!”其他馬賊兄弟也齊齊跪倒,山呼懇求。
“哈哈哈!”黑鐵塔見兄弟們為他求情,不禁心下感動,也是豪氣頓生,“鐵塔有罪也好,無罪也罷,既然大將軍要我去陪沙子兄弟,某去便是。”
說完,他竟然橫轉刀把,舉刀便向自己脖子抹去,他這一根筋,急脾氣,不給人留絲毫餘地。
“住手!”李承訓見狀,豹形步伐猛然啟動,卻聽得“嘡啷”一聲,見黑鐵塔手中的大刀被一旁的山鬼出手擊落,忙又將已然踏出的步伐硬生生的剎住,樣子頗有些狼狽,心下卻是一鬆。
他心裡這個氣啊,他的本意自不是想殺黑鐵塔,他已失去了沙子,再不能失去黑鐵塔這員猛將。對他疾言厲色,那只是要嚇唬嚇唬這個黑子,讓他知錯,懂得收斂,可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犯渾。
山鬼嘶啞著聲音吼道:“黑傻子,大將軍還未宣佈如何處置你,你怎地就想死?”說完,他抬頭望向李承訓,正要再開口求情,卻被後者阻住。
李承訓強按住心頭的怒氣,手指著黑鐵塔,說道:“黑鐵塔違反軍紀,論罪當斬,念其因敵人詐降在先,鐵塔難辨真偽,故而莽撞行事,情有可原,但軍法不可廢弛,你死罪可饒,活罪難免,今罰你杖責一百軍棍,你可服氣?”他生怕這傻黑子再幹出荒唐事來,趕緊一口氣把話說完。
黑鐵塔瞪著溜圓的眼珠,望著李承訓,心道是自己聽錯了?待覺察一旁的山鬼使勁拿胳膊肘頂他,這才反應過來,“服,服,來,打吧!”
李承訓沉聲道:“大敵當前,這一百軍棍先給你記下了,待官軍退了再說,望你好好殺敵,將功補過,若有大的貢獻,本將軍照例不吝嗇賞賜!”
“鐵塔遵命!”黑鐵塔是憨,卻不傻,他當然不想死,剛才不過是一時賭氣,而且他知道大將軍言出必行,所以才打算以死明志。
“都起來吧!”李承訓虛手一扶。
那跪倒一片的王苑、山鬼及一眾大青山馬賊們都紛紛起身,個個神色恭謹,所有目光又聚集到他那裡,把李承訓襯托得真好似一位王者,氣度雍容。
“大將軍,這十五個人,讓我一併宰了吧!”黑鐵塔眼中凶光再度迸出,死死盯著那些依然堆縮在地上的官軍。
“黑傻子,你真傻啊!”山鬼實在按捺不住,照著黑鐵塔的屁股就踹了一腳。
“你幹嘛?”黑鐵塔冷不防被嚇了一跳,見山鬼給他使眼色,直瞟向李承訓,他才尷尬皮笑肉不笑的抽抽著臉皮,站到了一旁。
山鬼是黑鐵塔除了李承訓、竇紅娘之外,唯一怕的人,因為山鬼為人精明,行事穩當,又極其狠辣,功夫更是在黑鐵塔之上,黑鐵塔非常之崇拜他。
李承訓一直時不時地瞥望著遠處,關心著金鱗鷹和出塞鷹與鐵鞋和銀環的比鬥,此刻正見那邊已告一段落,二鷹正壓著那兩人向這邊走來,他打算儘快處理此間事宜。
“我大青山的規矩,是不殺投降之人,剛才你們也見到了,實在是我的這位兄弟太過氣憤,失去了理性,我已經責罰過他了,至於你們?”李承訓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他在內心糾結,也在察言觀色。
其實,沙子的死,多少有些令他後悔了,他倒不是為他這“不殺俘虜”的政策後悔,而是後悔沒有親自來見一見這些俘虜,若是那樣,他一定能發現化妝成高升的鐵鞋,也不至於把這些人當做普通士兵對待,而未做任何防範,沙子的死,其實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那領頭的官軍,見李承訓突然住口,藐視著他們,不由得心下一寒,忙道:“大將軍,我們完全可以理解您的心情,希望大將軍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放過我們這些拖家帶口之人,我們保證從此脫離官軍,回鄉安生度日”
他說完忙向著他的這些難兄難弟們喊道:“兄弟們,都表個態吧!”
“我們不當官軍,回鄉!”
“我們不會再來大青山!”
“大青山的事情,我們不說出去!”
總之是雜七雜八,說什麼的都有,但一個意思不變,那就是他們想活命,讓他們怎樣都行,而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與忐忑的神情,他們的身體也在不停得叩頭以示悔過與求饒。
眼見得這些人那渴望生的情緒,是那麼的濃烈,那麼的憂傷,李承訓終還是心頭一軟,“我可以放你們回去,但是你們卻不能留在此處避難了,必須馬上離開!”
他還是決定放他們走,若是把他們都斬殺了,外人不會知道,可大青山的兄弟們會以為他不殺降兵的政策不過爾爾。
“多謝大將軍!”那人帶頭伏地磕頭不止。
“多謝大將軍!”官兵們磕頭如搗蒜,感謝聲此起彼伏,甚至有陣陣哭聲傳出。
時至此刻,他們都已明白自己是被充作掩護鐵鞋行動的炮灰,否則何以降與不降,都是鐵鞋一個人說了算,從未爭求過他們的意見?有的只是忽悠。誰也不傻,大限將至,眾人也徹底覺悟了,誰還肯寧死不屈?
李承訓讓他們起身,然後又說道:“不過,我可有言在先,”他不得不提醒他們,“前天我放回去三十五個官軍殺狼隊的人,結果他們在唐園口都被賈維殺了,然後誣陷是我所為,我想,你們的大都督定不喜被俘而活著回去的人,因此,你們要走最好避著他點兒。”
“這?”官軍中領頭的那人愣住了,那日他們都是親見了那三十五個人的屍體的,都是背後中箭,大都督說是大青山馬賊所謂,現在這馬賊頭兒又說是大都督所為,到底該信誰呢?
他身後的官軍降兵也竊竊私語起來,大多數人都選擇相信李承訓,他們不信也不行啊,紛紛表示會躲著官軍走。
這些殘兵敗將被嚇破了膽子,如今聽說可以放他們走,也不再猶豫,立即跑也似的向葫蘆洞外逃去。
李承訓既然決定放這些人走,便不想再在他們身上lang費時間,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首先便是要殺了鐵鞋和銀環,給沙子報仇,然後快速離開這裡。
因為鐵鞋早已發出神祕的哨聲,肯定是在給賈維發訊號,李承訓可以聽得見,賈維也一定聽得見,而且這些官軍始終打著火把,這便使得賈維更容易確定他們的方位,他們已經在這裡耽擱的太久了,也許賈維轉瞬及至。
銀環和鐵鞋被金鱗鷹和出塞鷹把押到李承訓身前,這兩人卻是抬頭挺胸,目光向天,一副藐視眾人的姿態。
“給我跪下!”黑鐵塔和山鬼分別上去一人一腳,將二人踹得跪倒於李承訓面前,因他們被金鱗鷹點了穴道,一點兒反抗能力都沒有,唯一能做的便是怒目相向,破口大罵。
“鷹三姐,你沒事兒吧!”李承訓發現出塞鷹的胳膊上掛了彩,緊張地問道。
“沒事,因想著你可能要活口,所以咱們費了些力氣,”金鱗鷹勉強一笑,然後揮動著手臂,以示自己的傷勢並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