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端木進來。”公良把筆和竹簡往案几上一扔,倚著漆幾,看起來是要準備訓人的樣子。
季愉趕緊說:“先生若有不滿之處,請言明。”
“前幾日我所言,貴女未能聽明?”公良邊說,邊咳嗽幾聲。
季愉想了又想,他前幾日有對她說什麼話嗎?不就是在她養傷的房裡說了一堆有關信申的八卦,最後說想娶她。最後這句話,被她自動忽略當成垃圾處理掉了。她道:“不知先生所指。”
“我欲娶貴女。”公良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兒。
他真把這話當真……季愉明知他是不會放過利用她的機會了,這樣倒好,將話敞開來說:“先生娶我,必不是真心真意。我嫁先生,必也不是真心真意。”
“是。”看來他早就在等她說這個話了,一點也不否認,反而又拿手撐起頭,懶散地看著她說,“貴女儘可放心。事情一旦辦成,貴女想去何處,我便送貴女回何處去。”
“我有一事相求。”她可以暫時當他俘虜,但有些事情拖延不得。
公良猜得到她想說什麼,道:“吉夫人贈你之藥,我可幫你送回樂邑,並給樂芊夫人寫信告知你會平安。”
季愉禮節性地表面感激他一下,接著說:“尚有一事,請先生讓人告知樂芊夫人,要尋名醫,請前往陳國尋找一名醫工,此人被人稱之為‘突先生’。”
公良本來還懶懶散散的,聽到她這話,是忽然差點從倚靠的漆几上跌下來。他抬起頭,用一種複雜的眼光看著她。這時候,剛好端木擔心她是否能勝任其職,主動進來察看。因此,他越過她肩頭對向端木,問:“阿突可有說,貴女已是病癒?”
“是。”端木感覺莫名其妙,作答道,“突先生說了,貴女已無大礙。”
季愉聽他們兩個對話,也覺莫名其妙。
公良狀似苦惱地拿指頭敲打了會兒案几,才說:“我想此書信不需書寫了,名醫不在陳國。”
“先生可知此人今在何處?”季愉認真地求問。
“何人?”端木插進來問純粹是好奇,只因從未見過自家主人苦惱成這個樣子。
公良嘆一聲長氣:“她欲尋阿突。”
“不。我是——”季愉本能地否認,緊接是恍然大悟,愕然道,“莫非突先生來自陳國?”
“突先生是陳國人。”端木自然對答。
季愉語噎了。不怪她沒法把那個吉夫人說的突先生與那個毒舌醫工聯絡在一塊兒。只因她想象中的突先生,應該是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先生,隱居於山中,如仙人一般。結果,豈料成這樣……糟,糟!事情變得不是普通的糟。想求那個毒舌醫工答應上樂邑救人,她無法想象……
端木這會兒想明白是什麼回事了,贊成她打退堂鼓:“貴女,突先生不救陌生人。”
“樂芊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必然是要一試。”季愉沒有打算放棄,因此她堅決的目光看向了公良。這個男子詭計多端,既然之前能說動阿突救她,肯定還能說動阿突上樂邑。
公良扶著眉毛額頭,像是頭疼了,道:“端木,貴女乃貴客,你怎可讓她在此做事?”
“主人。”端木兢兢戰戰答話,“您忘了,是您要求貴女到此。”
公良一拍案几,道:“我何時說過此話?”
“就,就今早——”
季愉在旁看他們主僕一唱一答,心知他們是故意岔開話題。她肅起臉色放言:“若先生不願意,我不會勉強。若我不願意,也希望先生不會勉強。”
因此公良的頭好像更疼了,有氣無力的:“端木,我怎記得我有個俘虜?”
“是。”端木盡心提醒他,“主人教導子墨,要收買其心。”
“我是不亂殺無辜。但若查明真相,一旦此人真是與案件有關,端木,會如何處置此人?”公良道這話時,面色愈漸清冷。
“先生已是說過,不留一個活口。”端木眯眯眼笑答。
他們這算是恫嚇嗎?不,是警告,真正的警告。她終究是個俘虜,想提的要求,他們答應也算是懷了仁慈。她千萬別得寸進尺了。
季愉是個明白人,不會莽撞地去挨他們的刀口,含下頭說:“我請求之事,還望先生給予考慮。”
“可以。”這樣的請求語氣不算過分,公良答應了。
於是,接下來端木向兩位說:“先生,是否請貴女與我等一起用食?”
季愉本想拒絕,後來想,自己是俘虜,若真要拒絕還得費一番心思與這男人磨口水,算了,不就吃一頓飯。再說了,她確實想看看他們是怎麼進食的。阿香不是說了嗎?他們對衣食住行皆有要求。
公良對端木提的建議應了聲嗯,一雙眼珠子在季愉身上打量。季愉被他看得有點兒毛髮豎立,聽他對端木發話說:“先給貴女準備衣物。”
“是。”端木順從地領受了命令,然後起身拉開左側門,帶季愉進入隔壁的居室。
季愉步入這一扇門之隔的鄰室,忽然是進入了另一個天地。
長條狀的室內,地上擱置了高低大小均不一的漆匣,箱蓋開啟後,見的是裡面一件件精美的衣裙,一對對華麗的飾物。衣物上細緻的刺繡工藝,與公良身上所穿的衣物一樣為上等手藝。飾物的打造,無論從圖案上或是材質上,都是上等貴族才能擁有的貴重之品。
“我家主人擅長買賣。”端木眯眯笑著說,“此室之物皆是我家主人積囤貨品,貴女可是喜歡?”
說不喜歡肯定是撒謊,季愉道:“喜歡。但非我之物,看一看便可。”
端木對她這話只是聽著,掀開室內一張帷幔,對她說:“請貴女入內更衣。”
季愉走進帷幔內,不會兒,端木從外面遞進來一套衣服。季愉把送進來的衣服看了又看,又拿衣服比量下自己身材,最後才能確定他們確實沒有送錯衣物。稍微思量之後,她沒有抗拒地換上了這套衣物,掀開帷幔走了出去。
端木看著她,滿意地點頭:“合身。”然後將她領到了公良面前。
公良擱下竹簡,帶了點挑剔上上下下打量她,最後也點頭:“可以。端木,多備兩件如此衣物。”
“是。”端木即刻答應。
公良的手還是撐著頭,垂低的眼睛像是在看端木走去關上隔壁居室的門,其實是在季愉的臉上多瞅了兩眼。沒有女人不會喜歡漂亮的衣服和飾品。剛才她自己也在裡面承認了是喜歡。可是,現在看起來,她一點也不留戀這些物品。是他的東西不夠吸引她嗎?恐怕不是,她喜歡之物或許另有他物。
這麼思摸著,見端木回來,他起身率先走出去:“告訴庖人,預備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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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食是在另一個室內。不是同等身份的人不可以一塊兒用食,這個規矩季愉懂。
因此,季愉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北面坐的是公良,南面坐的是阿突,至於西面坐的,居然是子墨。剩餘最卑微的東面座位,留給的便是她了。
子墨看見她進來,吃了不小的一驚,對她身上的衣物喃道:“莫非她不是女子?”
“墨墨。”端木屬於在室內服侍主人們進食的人,提醒年紀最小的主人,“君子不可對貴女無禮。”
子墨眉頭扭成一股兒繩子:“她為何穿男子衣物?”應說,他想質問的是她為何穿武士的衣服。
因此現季愉身上的衣服,是子墨他們平常穿的玄衣。
本是低頭喝茶的阿突,抬頭用考究的目光審度季愉的衣著,對公良說:“她合襯於此衣,以此身裝扮混在家臣中隨我等前往鎬京時,他人不必存有疑心。到了鎬京之後,尋覓合適時機還予女裝即可。”
此話算是解答了子墨的疑問。
然子墨哼一聲:“想魚目混珠,未有真材實料。”
“子墨所言也是。”豈料公良大為贊同,接下來吩咐端木為季愉準備,“為她配置刀具,尚有,讓人教導她武藝。”
“先生欲指定何人指導貴女?”端木詳細問。
“你,或是子墨。”公良給出的答案理所當然。
子墨學乖了,這回不會頂嘴,反正只有被駁回的份兒。他舀了一口皰人端上來的湯,眉頭挑道:“怪味。”
“喝了對身體有益處。”阿突雖是淡淡地這麼說,但是,熟悉他的人知道,不喝會有什麼結果。
子墨即便眉頭皺得緊緊的,也得一口一口儘快喝完它。
季愉跟著舀了一口,放進嘴裡,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簡直讓她吐出來。屏住氣息嚥了下去,她再舀一口,還不能帶有厭惡的表情,直到把它喝完。因此這頓飯吃得確實很辛苦,所有的飯食都是帶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味道,而且,吃飯中沒有人發出一點不的聲音。除了子墨,另兩個人與平常是沒什麼變化,一成不變的神情,一成不變地用食。比起在路室幾乎一口都沒吃,公良這次是把所有端上來的菜吃得一乾二淨。因此他在路室時胃口不是因病不好,只是環境不同。這名男子,比她想象中還要可怕……
“端木,準備好糧草,明日清晨出發。”公良邊喝著最後一杯酒,邊囑咐。
“是,主人。”端木答應一聲,即刻去籌備出發事宜。
終於是要到鎬京去了。季愉心底吐出長氣。如果是往常,能去到天子之地,不知是多幸運的事。然而,現在這樣一種處境,實在高興不起來。而且,她有預感,在那裡,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與此同時,在魯國公宮中,呂姬與仲蘭正跟隨董姬前往薈姬大人的居所。
“薈姬大人心情不大好。”董姬一路走,愁眉苦臉地說,“據聞燕國公並未正式到宮中拜訪主公,只是託了信申君帶書信到此。”
“如此說來,薈姬大人在此時召見我等,並不是一時興致。”呂姬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董姬聽著可不高興,冷冰地說:“若你此次進言不能討得薈姬大人歡心,你以為大人會饒恕於你?”
“我等此次是來幫大人達成願望,大人怎會不高興?”呂姬回她話時,笑意不減。
董姬哼一聲,站住腳:“請進去吧,呂夫人,祝願你能心願達成。”
仲蘭一直尾隨在她們兩人後面行走,一路瀏覽宮中奢華。那些高高在上的命婦習慣了用看好戲的神態,看著被帶進宮中的人。跟隨母親進入薈姬居室時,她暗地裡擰了一下眉。她不喜歡這種受人壓迫的氣氛。
“仲蘭,記著,總有一日,你會成為主人。”呂姬小聲說著,帶女兒向座上的薈姬行拜禮。
仲蘭跪下磕了頭,再抬起頭看命婦們圍擁中的薈姬。在她眼中的薈姬,年紀與她相仿,卻擁有一國的財富與尊位,可以用一種決定她性命的目光俯視她。即便她也是貴族,但是在薈姬目中,她是與奴隸的性質是一樣的。
“呂夫人。”薈姬本來就是沒有耐性的人。何況,自從確定了燕國公不會來宮中拜訪之後,她心情實在不好。固然,她本來對由姬大人為她安排燕國公這事,也不算是很滿意。因此在聽董姬說了這樣一件趣聞後,她忽然有了另一種想法。
“大人。”呂姬再叩頭,抬起臉用如何表情都十分謹慎。這一次會面確實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覺悟,她不得再三小心。
“董夫人說,你擁有一塊絕世寶物,可否借我一睹?”薈姬笑著說。
“是,大人。”呂姬從袖子裡落出包物,起身上前,在薈姬前面兩步遠的地方開啟包布,雙手遞上。
薈姬遠遠地望了一下,馬上意識到誠如董姬所言,此物非一般。她揮揮手,在她身邊的命婦立即上前,將呂姬手裡捧的包布與銅塊一起拿到了主人面前。薈姬一隻手吊起銅塊,藉著近旁的火光仔細看了看。銅塊正面刻畫的圖印是鳥,或許是某個家族的家徽之類,也有可能是巫師向天占卜所用圖符,總之,她一時對這圖案沒有任何印象,也就沒有辦法判斷。但是,這塊銅反面鑲嵌的玉,一看便知是上等玉器,是王家才能擁有的稀罕物。
“大人。”呂姬見她入了神一樣望著美玉,心知機會來了,馬上進言,“若能尋到此物原本屬於何人擁有,我女兒仲蘭便能尋到她親生阿媼。大人絕不止是為我女兒仲蘭尋親,且是在為某位大人尋親。想必這位大人因常年失去親人正悲慟。”
薈姬眯了眯眼,好像若無其事地把銅塊扔進了身邊命婦的包布中。歇會兒先喝了口茶,她在俯身叩拜的呂姬背上望一眼,對著呂姬身上的衣袍揚起了嘴角:“若是你女兒仲蘭隨我前往鎬京,如此衣物恐怕不成。”
“大人。”呂姬怎會不知她意思,必然愈是十分恭敬的,“還請薈姬大人體諒我等處境。樂邑只是大人國內一個小小采邑,去年曾遭受旱災,需要鄰邑相助,今年秋收也未有豐盛收成。”
“呂夫人此言是在向我哭窮?”薈姬抬眉,嘴角一揚,“我倒是可以代替夫人向阿兄美言幾句。”
“謝大人。”呂姬叩拜,“若是侯公能派遣醫師大人前往樂邑為主公治病,實乃樂邑大幸。”
結果這句話,真正地讓薈姬大笑了出來。她四周的命婦們,也都用袖子掩著小嘴高高低低地笑。樂業在曲阜居住已有些日子,都找了些什麼人,甚至都託人找到宮中來了。他們一家打的是什麼算盤,薈姬怎麼可能不知。
詭計當場被拆穿,呂姬的面色稍一暗。但很快她安心下來,甚至嘴角輕鬆地揚起。因為她知道,薈姬是什麼樣的角色。果然是——
“呂夫人,你著實知道如何討我喜歡。”薈姬笑盈盈地望著她,“你安心吧。我允貴女仲蘭隨我前往鎬京。”
“大人,此乃仲蘭之幸。”呂姬欣喜地叩拜。
仲蘭跟隨叩頭,道:“我願為大人效勞。”
“貴女仲蘭,我希望你與你阿媼有同等覺悟。”薈姬道,一手抓起那塊銅扔過去。
仲蘭慌忙伸出雙手,好不容易抱住這珍貴之物不讓它有半點兒損傷。
薈姬看她的樣子便是冷漠地笑一聲,端起茶說:“若無人使用,此物也不過是一塊廢物。”
仲蘭知道她說的沒錯,但這塊東西可是寄託了他們全家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