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至前庭,側面走來一群婦人。其中有呂姬帶著一群媵妾。
季愉跟隨樂芊行走,呂姬等人停步恭候樂芊先行。等候的婦人們,眼光無一不落在季愉身上華麗的錦衣。
季愉垂下眼,與樂芊剛遠離婦人們幾步遠,身後便有嘰喳聲傳來:
呂夫人,您實在是教女有方。然季愉隨了樂芊夫人,伯霜也隨了女君而去,餘下仲蘭可如何是好?
高高低低的嬉笑,將呂姬的沉默襯得愈發晦暗。
樂芊本有擔心,側頭去,卻見季愉這孩子的注意力壓根不在這。季愉雙目跳過了方方框框的庭院,落在圍牆上頭的喜鵲,眼中似有光芒閃爍。一個人的心境能恬淡到這個地步,樂芊知道替她的擔憂是多餘了。
然而,季愉邁出門庭時,還是看見了仲蘭。
仲蘭站立在距離眾人遙遠的屋簷底下,迴廊的樑柱旁邊,人形消瘦,像是怒放後忽然蔫萎的一朵花,只有那雙尾翹的丹鳳眼不減半點鋒利。說是妒忌不像,比較似是凶狠的狼眼。
季愉心中升起一股冰寒,轉過臉去。
阿童服侍樂芊上了牛車。樂芊囑咐她:“你不必與我們前往。”阿童應好,替她們放下車上的帷幕。
牛車離開樂宅,在城內行走。長長的帷幕遮蓋了車子兩邊行人的目光。然而,百姓們只需看帷幕上滾繡的圖案,便知道車裡坐的是樂芊夫人。
“樂芊夫人出行,莫非主公病況好轉?”
眾人喜悅聲傳入車內,樂芊卻是滿面憂愁,感慨道:“主公自小勤學刻苦,方能得到天子器重與百姓愛戴。而我們世子,做事輕浮,思圖於他人,自身並不努力。主公怎能安心?”
意即樂離大夫無法撒手人間,正因為世子不可靠。這個苗頭可不妙,似乎有換繼承人的打算。季愉繼而一想,之前樂芊夫人提及有人慾透過食物危害樂離大夫,莫非是——於是,摸住胸口,裡邊是心驚肉跳。
樂芊問道:“你可知,世子去了何處而至今未能歸家?”
“阿翁去了國都曲阜,聽說了采詩官在曲阜滯留。”季愉鞠腰答。
“世子若能虛心求藝,不走歪門邪道,何必千里迢迢去到國都,且從樂坊裡盜走了一把瑟。”樂芊拍打大腿,氣恨地說。
季愉聽樂芊一口指責世子樂業瑟,明白了樂芊根本不把樂業當成樂邑的繼承人。
牛車去到城北的宗廟。樂芊先是停下,招呼廟裡負責占卜的巫師,詢問了兩句,
“夫人。”巫師禮拜,“最近一次為主公占卜,乃大吉。”
“好。”樂芊心中大悅,命寺人給予巫師賞賜。
在樂天坊門前下車,季愉走在樂芊身後,一路細心觀望。
迎接她們的是樂天坊的百工鍾曹,此人年紀與主公相當,與主公同在大學,曾擔任鍾師的徒人。因參加過禮樂演奏,經驗與才華不比一般人,因而受到其他工匠的認同和主公的器重。衣物為主公所賜,布料是繒(粗綢)而非百姓所用葛麻,交領右衽上滾有一圈波紋繡樣,比工匠高一等。鬢髮整齊,油光滿面,體態偏福的鐘曹,恰是春風得意之時,。
至樂芊面前行了禮,鍾曹道:“工匠們齊心協力,本需年底完成的九隻編鐘現已造好,只待主公一聲令下,進獻於天子。”說話時他不禁流溢位得意的神氣,兩眉飛揚跋扈。
樂芊客套地說:“汝與工匠,均應得到主公賞賜。”
“夫人所言差異,此乃我與工匠的職責。”鍾曹口答謙虛之語,然眉中的得意之色未減半分,“主公身體近來可好?”
“疾醫與大巫今早為主公診病與占卜,言明瞭主公一切尚好。”樂芊神態自然,嘴角甚至揚起一絲微笑。
季愉在後面窺探,見鍾曹的臉色忽如大風颳過一陣紫白,內心暗暗吃驚。然而,不一刻,鍾曹已是恢復如常,十分恭敬地向樂芊說:“主公來日康復,乃百姓所望。”
樂芊並無答話,顧自前行。鍾曹隨於她身後,也未再進言。
幾人一同走入坊內一間單獨另闢的木宅。季愉放眼,見屋內空間寬敞,兩層精美帷幔隔出裡外兩室,漆幾、葦蓆、漆櫃一應俱全,寺人一排候命,便知此屋是樂芊到作坊內辦事時常用的居所。
樂芊歇坐,寺人端茶伺候。鍾曹與另外兩名應是較為高等的管事,在旁垂手。室外迴廊,數名樂人與工匠等待召喚。
季愉落座在一旁,對於作坊裡的一切,感覺既陌生又親切。遙想當年,呂姬放任,反讓姜虞擁有了自主教育她的權利。姜虞悉心培育她樂感,親手教她用刀具與簡陋材料製作簡單樂器,如笛子、笙等管樂器,且親口向她傳述其它樂器的製法。譬如體積巨大、構造複雜的鐘樂器,據姜虞口述,製作工序複雜度難以想象。鐘口徑、厚度、高度、乃至青銅的純度,都由資深工匠設計,並精確測量,反覆校訂。若有一點偏差,鑄造出來的成品偏離音準,這口鐘即便外觀如何精美,都將是一口廢鍾。
見得,製作樂器的基礎在於敲定音律。能辨認且準確決定音律的人,必是上上層的樂師。以此類推,在作坊中聽音並負責校準樂器音律的樂人,定是不一般的人。一般來說,應由聽覺優勝於常人的盲樂師擔任。
季愉對於樂器的喜好,在幼時受姜虞一手培育;現今被樂芊帶入樂天坊,內心對於上層樂器的嚮往,難免不蠢蠢欲動。
然而,樂芊必是不會急於讓她四處觀摩。季愉深知要害,按住悸動,沉默等候。
鍾曹獻上近日來作坊的賬冊數卷。
樂芊看來一日是要在這裡辦公了,從左至右取案頭的竹卷翻閱,茶水也未喝一口,只道:“汝皆去忙吧。吾欲獨自靜靜。”
鍾曹等人躊躇一會,依次行禮退下。
樂芊忽然喚了一聲:“鍾曹,樂人師況可在?”
“在。”鍾曹答。
“帶貴女季愉去見他。”樂芊吩咐。
鍾曹發現了跪坐在不起眼角落裡的季愉,眼中閃過疑惑與一抹鄙視。他在貴族階層裡服務已久,深知貴族之間也分等級。從未聽說過季愉的名,也就以為她不過是個一時攀附了夫人但實際無華的貴女。
“季愉,隨鍾曹去。”樂芊下令於季愉,其實是在命令鍾曹。
鍾曹不樂意,也只能服從。
跟鍾曹往作坊東向,見一簡陋小屋。推門而入,屋內中間破舊的葦蓆上跪坐著一名男子。男子衣著樂人的粗葛灰布衫,兩側鬢髮些白,然眉如柳葉,不說話時如玉立神像莊美,僅下巴些有青澀鬍渣,年紀應在三十左右。
“此人乃樂人師況,雙目無法視物。”鍾曹撇下這樣一句算是引見的話,便扔下季愉自己走了。
鍾曹的鄙視季愉不是看不見,心裡暗歎口氣。她向前兩步,仔細看那叫師況的男子大腿上放的一把弦。此弦有別於一般絃樂器,長七尺,拉了五根弦絲,器身一側高一側低。曾經聽姜虞描述過類似的樂器,說是盲人樂師用來校準鐘律的工具,叫做均鍾,八成沒錯。於是,季愉猜到了師況的身份,應是樂天坊內數一數二的、能準確辨認五音之準的、上上層樂師。
“貴女,為何不坐?”師況左手按弦,右手輕撥絃絲,兩手不在同一條弦上,分左右兩邊重複取音,指法繚亂,出來的音色卻一點也不混亂,技藝高超可見一斑。
季愉與食母姜虞曾日夜伴隨,知道盲人樂師的性格既孤獨又高傲。對於師況近乎無禮的招待,她僅是笑笑,拂袖隨地而坐,溫柔地說:“樂芊夫人命我來向你虛心求教。”
師況充耳不聞,左手按弦取音,問:“貴女可知此乃何音?”
“宮音之第七徽。”季愉略一思索後,脫口而出。
師況本在弦絲上揮舉的兩手擱淺,道:“貴女可否將手讓我看看?”
盲人說的“看”是指摸骨。季愉將左右手伸了出去,遞在師況的面前。師況禮節性地鞠了一躬,兩隻手各摸住她的左右手,從指尖到指節、指掌的紋路以及厚繭細細撫摸後,判定道:“貴女乃一名樂師。”
“不瞞你,教導我琴藝的是我食母姜虞,與你同為盲人。”季愉語意懇切,一邊說一邊洞察他臉上的變化。
師況聽及姜虞兩字時,嘴脣微微哆嗦一下:“她如今可好?”
“姜虞在我十歲那年已離開宅邸。”季愉揚起眉,輕聲說,“師況可認識食母?”
師況握起她指頭的兩隻手鬆開來,臉側過一邊:“姜虞是我同門長輩。”
“可惜未從食母口裡聽說。”季愉帶些遺憾說,“不然,可以早些日子過來拜訪了。”
“她不會向你言明的。”師況道,手摁回琴絃上,神色恢復到開初的淡漠,“貴女,既然你已師承於姜虞,我未有技藝可教導貴女。”
“師況。”季愉向來主張對待什麼人就得用什麼策略,軟的不吃,就得用硬的,“夫人的命令在此,你有何意見請向夫人稟明。”
“貴女何必為難我一個瞎子。”聽季愉這麼一說,師況有點兒焦急。
“實因我有一事請教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