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自然不會留宿在沈默的房間,容媽帶他進了對面的客房。坐在梳妝檯上聽著吹風機嗡嗡的響著,沈默的思緒卻飄遠了。
昨晚聽到秦子夜的母親把所有真相公之於眾的時候,她只為母親鳴不平。既然她和秦叔叔根本沒有什麼,為什麼喬文山去找她的時候她不否認?
只知道母親天性疏傲,可是事關自己清白和幸福的事為什麼要意氣用事?
只是天曉得,她自己的個性不就完全遺傳和繼承了沈雲嵐?寧願放棄自己的感情也不願對方為難,寧願被別人誤會也不會去全力反擊,據理力爭!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只是,現在冷靜下來想想,對秦子夜母親的所做所為心頭真不是滋味。
世間芸芸眾生,愛上一個人多麼不易,可是也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啊?
她該恨翁美茹嗎?
如果沒有她做了這麼多,也許她還有美滿的家,而沈雲嵐也還在世上,而她可以依然做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傻丫頭。
她那幾句話,幾張紙竟毀了一個家一個人!
手機突然在旁邊嘟嘟的震動了起來,螢幕亮了起來,是秦子夜。
電話已接通,兩邊卻都是沉默。
秦子夜已經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知道了沈默要和他分手跟自己的母親相關,只是這一刻竟說不出任何挽留的話,千言萬語只化作了再蒼白不過的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替我媽媽說出最沉重的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因為我的疏忽大意竟讓你也受到了這樣的傷害。
對不起,如果我的愛讓你受苦了我願意放手讓你幸福讓你自由。
對不起~不想失去你,卻沒有勇氣再說愛你~
這一刻,突然放下了所有不甘和遺憾,只想說一聲“謝謝你”。
謝謝你,給我留下了最美好的初戀記憶。
謝謝你,讓我這隻醜小鴨體會到了被王子全心全意愛著的幸福。
謝謝你,滿足了我對愛情所有的期許,這輩子也許再也不會愛了。
謝謝你,那一聲對不起,足以讓我放下所有的恨意和遺憾。
畢竟,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由下一輩來補償,而母親的離去又何嘗不是她自己的選擇,就算再多追悔和悼念也無濟於事。
對於翁美茹,無所謂原諒,只是這輩子恐怕都難以面對了吧,只希望她放下執念,真的有所悔悟。
“嗯,謝謝你,子夜,再見。”真的是帶著微笑結束通話了他的電話。
他們不是兄妹,他和她的感情和回憶可以美好了她整個大學,也許整個人生。
她不想像母親一樣活在過去和傷害中,她的人生可以沒有愛情沒有**,可是友情和親情卻是難以割捨的。
她不想身邊愛著自己關心著自己的人傷心失望,是真正生活在陽光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學長,我帶你去見見我媽媽吧?”飽飽的睡完一覺,吃完熱騰騰的午飯,沈默精神好了很多,主動帶著季然去了墓園。
到的時候發現秦仲嚴一個人靜靜的站在沈雲嵐的墓前,地上放了一束藍紫的鳶尾,而他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沈默腳步頓了頓,終歸走了上去。
秦仲嚴往旁邊退了退,看著沈默把一束白色鳶尾放在碑前。
原來,雲嵐曾經記掛過他唯一送過的那一枝鳶尾。
可是,那時時入夢來的鳶尾和人兒如今竟然躺在那麼冰冷的地方,一年又一年,孤苦伶仃。
而罪魁禍首卻是自己兒子的親身母親,那個讓自己覺得愧對卻又愛不起來的髮妻。
他喉嚨哽咽竟不知該說什麼。
怪她嗎?抑或是怪自己。
曾經那麼輕易的放棄了他們的愛情,放棄了這一輩子唯一想珍惜的幸福。“默默,對不起~”
這是今天聽到的第二聲對不起了,可是真正該道歉的人是翁美茹不是嗎?真正該聽到道歉的人也聽不到了,原不原諒的都沒有意義了。
沈默搖搖頭,“沒有必要了。”真的沒有必要了,哪怕全世界都來跟她道歉,也換不回她唯一的媽媽了。
秦仲嚴卻有點著急,“默默,我知道道歉根本彌補不了什麼,我會和翁美茹離婚,也一定會讓她來你媽媽墓前親口道歉!還有,喬文山那裡我也會讓她去解釋清楚,他是你的親生父親,這個誤會一定會幫你們解開的!”
沈默再次搖了搖頭,“不,你不明白,一個人若真的有所悔悟自然會來求得對方的原諒,別人是強求不來的。而喬文山我根本不想讓他知道什麼真相,之前恨他是因為覺得他太狠絕辜負了媽媽,現在反而更多的是同情他,他已經恨了大半輩子,沒必要再拆散了他現在的家庭,讓他下半輩子陷入無盡的悔恨中。”
沈默看看消沉的秦仲嚴,心裡有什麼開始明晰起來,“秦伯伯,子夜是你兒子,他的媽媽是你結髮的妻。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當初你決定和她牽手的時候就應該放下我媽媽全心全意對她。我相信我媽媽在天之靈不會想看到你們離婚,也不想看到你做出傷害家人的事。”
其實,一個被自己愛著的人全心全意愛著的女人,應該不會去做那些無謂的事情吧。
如果不是從秦仲嚴那裡得不到愛的迴應,翁美茹後來也不會自私到去拆散他們一家,畢竟她已經得到了秦仲嚴。
沈默說完這番話,和季然回去了。
讓翁美茹眾叛親離又如何,只會加深她的恨意,只會讓秦仲嚴和秦子夜以後的日子更難過,不管做了什麼,家人畢竟是家人,也許她該受到懲罰,可是卻不該被自己的親人拋棄。
只有愛才能喚醒愛吧。
“文嵐,我該怎麼辦?”秦父拇指摩挲著照片中溫婉的女子,熱淚縱橫,心裡的一角似有什麼在坍塌。
這麼多年為她的堅執他無怨無悔,可未來是否真的就該像這個丫頭說的——既許諾,自守諾,不再辜負無辜的人?
而他真的該原諒她嗎?
季然跟著她離開了墓園回到山腳,看看她穿著的一身休閒裝和運動鞋,朝對面的山努努嘴,“爬山去?”
“那是什麼山?不屬於景區呢。”沈默看看對面鬱鬱蔥蔥的連綿山峰,只知道另一處有一座太白峰是Z市知名景點,平時爬的人比較多。
可面前這座山完全沒有開發過應有的樓梯甚至石板路,這麼冒冒失失的去爬是要爬到哪裡去呢?
季然卻脣角微揚,抬腕看了眼手錶,“這裡一路群山連綿應該會通到太白峰,我們只要一路向著西北方向走就可以了,保持勻速的話兩個小時就能登頂。”
“怎麼可能?從山腳下往上走都要四五個小時呢!”沈默不可置信的看看面前橫亙的一座座大山,連太白山的影子都沒看到,居然兩小時能到?
季然笑笑,不置可否,從後備箱取了裝上兩瓶水,塞給她一根登山杖出發了。
看在他是客人說好做地陪的份上,沈默默默嚥了口口水,加快步伐跟上他的腳步。
沿小路蜿蜒而上,雖沒有青石板路卻也是沿途修竹茂林,溪流潺潺,鳥鳴啾啾,再加上一路遊人絕跡,風景天成,竟比從前去的各處名山勝水多了古樸自然,妙趣橫生。
只是沈默雖有耐力卻並不擅長走這些山野小路,遇到狹窄陡峭的巖壁甚至只是小溪中怪石嶙峋了些,她就要放慢腳步,手腳並用了。
季然每每會在她面前停下來,看她僵手僵腳的摸爬滾打的行進著,卻並不伸手幫她一把,只在她穩穩的過了那一段才繼續在前面快步的帶著路。
沈默咬咬牙,看著面前那個清俊的背影在這樣原始多變的山路上依然身手矯捷,如履平地,暗暗的下了決心一定要盡全力追上他。
可是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明明視線落在前方,卻總能她快他也快,而她不穩的時候他又那麼淡定的在前方撐著根路上隨手撿的竹竿,痞痞的笑著等她。
這是她第二次在他臉上瞥見這樣的笑容了。
第一次是他在影院門口等她,他們還不熟,他只是那個被仰望著的學長,而這次他竟成了他的未婚夫。
未婚夫?
沈默自己也被跳進腦海的這個詞嚇了一跳,腳下一滑,一腳踹進了淺淺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