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燭龍篇 【五】
花雲舒是什麼性子的人自己一直都無比清楚,他從無中原人那般默守陳規倫理道德看得比什麼都重,對於他而言,只要喜歡的就拿來,若是拿不來便是搶也要搶來。這一點與裴珂不同,裴珂很享受追逐的樂趣,但若是讓他沒了耐性或是不再吸引他,他便會毀了。
若是自己得不到,他也不會讓旁人得到。
這兩個人皆不是為友的人選,卻著實是最好的殺戮兵器。
因著彼此皆有制約,所以自然比情義維繫更牢靠。與花雲舒細細說了寒家不能留的緣由,但這裡頭的替罪羊,定是要牽扯到江南八門,倒時他這未過門的妻子......
花雲舒只說他另有安排,這也好,他若是一心就無須旁的麻煩了。
七絕,這獨步天下的功夫若是囊如手中,還需的什麼旁的來獨步江湖麼?
只是重黎的功夫,現下即便融了七絕也是不好辦,纏鬥若是太久放跑了地道里撤出的那些子弟,便是前功盡棄了。所謂斬草除根必得要盡滅才行。好在重黎心思單純,關於千魂絕地道的事他幾乎不防著花雲舒,地圖到手便好辦多了。
“蕭兄可有把握單獨對付蕭重黎?”
撫著腰間的破曉寒,這原本是一對的佩劍,現下怕是要兵刃相向了。
“柯兄若是給我半個時辰,我定能除了他。”
“半個時辰?七千人,這麼大一批火雷和不好弄,千魂絕中有不少好手,就這麼扔了不可惜麼?何必非要皆滅呢,若是有能策反的難道不可收為己用?”
“重黎慣會收買人心,這七千人裡即便有幾個人心不穩的卻絕不會盡叛,與其等著有一日被安插在身邊的人報復,不如斬盡殺絕。”
“蕭兄......當真是變得利落了。”
“無毒不丈夫。”
“正是如此。”
裴珂並不曉得這七千人裡到底有些什麼不可提的祕密,若是這般毀屍滅跡也好,這樣他就永遠不會抓到把柄。
“蕭兄,你可有什麼瞞著我不便告知的麼?”
“蕭某已然知無不言了,柯兄何出此言?”
“沒有自是最好,否則......若是那些火雷沒辦法將活口盡除,被我偶爾抓了一兩個,問出些蕭兄不願意告知與我的,豈非壞了你我交情?”
靜靜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了幾歲的皇親,他陰冷的目光仍是透過鬱郁茶香滲了過來。
怕是,瞞不住了。
九月初二,今日是父親三七,陪母親一同燒著元寶,重黎跪在一旁,眼睛仍是紅的。
“馬上就要做新郎官了,眼窩子怎麼還這麼淺?”
輕聲說著他,重黎抬手擦了擦眼淚,靠在母親肩上。
“母親,你說父親去的那麼急,會不會有很多事沒有交代,他會不會,不願意我這麼倉促的便要在喪期成親?”
“你父親特別囑咐了不允你們守孝三年,趕緊趁著百日之期辦了喜事,他在九泉下也就瞑目了。別多想,好好等著月兒回來便成親。”
一語不發的向火盆裡丟著元寶,明日,重黎,明日。
“兄長,手!”
猛地一抖,指尖被火燎了一塊,眼瞧著泡起來了,重黎一把拉過自己的手放在口中,像幼時那般替自己理著傷口,掏了膏藥就往手上塗,靜靜地望著他的動作,自己的目光,定是像望著一個陌生人那般淡漠。
所有的以往,都成了你背叛我的
理由。
蕭重黎,你現下所做的一切,都只會讓我更厭惡你。
緩緩勾了嘴角,伸出一隻手摸著他的頭。
“重黎,別走錯路,否則為兄會親手了結你。”
“兄長?”
“說笑的。”
哈哈一笑,低頭繼續折折元寶,母親彈了自己和重黎一人一個暴慄,捂著腦門揉了揉。
“你爹三七的日子,說這麼不吉利的做什麼?燭陰,你也跟著你弟弟胡鬧。”
“母親我什麼都沒說啊!”
“是,是我說的。”
“你少護著他。”
“明明是母親偏心,我剛剛什麼都沒說!”
眼中帶著笑意望著母親和重黎鬥嘴,但這笑意卻並未到了自己眼中,在最裡頭看不見的地方,皆是冷的,涼的,捂不熱的堅冰。
“兄長。”
“兄長?”
“兄長!!”
破曉寒抖開,正對著重黎的鼻尖,身上的衣衫破了大半,他也已經喘的厲害。但七絕源源不絕,仍在體內催動,炎勁灼灼,衝開身子裡頭每一處,這種從未嘗過的洶湧蓋下了所有的一絲尚存。
“兄長,外頭的官兵不是你帶進來的,是麼?你告訴我,你說,我就信!”
“重黎,你仍是這麼蠢。”
彎了彎嘴角,看著他被自己削下大半的頭髮散在臉龐,像小時候每一次為他細細的剪了頭髮,他都要亂動,最後弄得自己被母親訓斥。
還像小時候一樣呢。
那麼,蠢。
“你還記得那風箏麼?你一定要親手做給我的風箏,刻著我們兩個名字的?”
“記得,當然記得。”
“你還記得因著那風箏,我的手上到現在還有那疤?”
“記得。”
重黎望著自己的手,抿了抿嘴脣,欲言又止。
“昨夜,你自小送我的所有,都被我一同燒了。”
“兄長?為何?”
“因著我不再需要了,因著你也不再需要了。”
仗劍齊眉,七絕勁灼灼,將破曉寒上鍍了一層烈火一般閃著紅光。重黎向後退了一步,瞧不出神色,他手上的殘夜雪白光越發淡了。
原本是一塊玄鐵打在裡頭的,現下彼此引得厲害,可惜,卻再也不可能拼在一塊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一切,都怪你自己吧,蕭重黎。
我什麼都不要,就只要她。
你為何,要跟我爭呢?
月池,是我唯一想要的,唯一可以要的,唯一,覺得你必然不會與我爭的。
持劍而去,用的卻並非蕭家劍法,幾挑幾刺,重黎卻只是堪堪守著不肯還手,甚至動作總會慢下幾分,如同平日打瞌睡的時候被逼著練劍一般。可惜,現下可並非是幼時陪你玩耍,我的兄弟。
劍尖相抵,望著仍舊沒有回神的重黎,盈盈一笑。
“你將七千子弟藏去何處了?重黎?可是底下的地道麼?告訴我,你交給誰帶著他們撤離的,花雲舒?”
“兄長,莫要再逼我了。”
逼你?明明是你們一直在逼我,一直,再逼我。
勁道又增了幾分,炎勁已經灼的重黎前面的頭髮焦了,焦糊的氣味中,只覺得無趣得很。
“說你蠢,還當真是蠢得很,你便沒發覺,花瀲灩這些日子每夜都會來千魂引中麼?你覺得他用了多久摸清了千魂絕的地道圖?七日?還是三日?”
重黎眉間一凜,那一瞬間便慌了神,如何肯讓他這般便走,一劍刺去將他攔住,更是纏了上去。
“兄長!你讓我走!”
“走?你想去何處?與兄長好好敘敘舊吧,讓我瞧瞧你有多少長進!”
“兄長!他們在下頭,他們,他們不能有事!父親將他們交給咱們二人,你......”
“關我何事?”
破曉寒抖開炎勁衝去,逼得重黎亂了幾步。
“我為天下,又有何人為我?!便是親生父親,也將我算計到如此地步,奪我所愛,蕭重黎,你當真是我的好弟弟!”
“兄長!我......”
“閉嘴!”
轟的運氣而去,重黎不得已接了一掌,震得險些吐了血,這七絕如何是可能硬接的,他退在月時樓門柱下,擦了一口血。
“你,當真要如此麼?”
“怎麼,直到現下,你還沒弄清楚,我有多當真?”
重黎最後闔了下眼,殘夜雪月華劍光突的引亮,逸仙劍寒意撲面而來,獵獵如刀一般。散了七絕炎勁抵著,掃開扇面痕跡衝將出去,重黎提劍而來,青蓮劍歌散做片片,綠色蓮瓣催人的很,見過他無數次使這個,這回終於當真了。
七絕炎勁與逸仙劍歌的寒勁互轟自然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但眼瞧著已然快到一個時辰了,再不能繼續拖了。運上了十分七絕在破曉寒,卻眼瞧著重黎的殘夜雪化而為三,如同萬箭齊發一般透了過來,全然是攔不住,只能用劍氣硬抗。
“收手!兄長!”
近在咫尺雙劍相抵,重黎的髮絲被衝開,他的臉,那張如同幼時一般俊逸的臉,似是,從未變過。
重黎低頭望向了手上昨日被灼傷的水泡,氣息一頓,眼中原本的涼意散了幾分,正在此時,不遠處地道的出口轟然炸響,整個月時樓都顫了顫。
重黎慌了。
他散了劍氣,愣愣的望著那處。滿是驚懼不信。
彎了彎嘴角,伸出手摸著他的頭,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樣,摸著弟弟的頭。
然後,用勁。
撲哧。
“我說過,重黎,莫走錯路,否則,兄長會親手誅了你。”
在他耳邊輕聲的說著,像每一次在他耳邊為他讀詩時候一般輕輕。
像從小到大每一次與他說話時候一般,輕輕。
“哥......”
重黎的血,滴在地上,染紅了他的鞋面。那是母親親手為他做的鞋。
將重黎擁在懷中,第一次抱他的人便是自己,現下,最後一個抱他的,也應該是自己。
“睡吧,重黎。”
掌中突的洶湧而起,原本近乎枯盡的七絕似是破了什麼界限一般洶湧,將重黎轟了出去,帶著破曉寒釘在了月時樓的牌匾之上。
低頭望著力如泉湧的手,知曉這意味著什麼。
七絕,大成。
抬起頭,望著不曾瞑目的重黎,止不住的笑了出聲。
從今以後,這江湖,便是我蕭然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