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翅膀
站在門口的人,有著高大卻微胖的身形,團團的圓臉,極平常的五官,手裡拎著一個普通的紙袋。
是周釋明。
墨瞳一時愣在那裡,不知他的來意,居然沒讓他進門來。
周釋明微笑起來說,“小安,不要誤會。我,代表我自己來的。我知道你家裡出了不幸,想來看看你。”
墨瞳小聲說謝謝,把他讓進來。
周釋明走到客廳,對著牆上安然的遺照深深彎下腰去,鞠了三個躬。
他回身走到沙發前坐下,墨瞳給他端上一杯茶。
這個男人,在周家一個很尷尬的存在,他的特別就在於他的極其微弱的存在感。無論是媒體,公眾,還是周家人自己,似乎都不甚在意他,從未有人對他寄予過希望,相反漸漸地,周家人開始接受他給他們帶來的失望,他象駱駝群裡跑進的一隻掉了毛的黑羊,為周家留了後,彷彿是他唯一的可取之處。
墨瞳靜默地看著他,不知他要說些什麼,也不知跟他說些什麼。
周釋明把茶杯捧在手裡,慢慢地在轉著,過一會兒喝一小口,過一會兒又喝一小口。
終於,他放在茶杯,抬頭看向墨瞳。
“我這樣地來,是很冒昧的。但是,我有些話一直想找人說一說,可是,好象,沒有人會聽我說心裡的話。小安,我們從無深交,但是,不知為什麼,我想跟你說一就。”
墨瞳點點頭,沒有作聲,在他的對面坐下來,看著他。
周釋明把十指交叉,身子微微前傾,緩緩地說起來:
“我,是家裡的老二,”他輕笑,“一直是不被重視的一個,以前我看一本書上說,家裡的第二個孩子,就好象是夾心餅乾裡的餡兒,最美味,可是最容易被忽視。那時我就想,我一定是一個例外,我從來不是這樣精彩的。小時候,媽媽總是說,你看看你哥,成績多好。或者說,你看看你妹,比你小,比你有心計。爸會說,隨他去吧。不怕將來沒有一碗飯給他吃。長大以後,爸又對我說,家裡生意上的事,不要你操太多的心,你的任務是,給我生孫子。你看,如今我有三個孩子,我已經開始謝頂,開始有啤酒肚。可是你知道嗎小安,我其實才三十二歲,只比我哥小兩歲。”他又笑一下,神氣疲憊黯然。“他們,所有的人,他們會問我,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其實,我何嘗不知道我在幹什麼,這許多年,我所在的只有一件事,浪費,浪費我的生命,這麼寶貴的東西,我卻大把大把地揮霍著,周家所有人中,最奢侈的,竟然是我,竟然是我。”
墨瞳看著這個一直以來被大家看作是平庸的男人,看著他眼裡淡淡的憂傷和無奈。
周釋明又笑起來,“啊,看我,在說些什麼?今天來,想送你點東西的。”他從一直放在沙發旁的紙袋裡取出一個鏡框,遞給墨瞳。
鏡框裡,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條浴火的鳳凰。
奇怪的是,這畫,明顯不是用畫筆畫就的,卻也看不出來是用什麼材質沾粘而成,整個畫面,只有淺黃與深淺不同的棕色。
墨瞳有些詫異地看著周釋明。
“這是……?”
“這是用上百隻蝴蝶的翅膀粘成的畫兒,是我自己的作品。”
“蝴蝶的翅膀?”
“是啊。我從小就喜歡捉蝴蝶。常常被人家笑作沒出息呢。可我,還是喜歡。我常去紫金山的後山和紫霞湖畔去捉蝴蝶。過去,那裡的生態環境遠比現在好得多,有許多品種的蝴蝶。甚至可以找到極為珍貴的金鳳蝶和絲帶鳳蝶。但最多的還是這些極平常的個頭也不大的,連名字也不為人知的小蝴蝶。而且,它們生命特別的脆弱,常常一不小心,翅膀就殘破了。一般人,根本不屑去收藏它們。後來我無意中發現,它們破碎的翅膀,經過整理加工,可以粘在一起,組成美麗的圖案,先是從圖案開始,後來慢慢的,我開始拿它們做畫,這麼多年下來,已經積攢不少作品呢。”
墨瞳發現,這個男人有一雙與他的兄長犀利幽深眼睛完全不一樣的眸子,是一種柔和的棕色,隨著他的敘述,他的臉色漸漸清朗起來,眉羽間是一片讓人安心的沉靜。
“小安,你知道嗎?我已經向我的大哥請辭了。”
“請辭?”
“是,我辭去了在周氏公司的任職。我自己開了一家手工藝品店,專門出售我的蝴蝶畫,還有其它民間藝人的手工藝品。不少的外商對這些十分感興趣呢。我想啊,也是時候,為自己活一次了。哈哈,可喜的是,我的兩個小丫頭,也很喜歡弄這些東西,大的那一個,喜歡做陶,小的那一個喜歡用樹葉和碎布粘畫。都是些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可是,只要她們快樂,又有什麼不可以。”
墨瞳低頭細細地看著玻璃鏡框中的畫,那一隻在烈火中重生的鳳凰。那些破碎的翅膀,依然有著溫潤的光澤,無數的破碎,組成了一種新的炫麗。
周釋明也湊過頭來,一同看著畫。
忽然他說:“你看,它們都破了,碎了,可是,還是可以換一種形式美麗。”
墨瞳纖長的手指輕輕地在涼涼的玻璃上劃過,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善良的男人,為何而來。
他抬起頭看著周釋明,緩緩點頭,“我明白,謝謝你,周先生。”
周釋明忠厚的臉上鋪滿笑容。
“那麼,我不打擾了。該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又轉回身來,對墨瞳說,“小安,你知道嗎?安老師,我也曾教過我呢。雖然只有一學期。同學們都很喜歡他。他是個好老師,也是個,很好的人。”
送走周釋明,墨瞳一個人,在漸漸昏暗起來的屋子裡坐了許久,他看著牆上照片裡,父親的微笑,年青的,光亮的笑容,再也出不來,卻依舊溫暖他。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裡,從冰箱裡拿出已經乾硬的麵包,一口一口吃起來。又衝了一杯牛奶,仰頭喝下去。
終於有眼淚從眼中滑落。
牛奶與麵包,和著眼淚被他吞進肚裡。
第二天,墨瞳去父親的墳上,坐了很久。
他把頭貼在冰冷的墓碑上,輕聲對父親說,爸爸,請你保佑我,讓我在破碎之後,有重新美麗的能力。
他靠著墓碑,坐著坐著,竟然迷迷糊糊的睡去。
朦朧中,他覺得有人在輕輕地拉動他的褲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