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別
那一天的晚上,墨瞳沒有回到公寓去。
他留在了父親那兒。
當一切都歸於沉寂,所有的真相浮出水面,墨瞳發現自己反而鎮定下來。
痛到麻木的時候,反有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刀qiang不入的堅定。
我已沉到水底,沒有了盼望,也沒有了對未知的懼怕。
在冰冷的水底,看著愛漸漸遠行,再也回不來,回不來了。
墨瞳睡在地板上,只著父親淺淺的呼吸。
自周釋懷走後,父親一直面色灰暗,一句話也沒有,彷彿被沉重的過往與現實壓踏了肩背。他目光呆呆地,在觸到墨瞳的目光後,會倏地避開。
黑暗裡,只有父子兩人的呼吸聲。
突然,父親說,“瞳瞳,上來睡吧,地上涼。”
墨瞳無聲地起身,躺到父親的身邊。
父親的身上一點熱度也無,僵僵地躺著。
“瞳瞳,”父親的聲音十分艱難。“爸爸這一生,愧負了許多人。你媽媽和她們家人,最最愧負的,就是你。還有,周釋懷。但是,瞳瞳,”父親的枯瘦的手慢慢地伸過來攥住墨瞳的手,“我沒有拿周廣福一分錢,那張字條,不是我寫的。這是真的。”
墨瞳反手握住父親的手,“我知道,我信你,爸爸。”
父親的手越發地用力,死死地抓著墨瞳,“我……很……慚愧……瞳瞳,我的孩子,你……竟然……有……這樣一個……父親。”
墨瞳把頭窩進父親的肩膀,“爸,屈從於愛的人沒有錯,我一如往昔地尊敬你。爸……,放心……,以後的擔子……該由我來挑……所有的一切……有我。”
還是有溫熱的淚從眼眶中滑出,墨瞳沒有伸手去擦,慢慢地,那淚在面上自己幹了,留下一分緊澀。象是個傷口,努力癒合,卻時時生痛。
這一切都讓他過去吧,這一切,不過是,你的無情,我的宿命。
這命,我認,但我,不能屈服。
墨瞳說,“爸,明天,我們搬走吧。就你和我,我們好好地過下去。”
第二天,墨瞳請了一天的假。他取出平時積攢的稿費,全部不過幾百元,他跑到一位老鄰居的家裡,只留下一百元,把剩下的全部給了他,他知道這鄰居家有一間空置的違章建房。他請他把這房租給他。鄰居是一個善良的老者,無兒無女,很快地答應了他。
辦完一切,他給父親打了個電話,約了父親在離鄰居家不遠的地方見面。
可是,他沒有等到父親。
早已過了約定的時間,可是,父親,沒有來。
他再打電話到療養院,那裡的人說,他早就出門去了。
墨瞳找不到父親。
他茫然地走在街頭,看著來往的人群,心裡的恐慌如洪水撲天蓋地而來,象迷失在叢林裡的孩子。爸,你去哪兒了?
他一直找到半夜。
他沒有能找到父親。
但他被陳昊天找到了。
陳昊天扶住已經站立不穩的男孩子,然後把他抱進懷裡,拍著他的背。
送墨瞳父親去療養院的事是他辦理的,警察在墨瞳父親身上,發現療養院的進門證。這會兒,療養院的人也只得聯絡他。
陳昊天不知如何開口,只能緊緊地摟著男孩。“墨瞳,墨瞳,瞳瞳,瞳瞳,你聽我說,你……要挺住……你父親……出事了……”
男孩子的臉上是一片白茫茫,彷彿浸在霧中,薄脆的表情,似乎整個人要隨霧化去。
陳昊天緩慢地說,“你的父親……遇車禍……很不幸,瞳瞳,已……救不了了……”
墨瞳被他用力擁在懷裡,卻開始輕輕地顫抖,突然又似重傷的鳥兒,失措地掙扎。
“讓我……再……見他一面。他早上……還是……好好的……讓我……見他一面……”
陳昊天的眼淚流下來,“瞳瞳,人已……沒了……活著的人……要……自己解脫自己。”
他怎麼能帶他去看。
撞倒安然的,是煤氣公司的運貨卡車。
巨大的車輪。沒有一點生還的可能。
遺體是從前輪上生生剝離下來的。
辣手如交警,看慣生死,亦不禁唏噓。
“本來我們……想要,好好地……過下去的。”墨瞳抬起頭,期期地看著陳昊天。
“要是我,去接他,就好了。我去接他,多好,為什麼,我不去接他?為什麼呢?”
墨瞳的身子慢慢地順著陳昊天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