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委屈
周釋懷坐在黑暗中。
隔著沉沉的暗色看著病**的男孩子。
他還記得他出差去的那天,那個男孩站在門邊,對著他微微地笑。
清如水,淡如風的笑容,在暗夜裡綻開的一縷微光。
回來的時候,卻見他昏沉地躺在這裡。
有別樣的情緒水似地漫過心頭。
他曾堅信,這個孩子是一隻風箏,遠近飄搖,盡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一根細線。
這些日子裡,他掌控著與他的距離,把握著與他的冷熱,看著他小小的快樂與期盼,看著他隱隱的失望與惆悵,卻發現,那根線漸漸地不再是握於手中,而是牽絆在心中。
周釋懷對自己說,我豈是能被這樣的牽絆所左右的人?
周釋懷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男孩的面頰,觸手處有無限的涼意,他把頭低下去,聽他清淺的呼吸。
**的男孩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一點含糊的呻吟。
周釋懷擰亮了床頭的小燈。
剎那間,面上又罩上了那溫和無害的表情,成熟而老道的,水火不進的,周密得那麼真實可信。
男孩子慢慢地睜開了眼。
溼潤的睫毛,迷濛的眼神,半天才找到焦距,看向周釋懷,漸漸地眼神清明起來,情緒一點一點地浮上眉睫浮上眼。
“天黑了嗎?”開口發出的聲音如此的暗啞,嚇了墨瞳自己一跳。
“是,天黑了。只是,已經是第二天的天黑了。”周釋懷說,“你已經昏睡了一天了,墨瞳。”
墨瞳咬牙撐過同時甦醒的疼痛,“你……回來了?”
周釋懷點點頭。“回來了。不要動。你傷得挺重,肋骨斷了兩根,不能亂動。”
墨瞳輕輕地嗯了一聲。
“墨瞳?”
“嗯?”
“你知道是誰幹的?”
“我……遇上打劫的了。快過年了……這種事多。”
周釋懷微眯起了眼,沒有作聲。
墨瞳閉上眼,轉過頭去,牙齒用力的咬進下脣。
周釋懷撩開擋在他眼睛上的流海。“痛得厲害?”
墨瞳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有一點。”
“醫生留了止痛片,先吃下去,實再撐不住的時候再叫他們來打一針。”周釋懷拿來藥片,放進墨瞳嘴裡,倒了一杯水,又在杯中插上吸管送過來。
墨瞳嚥下藥片。
周釋懷說,“如果還是痛不過,要告訴我。”
墨瞳點點頭。
痛感讓人非常的疲累無力,他卻不想睡,只把眼睛看向周釋懷,靜靜地一直那麼看著。
周釋懷也看著他。
一時間,兩人之間靜得異常。
周釋懷慢慢的搓著墨瞳小小的圓圓的耳垂,那裡也是涼涼的。
他問,“墨瞳,我總想問你,如今的日子,你覺得過委屈嗎?”
墨瞳微微有些訝異,半晌他答,“我不大去想這些事……委屈不委屈……日子總要過下去。”
周釋懷輕輕地笑了,“知道嗎墨瞳,你常常讓我意外。象你這個年齡的孩子,竟然會有這麼通透的想法。”
“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
“不……沒有什麼。我只是……不想……象祥林嫂那樣……反覆的糾纏於過去。”
“呵,對。你是個男子漢呢。”
“那麼……你呢?你曾感到過委屈嗎?”
周釋懷緩緩站起來。
“呵,怎麼會沒有過委屈?那種印象,深刻至骨。”
“什麼?”
“那時候,我象你一樣的年青……”周釋懷有瞬間的失神,很快又回至從容淡定。
墨瞳卻沒有能聽清他這句話,因為疼痛如潮水般湧來,藥力完全抵擋不過。他的額上很快滲一片細密的汗珠,神智也有些渙散。他伸出手,無力地拉拉周釋懷的衣襟。
周釋懷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回身按下呼叫的鈴。
“醫生就來了。”他說。
墨瞳喃喃地說著什麼,周釋懷湊近他喊:“墨瞳?墨瞳?你怎樣?想說什麼?”
墨瞳含糊的聲音說著一句話,“其實……有的時候……也不是……那麼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