洩憤
陶澤宇是周釋雅的丈夫,原來他的名字是陶耀祖。
他目前在周氏公司裡負責財務,也算是居了高位了。
一天,他對周釋雅說,你知不知道老大前一陣子又買了一處房子?
周釋雅白他一眼說,我大哥買房怎麼了,他如今可是周家真正的老大,有幾處房產怎麼了?你就不能學得大氣一點,老是這麼碎嘴嘮叨的,什麼時候才能成大器?
陶澤宇沉默了兩分鐘,這麼些年來,他一直是生活在周釋雅的威嚴之下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在學校時,他是全校都有名的才子,主持晚會,任校刊的主編,出盡了風頭,儘管他不是很高大俊帥,但因為風光的氣勢,端正的面目,還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其中就有周釋雅。
他權衡再三,拒絕了校花,而選了周釋雅,那時候周釋雅的父親已經很有錢了。
當他向周釋雅表白時,周釋雅幾乎是感激的。
她父親的公司不是沒有更為出色的人才,但是她就是喜歡這個男人,一半是因為她覺得知根知底,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長得不夠好看,她明白父親手下的男人如果真的願意跟她結婚恐怕多半是為了他們的家業,她寧可選這樣一個家庭條件差一些的,將來生活中不至於受委屈。對於她的這種觀念,父親周廣福是支援的。他認為自己的女兒夠明白。
但是,周釋雅還是低估了陶澤宇家庭條件之差。
當她在婚後的第一個春節,跟著他回到蘇北老家後,她才知道如今還有如此的窮人。
她小的時候不是沒有吃過苦的,家裡孩子多,母親沒有工作,只有到過年才能吃到像樣的菜,做一件便宜的花布新衣,但是,跟如今她看到的景象相比起來,她曾經歷過的貧窮的日子,忽然如同被嵌上了金邊,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富裕了。
晚上,她睡在土坑上,看著泥牆上的一個洞,上面插著半塊玻璃,那就是窗子了,忽然有說不出的一種情緒升上心頭。與其說是感覺被欺騙後的屈辱感,不如說是淺淺的失望,象漏了氣的煤氣管道,一點點地把那種讓人不快的味道吐出來。
當她看到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用土得她完全聽不懂的家鄉話跟人寒喧,看著他不洗臉便上了床,聞著他的身上突然間染上的,與他的家人鄰里鄉親同樣的味道時,這種感覺其實已經在心中慢慢地醞釀了。
同樣沒有睡著的,還有她身邊的陶澤宇,周釋雅臉上露出的驚詫與失望甚至是厭惡他怎會看不出來。
突然地,他覺得空落落地,從前在她面前的優越感,如漏氣的氣球,嗤嗤地不知不覺地漏走了。
從那以後,兩人之間的氣勢完全地顛倒了。
陶澤宇知道,即便他改了名字,也抹不去出身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
就如同他心底裡暗暗想著的,周廣福再財大氣粗,神通廣大,也不過是一個暴發戶。
但是,周釋懷,是不同的。
那個男人,他的學識與閱歷,他的精明與強勢,均在那一派雲淡風清中隱隱繚繞,讓他的莫名的壓力。
還有那個男孩子,叫做安墨瞳的,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無名地痛恨他,恨他有求學的機會,儘管那機會是用那樣不堪的方式換取的,仍然讓他妒忌的心大過輕視。那種機會,是他當年夢寐以求的,卻沒有能得到。結婚後,他也曾輕描淡寫地向周釋雅提過再升造的事,被周釋雅一口拒絕了,她希望他快點在周家的公司裡站穩腳跟,再加上女兒被確診為輕度智障,他也再沒有心思完成心願了。
常常,他會想,原來,老天連墮落的機會都沒有給他。
卻給了那個小子。
歇了一會兒,陶澤宇賠著笑說,“這不是咱們倆口子閒聊嘛,你知道他買下那一處是幹什麼的?你再也猜不著。”
周釋雅果然被引發了好奇心,“幹什麼?不過是想養個人罷了。這也不算是什麼稀奇的事。”
“可是……”陶澤宇故事拖長了音調。
周釋雅笑著叭地打他一下,“要說就說,賣什麼關子。”
陶澤宇說,“倒不是賣關子,剛剛聽說,我也不敢相信。他養的居然是個男孩子。”
周釋雅霍地坐起來,那個被埋了十幾年的祕密好象突然又到了眼前。
那時候,她才十幾歲,家裡為了那事幾乎鬧翻了天,她並不完全明白,隨著年齡的增大,她才漸漸清楚。
她的大哥啊,優秀的,一直為她所崇拜的大哥。
陶澤宇拍拍她,“而且,你知道他養的那個男孩子是誰?”
周釋雅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丈夫所說的話,即便他保證訊息絕對可靠,是周釋懷的心腹在喝多了之後不小心透露的,可是她還是不能相信。
直到看到站在門裡的安墨瞳時也還是不能相信。
她看著那個男孩,如見鬼魅。
正是週末,墨瞳在家。
半天,才猛地推開他進了屋子,砰地撞上門。
“是你!真的是你!”
墨瞳看著她不做聲。
他的沉默更激怒了周釋雅,在別墅時的一幕重上心頭,她用力推了墨瞳一個趔趄,直問到他的臉上去。
“為什麼?為什麼?你真是妖孽啊,你為什麼不能去害別人,為什麼要咬住我們周家,你是吸血鬼嗎?啊?!”
墨瞳還是不做聲。
即便渾身是嘴,如何能講明他的經歷,他的痛楚,他的無奈和他如今這尷尬的角色?
周釋雅逼近他,“我有錢,我可以給你錢,你說,你說,你要多少錢才肯滾遠一點?”
墨瞳想,呵呵,錢!他們果然是一家子,都捏著錢,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周廣福,周釋懷,還有周釋雅。
他冷冷地說,“我走我留,好象不是你可以就了算的,就算是出來鬧,似乎也輪不到你,莫非周小姐有戀兄情結?”
周釋雅愣住了,然後,無邊的羞怒包圍了她。
她抓起一隻花瓶,砰地摔在地上,又憤怒地把餐桌上的一套瓷器掃到地上。
磁碟飛濺起來,割破了墨瞳的手指,割得很深,血呼地一下就下來了,把整個手掌都濡溼了。
墨瞳把受傷的手攥成拳,收在背後,由著那溫熱的血一滴一滴從指縫間滑下去。
他看著喘著粗氣的周釋雅,慢慢地開口,“周小姐,我勸你還是暫且息怒,有什麼話,你不妨當著周先生的面去說,這如今揹著他在這裡砸東西,恐怕不太好。”
周釋雅定定地看著他,心裡知道他說的話沒有錯,周釋懷一向不喜歡別人插手他的事,如果他知道她冒然來這裡鬧,會怎樣她也心中無數。
周釋懷早已不是十多年前她可以任意撒嬌,隨意差遣,放心依靠的哥哥了。
越是明白這一點,她心裡越是恨毒了安墨瞳,看著他的雙眼幾乎滴出血來。
最終,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等——著——吧!等——著——瞧——吧!”
墨瞳望著一地的狼籍,過了半天才拿起掃帚,一點一點掃乾淨,一路掃,那手指上的血就滴了一路。
都掃完了,他又拿拖布把地上的血跡拖掉,這才去浴室沖掉手上的血。
抬起頭,鏡子裡映著一張削瘦蒼白的臉,只有一雙墨黑的眼睛,灼灼發亮。
好象有兩團火藏在深暗的湖底。
水深,火熱。
他看著鏡子裡的人,想,周釋雅說得沒有錯,真是形同妖孽。
他掬起一捧水,潑到鏡面上,模糊了裡面的人影。
這才發現,手上的血又滴滴噠噠地落到水池及洗臉檯上。
他翻出醫藥箱,傷口很深,創可貼根本不管用,他只好找出紗布裹住傷口。
然後,拉上所有的窗簾,一頭摔到客房的**,睡了個昏天黑地。
晚上,快十一點時,周釋懷來了。
這是一個多月來,墨瞳第一次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