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天使手記
葙楠一邊用手整理著自己斜分的劉海兒，一邊眼睛努力向上看著，省去了拿鏡子的麻煩。
跟優哉遊哉的葙楠比較，我則一下課就衝到了樓梯介面處的平臺上，靠著牆壁佔了位置。誰都有個說悄悄話的時候，相對私密的領地如果率先被人占上，其他人也就不會再來此地叨擾，這是同學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畢竟你可不能確定待會兒在這個地方會不會出現聚眾挑事或是18禁的事情。
正好是陰雨天，課間操會被取消，這個自由活動的大時間段可以好好跟葙楠聊聊。
看著葙楠一步步地走到我面前，我嚴肅正經的說道：“你最近在幹嘛？”
“幹嘛？吃飯睡覺打豆豆。”葙楠看著我隨口說道。
眼見著葙楠故意躲避我的正經，我直奔主題：“你應該知道姚樂樂找過我。”
葙楠把眼睛瞥向別處，漫不經心地輕輕拍打自己的袖子，好像上面真的沾了什麼似的：“所以呢？我也想看看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你不覺得你應該跟我解釋之後再來問我的態度麼。”我反問道。
葙楠並沒有立即搭話，稍作停頓之後，繼續著剛才漫不經心的動作和腔調：“我想不用多此一舉了吧，她說什麼你信什麼就是了。”
“我要是信了也不會閒的胃疼跑來問你。”
“你要是不信又怎麼會閒的胃疼跑來問我。”
我深出了一口氣，穩定下情緒，繼續說：“我不想跟你玩邏輯辯論。你老實告訴我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你跟齊天行私下聯絡了是麼？因為什麼。”
葙楠一改之前的風格，眼冒寒意地瞪著我低吼道：“我們三個人的事跟你有個屁關係？要你管那麼多？！”
“你的事全部都跟我有關！因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不甘示弱。
“那如果從現在開始不是了呢？”葙楠緊接著刺骨地說道，語氣卻是無比淡然。
我回瞪著不知所謂的葙楠，大聲吼道：“你有病啊！”
“我就是有病！我奶奶是瘋子！我爸是瘋子！我遺傳的也是瘋子！”葙楠稍稍頓了頓，斜睨著繼續對我說，“怎麼許子寧你不知道麼？”
我滿心疑問地看著語調大起大落的葙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葙楠收回自己的目光，眼神渙散地盯著一旁蒼白的牆壁，低聲問道：“在你心裡，我是個怎樣的人呢？”
“乖張、孤僻、驕傲、自戀、矯情，還有其他的嗎？哦對了，如果是你的話可能還會覺得我可憐。對嗎？”還未等我開口，葙楠又繼續喃喃地說道。
“我在你的心裡，跟我在其他人的心裡，有什麼不一樣呢？我，唯一的，朋友。恩？”
葙楠轉過臉來重新對著我，眼裡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是嘲諷。
“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們換個時間再談。我只是希望有什麼需要你可以找我，而不是招惹上天行和姚樂樂。”
看著這樣的葙楠，本就除了吐槽，完全不善言辭的我，更是無以應對，於是準備離開。剛邁出一步，正要與葙楠擦肩而過的時候，葙楠輕聲吐出了一句話。
“我爸死了。”
一個晴天霹靂直直地從頭頂砸了下來，毫無防備，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毫無徵兆地跳樓自殺了，我要給媽媽做榜樣，所以我不能倒下，可是我心裡還是會難過，會害怕，可是子寧啊，那時候你在哪兒呢。”
聽著葙楠不帶任何情緒地陳述，內心五味陳雜開始翻騰，之前的事情也一瞬間合理地串聯了起來。
“那柳葙楠呢？”
沈雪冰回憶了下，繼續說道：“之前請了幾天假，好像有什麼事吧。”
“你剛才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我一向擅長打破美好的事物，現在也不例外。我分明看見葙楠微紅的雙眼，和她剛才轉臉的一瞬間被陽光照耀出來的臉上的淚漬。
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看到的那條報紙邊角板塊的新聞，“平城老公務員跳樓自殺”。
原來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我明明看到了，可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就是葙楠的爸爸，我應該想到那就是葙楠的爸爸啊。如果我當時再看仔細一些，如果我找葙楠再及時一些，如果我沒有賭氣地手機摔碎，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都不會發生了。怎麼會這樣。
“臭小子啊，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兒呢？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啊。”
我轉過身來看著葙楠，葙楠眼神呆滯地對著慘白的牆壁，強忍著眼裡的淚水，聲音也慢慢變得抽噎。
看著這樣的葙楠，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該怎麼解釋，只是一個掉以輕心，只是一時衝動，會帶來這樣的後果。在朋友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在幹什麼，是啊我在幹什麼。葙楠都自己經受了多大的精神壓力和內心煎熬，喪親之痛，故作堅強，照顧母親。我卻什麼都沒有做，只讓她自己獨自承擔了這一切。
如果不是真的熬不住了，葙楠怎麼會去放下高傲到頂的自尊，去找天行訴苦，而此舉一出，在姚樂樂那裡，又受了怎樣的委屈。
“對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得聲音顫抖地說出這麼一句再無用不過的話。
葙楠仰起頭，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淚水和情緒，深吸了一口氣，喃喃地說道：“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做了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你沒錯，我也沒錯，錯的是命。”
我低下頭，咬著嘴脣，忍著眼淚，不敢再去看倔強到肚子裡咽滿委屈去不知從何說起的葙楠。是愧疚，是自責，是懊惱，還是對葙楠的憐惜，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淚裡都有什麼。但不管有什麼，跟葙楠相比，全部都不值一提。
“朋友，有什麼用呢，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我這種在絕望中掙扎的人本就不該享有希望。”葙楠轉過身走了回去，伴隨著背影留給我最後一句話，“從今以後，我再也不需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