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監視者
不管是被迫告白引發的惱羞成怒, 還是這種強迫療法壓根就沒發揮作用。總之宋隱又開始對齊徵南不理不睬起來。
但是他們也沒因為鬧彆扭而耽誤正經事——還剩下最後一個紙人了, 無論如何都要儘快幫它找回遺骨。
這個紙人也是男孩,身上的紙張和剛才那兩個孩子的又不太一樣——有糖紙、沾著餅乾屑的牛皮紙,甚至還有食品的硬紙板外殼。
“怎麼全都是吃的?”
宋隱正在發呆, 忽然看見其中一張包裝紙上畫著矮胖的西谷椰子樹, 估計是西米袋子的外包裝。
“說明這孩子遇害的地點, 和食物有關係。”
齊徵南顯然已經有了明確的想法:“跟我來。”
他並沒有帶著宋隱走遠, 而是沿著身旁的小路拐了個彎,就來到了一排並不怎麼起眼的平房跟前。
事實上,齊徵南一開始將宋隱抱到這裡來,就有著極為明確的目的性。
“剛才你還沒出事的時候,我一直在這附近開拓地圖視野, 讓二虎用監察模式對可疑的目標進行調查。然後二虎就發現了這個。”
說著,他用手撫去牆壁上的塵土,顯露出一副斑斑駁駁的牆畫——畫的是幾隻背上生著白色斑點的黃毛小動物。
“這不是袋鼬嗎?”
這種才剛在表層副本里登過場的小動物, 因為凶殘的生殖習性,已經被深深地烙印在了宋隱的腦海裡。
“可這裡為什麼會有這玩意兒的圖案?”
“應該是裝飾牆繪。”
齊徵南又往前走了幾步,拂去灰塵的牆壁上陸續出現了好多種珍稀動物的圖案。雖然繪畫水平十分有限,但是對於幼兒科普來說, 倒是已經足夠了。
“所以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宋隱好奇道, “難道說這個福利院裡面還有個動物園?”
“不,這裡是食堂。”
齊徵南說出了二虎剛才查到的資料:“福利院的孩子們一日三餐在這條走廊裡排隊, 沒事做就喜歡推搡打鬧, 甚至鬧出過踩踏、傷害事件。所以院方找人在通道兩邊畫上了動物圖案, 以分散孩子們的注意力。
食堂……和食物包裝紙顯然有著很強的關聯。
宋隱認可這個推斷,立刻準備跟著齊徵南去食堂一探究竟。然而還沒等他邁開腳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瑟瑟發抖的聲響。
是那個紙人,它顯然是在畏懼著什麼,拽住宋隱的衣角,不肯再向前多邁半步。
想想也是,應該沒有人願意再回到當年自己被殺的地方去。
宋隱想了想,看向齊徵南:“你能一個人去麼?我就待在外面等。你快去快回。”
“……”
齊徵南皺了皺眉頭,忽然覺得自己像極了剛結婚還沒享受二人世界就意外懷孕有了孩子之後被打入冷宮的老公。
見他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宋隱的火氣頓時又冒了上來:“聽見沒有!!”
“聽見了。”
念在宋隱現在的狀態不太正常,再加上把人帶進這個副本的自己原本就應該擔負起主要的責任,齊徵南選擇了忍氣吞聲。
當然,他也沒忘記在臨走之前替自己的戀人儘可能打點好一切。
“二狗對周圍環境還不熟悉,讓他跟著我一起進入食堂。留下二虎進入監察模式,負責警惕四周圍的動靜。如果吐真獸來了,立刻告訴我。”
說到這裡,齊徵南還反覆強調重點:“這種偷渡者的情況很複雜,你不可以衝動,絕對不要擅自攻擊。”
“知道了。”宋隱按捺著力道,輕輕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回!”
說起來輕巧,但無論宋隱還是齊徵南都很明白,這一趟“尋骨之旅”無疑要比之前的兩次困難得多——沒有具體標的物,要在這麼大的一座建築物裡尋找到一具孩童的遺骨,談何容易。
穿過畫滿各種動物的昏暗走廊,齊徵南來到了食堂的前廳。這裡的主要功能是飯前洗手和清洗餐盤,因此安裝了七八排粗糙的水泥洗手池。福利院雖然廢棄了很久,但是不少水龍頭依舊在滴水,到處都是滴滴答答的輕響,攪擾著探索者的注意力。
“二虎。”齊徵南呼叫自己的輔佐官,“掃描現場,尋找目標:活動物體、夢境主人意識碎片、偷渡者。”
話音剛落,他耳邊響起的卻是另一個也不能算是陌生的聲音:“二虎輔佐官已被你指派執行其他任務,由我來協助你開展調查。”
幾乎與此同時,差不多性質的對話也在食堂外面發生了。
“狗子,播放齊徵南的同步影片。”在臺階上找了個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宋隱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我不是二狗。”一個比二狗清脆的聲音出現在了他的耳邊。
“喔,二咪。”宋隱以手扶額,表示自己的記性欠佳,“那你給我放吧。”
“我叫二虎。”
小貓咪嚴肅地更正。但還是履行了代班輔佐官的義務。
宋隱等待了差不多一秒鐘,眼前地面上出現一塊小小的直播畫面,正是齊徵南在室內探索的情況。
看起來,男人已經通過了水房區域,進入擺滿桌椅的用餐大廳,目前為止無事發生。
“我說小貓咪啊……”有點無聊的宋隱向二虎提問:“給我解釋一下什麼是吐真獸唄。”
“很抱歉,我現在正在執行監察模式。”二虎試圖加以拒絕,“與執行官對話會打破這種模式,嚴重的甚至可能無法觀察到潛在的危險。”
“沒關係吧,那頭怪物那麼大,真要跑過來,光那腳步聲連我都聽得見。你不用這麼緊張啦……”宋隱堅持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倒是覺得,‘知己知彼’才更重要一點。”
“……你和你的輔佐官簡直就是一丘之貉。”
自覺自己和齊徵南毫無相似之處的小貓咪,最終還是拗不過宋隱的堅持。
“不管你信不信,對於夢境主人而言,吐真獸其實是一種比較溫和的偷渡者。幼獸的外表像是一團透明的膠體。和那些動輒吞噬、毀滅夢境主人的惡性偷渡者不同,一般情況下,它會長時間寄生在夢境主人的身上,維持和平的共生狀態。”
“就像《毒液》?”
宋隱的反應很快,畢竟那是他和齊徵南在一起看的最後一部電影。電影的後半段,齊徵南還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跟這種人無論看什麼片都特別沒勁。
“抱歉,我的資料庫裡暫時還沒有毒液的詳細資料。”
二虎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吐真獸這種偷渡者,能夠協助夢境主人逼迫別人說出真話。因此在人間也算是一種頗受歡迎的商品。據說很多國家的情報部門,都會僱傭至少一位與吐真獸共存的夢境主人,作為高階審訊官。”
“這麼厲害的共生?那豈不是人手一隻,世間再無謊言?”
宋隱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等一下,那吐真獸得到了什麼好處?僅僅只是寄生在夢境主人身上的權力嗎?癌細胞都還要消耗主人的營養呢,這麼大個的怪物,難道說還是低碳環保的水氫能源?”
“當然不是。吐真獸的確需要消耗營養,大量的營養。”
二虎並沒有改變語氣,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那些被迫說出了真心話的人,就會成為吐真獸的食物。不過吐真獸無法消化堅硬的牙齒和骨骼,所以嫌犯A的花園裡才會有那麼大一個裝人骨的大坑。”
“吃人?!那還能算溫和?!”
儘管在煉獄裡見識過各種各樣怪物,但一想到現實當中有人被吞噬,宋隱還是忍不住一陣反胃。
可他的好奇心還是戰勝了噁心:“有個小問題……吐真獸在人間擁有獨立的身體嗎?還是和夢境主人共用一個肉體?如果沒有的話,那麼它吃人……”
“從表面上來看,就是嫌犯A在吃人。”二虎確認了他所擔心的事,“然後透過類似臍帶的虛擬通道,將營養輸送給吐真獸。”
“吃別的不行?牛啊羊啊什麼的?”
“不行,吐真獸食用的必須是吐真的物件。很遺憾,只有人類。”
“等等,再讓我梳理一下……”
宋隱又一次在心底裡埋怨起了齊徵南挑選的好副本。他抬起右手,按住額頭揉著圈圈:“既然吐真獸寄生在嫌犯A的體內,那麼當他被逮捕、關進精神病院幾天之後,忽然開始不停地說真話……其實是吐真獸開始對他下手了?嘶……他們在內訌?”
“看起來很像。畢竟吐真獸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進食一次。在看守嚴密的精神病院裡,它找不到作案的機會,就只能轉而吞噬夢境主人。”
“自己吃自己,就像銜尾之蛇……”
宋隱撇了撇嘴以示驚愕,緊接著又想到了一些新的問題。
“嫌犯A在昏迷之後,出現了類似於夢遺的生理反應。而且他的身體也被閹割過——這些又應該如何解釋?”
“閹割這件事,我也不太能解釋。”
二虎表示這種行為往往涉及到人類的心理學,他們人工智慧對此比較無能為力。
但他解答了宋隱的前半個疑問:“我剛才說了,吐真獸的幼獸是無色透明、也沒有固定的形態。而它之所以會變成你剛才所看見的形象,是因為它吞噬了很多‘汙濁的真實’。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隻吐真獸,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汙濁’。”
聽到這裡,宋隱已經明白過來。
“吞噬汙濁真實的,雖然是吐真獸。但是與它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嫌犯A同時也受到了汙染。而在這個案例上,這些汙染與性有關,所以嫌犯A才會在昏迷中製造出了這個春夢副本!”
他說到這裡,忽然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下子從臺階上站了起來。
“……我明白了!!我明白嫌犯A的身體為什麼會被閹割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有些顫抖:“因為……因為汙濁的真實汙染了他,讓他無法自控地產生了那些讓他痛恨的念頭。他絕不能放任自己變成他最厭惡的樣子,所以……”
“所以他是自我閹割。”二虎也推理出了結果。
這之後的好幾秒鐘,一片死寂。
“當你凝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凝視著你……”
沉默的最後,宋隱長嘆了一口氣:“我可以說一句實話嗎?其實我不太討厭這個嫌犯A,畢竟他所對抗的東西,比他本身可惡多了。”
“我不知道。”
二虎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人工智慧並沒有‘討厭’這種感覺。若論社會危害性,殺人和吃人比性侵要大——這是你們人類的刑法判定的。”
“是嗎?我還以為你很討厭我呢。”
宋隱無意與他爭論有關法律和倫理的問題,撇撇嘴示意二虎結束談話、進入監察模式。而他自己則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到齊徵南那邊的實況。
就在他和二虎交談的這短短几分鐘之內,齊徵南已經將偌大的餐廳檢查了一遍。雖然到處都散亂著座椅板凳和破爛餐具,但並沒有可供掩埋屍體的可疑之處。
而此時此刻,齊徵南已經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進了後廚。
按照背景資料裡提供的圖紙,後廚大致上可以分為烹飪區、配菜區、淨菜區和儲藏室四個部分。他首先來到了烹飪區,這裡擺放著兩排巨大的整合灶和另外一些叫不出名字來的廚房炊具。灶頭上燃燒著詭異的青綠色火焰,讓整間屋子都變得陰森混亂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宋隱忍不住擔心起孩子的遺體是不是已經被喪心病狂地烹煮成了熟肉。所幸齊徵南並沒有在這間屋子裡尋找到任何線索,很快就進入了下一間配菜區。
顧名思義,配菜區就是將洗汰好的食材進行二次加工,等待烹製的區域。這間屋子裡的主要設施是兩排長條形的不鏽鋼料理臺,邊上則是放置食材的貨架。
眼下,所有地方都是黴變腐敗的食材。成堆的青菜乾癟成了梅乾菜、棕褐色的肉類長著長長綠毛、還有一些水分較多的蔬菜乾脆徹底被白黴所覆蓋了,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麼品種。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宋隱有點慶幸自己不在現場了,可就是遠遠地坐在屋外看著直播就能夠讓他抓心撓肝好一陣子。
原因無他——只因為這滿屋子上上下下的,全都爬著、飛著、跳著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昆蟲……
看到這裡,大家應該已經知道了,嫌犯A的動機和這個副本的成因。
當你凝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凝視著你——尼采。爛大街的一句話。
標題《深淵監視者》其實是我特別喜歡的遊戲裡的一個boss。他們就是長期看守深淵的戰士,結果被深淵汙染了。
在我的心裡,嫌犯A更像是個悲情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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