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哭
嫌犯A曾經是特選組的人——宋隱的這番推測, 當然是有些依據的。
首先, 按照人間警方目前所能給出的檔案資料,嫌犯A五歲之前曾經在慈濟福利院裡生活過。五歲之後的檔案上則寫著“因為福利院收容能力有限,被轉往外地的其他福利院安置”。
奇怪的是, 五歲之後的檔案裡, 這段異地安置的生活並沒有任何詳細記載。嫌犯A看似平平淡淡、乏善可陳地活到了十七歲的那一年。
而就在成年前夕, 他卻忽然因為“腦動脈瘤破裂”而成了植物人, 一睡就是十三個年頭。
一個無父無母,又沒有親戚和積蓄的孤兒,怎麼可能在病**一躺十三年?又怎麼會在甦醒之後搖身一變,成為坐擁豪宅和土地的億萬富翁?
路徑或許不止一條,但是宋隱此刻能夠想到的, 卻只有離他自己最近的那一種——
嫌犯A曾經是一名噩夢執行官,而且還是特選組的精英。正因為他在幼年時接受過戰鬥訓練,所以殺死十多個成年男性、挖坑分屍焚燒處理這些事, 對他來說並非是不可能的任務。
宋隱立刻將這個想法在隊內頻道里說了出來,也得到了齊徵南的贊同。
在齊徵南的要求下,二虎向阿克夏系統做了緊急彙報,請求核實嫌犯A是否曾具有噩夢執行官身份。請求很快得到了回覆——答案是肯定的。
“我難道真是煉選之子?這麼小概率的事都遇上了!”宋隱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心口。
齊徵南比他鎮定許多, 甚至已經想到了新的疑點。
“福利院的火災是十多年前發生的, 這從側面說明了三個孩子的大致被害時間,應該是火災前的幾天到幾個月之間。二十多年前, 嫌犯A離開孤兒院, 那時三個孩子尚且在世。而三年前, 嫌犯A從煉獄返回人間時,孩子們又已經被定性為火災身故多年——所以,嫌犯A是怎麼知道孩子們其實是被殺害、遺體被埋在福利院裡的?”
“肯定還有知情者唄!”宋隱覺得這不是問題,“說不定當年參與這些事的人,良心未泯,找他懺悔。但是道歉如果有用的話,要連環殺手幹什麼呢?”
的確,這是最直接的推理。但真有這麼簡單?齊徵南決定保留意見。
而二虎從阿克夏系統那裡授權取得的最新情報,還遠不止這些。
“系統留檔資料顯示,嫌犯A的確擔任過長達十三年的噩夢執行官。在此期間,他的表現良好,與戰友們的相處正常,從未有過疑似精神疾病的跡象。唯獨只有一處十分可疑——他的離職程式碼是107。”
“107什麼意思?”宋隱撓撓頭,不喜歡新的知識點。
還是好輔佐官二狗給他補了課:“一般正常退休的執行官,離職程式碼是105。不幸殉職的程式碼是106。叛逃的程式碼是108。而107,意思是遭受處罰被辭退。”
“辭退?嫌犯A是被辭退的?辭退了還能拿那麼大一筆錢?”宋隱實名錶示羨慕,“怎麼樣才能夠被系統主動辭退,我也想提前退休。”
“別想了。”二虎打斷了他的妄想,“嫌犯A犯了事還能被送回人間,只因為他是特選組。像你這樣的普通組,要是犯了必須辭退的錯誤,十有八九就是直接扭送機場了。”
“二虎。”齊徵南打斷自家輔佐官:“去申請檢視嫌犯A最後一次副本內容。”
“正在申請中……申請已透過。”
二虎的工作效率高得嚇人:“嫌犯A最後一次任務內容為愛情副本。執行結果:嫌犯A殺死了夢境主人。處罰決定:107,強制遣返人間。”
“嫌犯A在煉獄裡搞過物件?!”宋隱驚。
“嫌犯A殺死了夢境主人,居然還能被遣返人間。”齊徵南若有所思,“很明顯的輕判。說明背後應該另有隱情。”
但是很遺憾,系統拒絕了他進一步檢視當年副本錄影的請求。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也已經不難猜測了。
“嫌犯A的最後一個副本,夢境主人或許就是當年福利院的相關人員。”齊徵南說出自己的推斷,“嫌犯A透過夢境得知了當年發生的慘劇,而他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殺死夢境主人。”
“但是執行官離開煉獄之後,記憶是要清零的。”宋隱提出關鍵的矛盾點,“沒道理回到人間之後繼續大開殺戒……難道是系統讓他回去報仇?”
“……”不知為什麼,聽到這個假設的齊徵南陡然沉默了。
“恕我直言,這種假設很荒謬。”
二虎嘟囔著發表看法:“你知道阿克夏是一個多麼龐大、多麼全域性性的系統嗎?如果大象不會在乎它腳下的螞蟻,系統就不會特意關心某個特定的執行官。留下記憶更是自找麻煩。”
“這不是我們能夠判斷的範疇,不要輕易下結論。”
齊徵南揉了揉太陽穴,打斷了二虎火..藥味十足的發言,“讓系統通知人間執行部隊,協助警方調查,尤其留意這幾年嫌犯A的生活軌跡和交際範圍。”
自家執行官聽上去好像有些不高興,二虎立刻閉嘴照辦。
“我現在要檢查第二個紙人。”
宋隱公開了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小女孩消失了,應該是因為她的遺骨已經被找到。我們現在應該繼續尋找另外兩個孩子的遺骨,再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此刻的他已經不再懼怕,主動朝餘下的兩個紙人走去。可就在這時候,廁所大門外卻忽然傳來了某種極為怪異的動靜。
那似乎是很多人的腳步聲,保守估計至少在五人以上。這些人前進的速度十分緩慢,而且保持著一種極為不可思議的秩序感——並不是學校裡常見的齊步走,如果硬要形容的話……更像是五個人手搭著肩膀玩“開火車”,站在前面的人首先邁出一步,後面的人依次跟上。
難道說,這個副本里還有別的孩子在遊蕩?
本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無畏精神,宋隱硬著頭皮朝門口走去,探頭向外張望。
廁所門外是一條漆黑的走廊,兩側都是門扉緊鎖的教室。那串沉重的腳步聲,來源於走廊的盡頭。
沒有什麼正在開火車的小孩,那是一個黑壓壓的、蠕動著的龐然巨物。
宋隱只看了一眼就默默地縮回脖子,轉身回到男廁所,悄悄地把門帶上並且反鎖住——然後儘可能地張大嘴,發出無聲的尖叫。
齊徵南……出去之後老子不狠狠打你一頓,老子就不姓宋!
不知什麼時候,那兩個紙人也跟到了他身旁。它們嗚嗚地低吟著,用各種破爛紙片拼綴起來的身體瑟瑟發抖,發出窸窸窣窣的輕微響動。
“別怕……別怕別怕!”
換做十幾分鍾之前,宋隱打死也不信自己還會倒過來安慰兩隻鬼怪,但現在他毫不猶豫地摟住兩個紙人,帶著它們靠在廁所門邊的牆根上。
“二狗。”他小聲吩咐自己的輔佐官,“去,看看外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由於剛才宋隱出門張望了一眼,對於輔佐官而言,這一部分的副本視角已經自動解鎖。二狗很快就將走廊上的實時畫面投影在了廁所的牆壁上。
那個黑黢黢的龐大巨物慢慢走了過來,終於顯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它像是一條被放大幾百萬倍、又長了十多條人腿的大蛞蝓,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上世紀末美國恐怖片裡下水道汙染創造出的變異生物。
但宋隱很清楚這玩意兒和蛞蝓沒有關係——它的最前端、興許可以被稱做“頭部”的位置並沒有高高豎起的觸角,反倒更像蛇類的腦袋。
宋隱本能地想要在這巨大的蛇頭上找出眼睛,可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怪物的頭部正面並沒有眼睛,在看起來像是吻部的突出部位,環繞著五張人臉。
這五張人臉,由於實在太過猙獰猥瑣,實在無法辨認出確切的性別。但它們全都是活生生的,不停轉動或大或小的眼珠子,吸溜著各種形狀的鼻子、舔著嘴脣發出高高低低的咒罵聲。
不僅如此,怪物身上還披掛著一層層濃黑蜷曲的長毛,毛髮之間,晃盪著一些長長短短的“肉瘤”,再仔細看,渾身上下還沾滿了白色的渾濁**,不斷滴滴答答。
嘔……實在是太噁心了。
宋隱小聲命令二狗將畫面收起。同時耳邊傳來了二虎的通知:“援助還有十分鐘和你匯合。”
二虎所指的援助當然是齊徵南。但宋隱還不能保證自己可以笑眯眯地與對方碰面。
於是他果斷搖頭:“別急還有時間,優先解決兩個孩子的問題。”
說罷,他立刻朝懷裡摟著的一個紙人看去。
從髮型和衣著來看,這應該是個男孩。從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宋隱就覺得他和另兩個紙人不太一樣——他身上的紙張是花花綠綠的,仔細看,不僅有連環畫,還有拼音讀物和一些留有稚嫩筆跡的田格字紙。
一牆之隔的走廊上,怪物已經來到了廁所門外。透過隔音效果普通的門板,甚至能夠聽見那五張人臉不斷髮出刺耳的汙言穢語。
紙人們一直在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碎裂成一地紙片。
緊張的氣息同樣感染著宋隱,但他依舊努力尋找著蛛絲馬跡。
終於有了——他的目光停滯在一張泛黃的紙頁上。那是一本小人書的封底,帶著一小塊紅圖章,還有半個牛皮紙袋,是用來插借閱卡的。
宋隱仔細辨認圖章上的文字:“慈濟福利院圖書室!”
“二虎,導航。”遠在室外的齊徵南立刻下令。
圖書室距離池塘不算太遠。齊徵南又惦念著宋隱的安危,腳步也愈發迅捷,不出兩分鐘,他就來到了目標建築外。
那是一座樣式老舊的平層建築。分為大禮堂、圖書室、衛生室等幾部分,足有兩三百個平米。要在這裡找出一具藏匿多年的孩童屍骨,談何容易。
但是齊徵南並沒有遲疑,他圍繞建築物轉了一圈,很快發現了具有明確指向意味的物品。
那是一大片竹林,就佇立在圖書室窗外的死角里。竹林外是一大片荒草地,草地邊緣還有綠化隔離帶,不會有人隨便靠近。
可就是這片竹林,眼下卻開滿了輕煙似的竹花,有一部分竹子已經枯萎,只剩下竹竿,枯骨一般直指天空。
齊徵南開啟戰術..折刀,一邊揮砍著攔路的灌木叢一邊前進,很快就到了那叢枯萎的竹林前。他雙手抓住餘下的竹杆,用力向上提拔,腳下的泥土地面很快發生了鬆動。
附近一大片地面下方縱橫交錯的竹鞭,居然被他一口氣提拉出了地面。
而就在竹鞭纏繞得最緊密的地方,泥土中又出現了一個破破爛爛的蛇皮編織袋。齊徵南砍斷幾條竹鞭,將東西從土裡拽出來,一攤開包裹就默默地皺起了眉頭。
“……那就是你麼?”
同步觀看挖掘現場的宋隱,重新看向身邊的紙人。
伴隨一陣淡淡月光,紙人變成了一個七歲左右的男孩。身上沾著血汙,臉上流淌著血淚。他輕輕地對著宋隱點了點頭。
又一次,宋隱的腦海裡開始閃回不堪入目的聲音和畫面。
“乖乖幫老師……老師就給你講個故事。”
“真是壞孩子……小小年紀就……真是天生下……你媽媽肯定也是個……”
“你要是敢和別人說,一定會被趕出福利院,睡在陰溝裡。到時候我半夜來割掉你和你弟弟的舌頭,挖掉你們的眼睛,砍掉你們的手臂,把你們賣給乞丐討飯去!”
“……”“……”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人渣!!”
巨大的憤怒如海嘯一般湧上宋隱的心頭,瞬間吞沒了他的理智,染紅了他的眼眶。
他發誓,如果說出那些下流言語的人渣出現在他面前,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猥瑣骯髒的頭顱一拳一拳打進泥地裡去,折斷他們的手和腳,剁碎他們的犯罪工具塞進他們自己的嘴巴。
“咚!”
伴隨著巨大的憤怒,他一拳用力地砸在了廁所的牆壁上。傳遞回來的疼痛又讓他忽然間悲傷起來。
被親生父母拋棄,被本該提供庇護的成年人侵害,被殺害被掩埋,這究竟是怎麼樣悲慘的人生啊……
如果沒有嫌犯A,這些無辜的孩子們是不是依舊沉怨在那死氣沉沉的廢園之中,沒有人心疼、不被人懷念,就好像他們從未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存在過?
宋隱的心頭彷彿插進了冰冷的鋼針,不停地抽搐疼痛,淚水充盈著眼眶,滴落在汙髒的地面。
他分不清楚到底哪一些是屬於自己的感情,哪一些又是來自於嫌犯A的情緒。又或者在這一刻,他們的感情徹底重疊了。
而就在他深陷於悲慟的時候,忽然感覺到有什麼冰冰涼的東西落在了他紅腫的眼睛下方。
是那個小男孩,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宋隱的臉頰。
“查到了。”
二狗的聲音隨即在耳機裡響了起來:“這個男孩是嫌犯A的哥哥,比他大兩歲。嫌犯A五歲之後,他們就再沒見過面了。”
這章內容沉重,原本想寫點小劇場逗大家笑笑,但是修文修到最後自己都快哭了。小劇場欠著,明天多寫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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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安慰一下,經過這個副本之後,宋隱和齊徵南未來一定能夠成為最好的爸爸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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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我收到長評了!同學們,有時間寫長評鴨(記得要帶標題的那種)。讀者寫長評可以拿勳章,作者收長評有積分,不試一試嗎(真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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