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這半秒鐘停頓的線索,宋隱又偵察出了齊徵南的第三點反常之處——他說話的時候,偶爾會下意識地朝右下角看去。②
世上向來我玩人,
哪裡會有人玩我。
如果你想要玩我……
那就比比誰玩得過誰!
以上這兩句狗屁不通的打油詩, 是衝出休息室的那一刻,從宋隱心底裡湧上來的豪言壯語。
說來倒也慚愧——剛開始的時候,宋隱是真的被齊徵南這一通騷操作給矇蔽了眼睛, 甚至對於“雲實究竟是不是齊徵南”這件事產生了動搖。
不過, 他很快就從驚愕中緩過神來, 並且發現了不少可疑之處。
首先引起懷疑的, 是齊徵南胸前那枚奇怪的徽章。
它看上去比一般的徽章要厚一些,當然這也可能是出於製作工藝的需要。
然而當他伸手想要觸控一下、確認情況的時候,卻被齊徵南給拍開——這就明擺著有點不太對勁了。
其次,儘管只有一丁點兒的違和感,可宋隱的確留意到, 每當自己提出問題之後,齊徵南都會停頓小半秒鐘才給出回答。
換在別人的身上,這可能只是反應遲鈍、抑或深思熟慮的一種表現, 但是放在思維敏捷的齊徵南身上,就不正常。
可疑之處還不止這兩點。
循著這半秒鐘停頓的線索,宋隱又偵察出了齊徵南的第三點反常之處——他說話的時候,偶爾會下意識地朝右下角看去。②
這問題就大了。
早前在大學裡選修應用心理學的時候, 宋隱曾經偷偷拿齊徵南當做課後作業的觀察物件。
因此他可以肯定, 當回憶起過去某些細節的時候,齊徵南通常習慣於將目光投向左上方。而撒謊的時候, 則更傾向於將視線轉向右側。
所以, 如果眼前的齊徵南果真是“本尊”, 那麼當他看向右下角時,所說的八成應該是假話。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宋隱反覆確認過,面前的這個“齊徵南”每一次看向右下角之後,都會圓滿地回答出本該只有齊徵南才知道答案的測試問題。
他既不是在撒謊,也不是在回憶,而是在調動身體的感知器官——比如耳朵,從外部獲取正確答案。
而當雲實正式登場之後,“齊徵南”的這點飄忽不定的小眼神就徹底地消失了。他開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雲實,視線不偏不倚、沒有波動、也毫無保留……
看著看著,宋隱突然有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既視感——他總覺得,類似的眼神好像在別的什麼人身上看見過。
對了……他想起來了,是二狗。
更確切的說,這和二狗看著他的那種眼神如出一轍。
儘管還沒有任何明確的依據,宋隱的內心卻已經再度安定下來,甚至開始配合著眼前一唱一和的兩個人,當好一個滿臉懵逼的觀眾。
這之後又沒過多久,“雲實”就成功地被“齊徵南”給“氣走”了。
宋隱繼續裝出一副愕然的模樣,可內心已經開始了飛快的計算——
正版齊徵南跑路了,理由就是不想繼續留下來。所以如果現在追上去,應該還有更多的樂子可尋。
於是,他一個彈跳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樂顛顛地朝走廊跑去。
再後來,他就整個人撲到了雲實的身上。
腳下沒剎住車倒不是演戲——畢竟宋隱是真沒料到電視臺的大理石地面有這麼光滑。
不過倒也是因禍得福,他被雲實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來,穩穩地接到了懷裡。
而就在被接住的一瞬間,宋隱彷彿聽見了心底裡一塊大石頭落地的聲音。
錯不了的,雲實一定就是齊徵南——天底下恐怕也只有那個傢伙,才會奮不顧身地張開雙臂、迎上前來。
更不用說就在不久之前,宋隱才剛被一雙同樣可靠有力的手臂從荒漠一路抱進賭船。他絕對可以押上自己所有的身家資產,賭雲實就是齊徵南。
好你個齊徵南,都掉馬掉成這樣了,還想繼續掩耳盜鈴的演下去嗎?是不是瞧不起你我十多年來朝夕相處的這份默契?
趁著掛在對方身上的這點時間,宋隱果斷地決定了要給齊徵南一點顏色瞧瞧——最好是能夠反將他一軍的,至少也要讓他一時半會兒緩不過勁兒來。
能夠達成這個目標的手段其實有很多種,但至於為什麼宋隱偏偏選擇了告白——說實話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或許是胸口和胸口緊貼在一起的那個瞬間,氣氛實在太好,有些半真半假的話自己長了腿,就那麼順著嘴巴溜達了出來。
然後他就如願以償地看見雲實那張陰鬱冷峻的臉皮上,浮現出了呆若木雞的石化表情。
目的是達到了,可宋隱卻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
他就像一個抬腳去踢鐵板,腳疼了又怪鐵板壞壞的熊孩子那樣,任性地生起了悶氣——
怎麼著,被我告白至於這麼驚恐嗎?!
————
吵吵嚷嚷了十多年的冤家忽然窩在自己懷裡告了白——剛開始的幾秒鐘,齊徵南承認自己的確是被嚇到了。
但是驚嚇之後,他很快又揪回了理智。
憑著這麼多年的深入瞭解,齊徵南並不認為宋隱會為了那麼點小恩小惠而愛上一個陌生人。
想當年在大學裡,不少女生和一小撮男生天天追著宋隱示好,其中不乏情真意切、而且家境優渥更勝過齊家的,甚至還有人要送他名錶和跑車鑰匙當作生日禮物。
宋隱表面上應付得和和氣氣、給足了對方面子,可一但涉及到實質性關係,卻又像一條狡猾的泥鰍,無論多麼貴重的禮物都能原路退回,還能退得對方不丟半點面子。
所以,雲實憑什麼就能被宋隱主動告白?他區區一個馬甲、何德何能?
齊徵南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有點可笑,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宋隱:“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地方?”
這下子輪到宋隱愣住了。
好了,非常好,告白一時爽,圓謊火葬場。
宋隱在心裡唾棄著自己的一時口快,但還是非常努力地編織著“愛的理由”——
“因為你對我好啊……想當初,別人都在直播裡看我的熱鬧、想讓我出醜送命,只有你緊張我、想著讓我退出…在遊樂園裡,你也處處維護我、幫助我,還陪我一起參加賭局…我……就很感動……”
這幾條理由聽上去未免有點功利,不過能擠出這麼多已經很不容易。宋隱簡直想抱抱自己——畢竟他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麼直白到肉麻的話。
“就這樣,沒了?”
齊徵南顯然並不滿意,或者說他不服氣:“因為我對你好,所以你就喜歡我?”
“呃…還有還有……讓我再想想……”
宋隱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小學生作文課上的困難生,一篇八百字的作文跟擠牙膏似的,要不是老師的教鞭蠢蠢欲動,他真想直接搖頭放棄。
“還有…那超級副本…你送我的高階裝備真的很貼心,幫了我的大忙。我能夠活著回到煉獄裡來,也多虧了那些裝備……”
“那不是我送的。”齊徵南居然回了這麼一句,聲音硬邦邦的,明顯帶著謊言的味道。
“噗——”宋隱差點一秒破功。
這傢伙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連送上門來的感謝都不要?
他真的特別好奇齊徵南現在是什麼表情,於是從懷裡抬起頭來,卻對上了一雙生著悶氣又無處發洩的眼睛。
等等,這表情……齊徵南不太高興?
原以為自己早已洞悉一切的宋隱愣了愣。
如果說內心糾結的齊徵南像一臺邏輯混亂的交通訊號燈,那麼宋隱就是被他誤導了的老司機,稀裡糊塗地拐向了錯誤的那一邊。
難道說,齊徵南是真心反感這份越了線的感情,所以才會一個勁兒地否定之前的種種幫助?
不會吧!
……不會嗎?
宋隱越想越不對勁,心中陡然竄升出一陣涼意,彷彿從陽光燦爛的巔峰掉回了陰暗沮喪的低谷。
搞什麼嘛。明明是自己想出來捉弄齊徵南的“玩笑”,怎麼到頭來反倒弄得自己不爽起來了。
可不爽歸不爽,他還是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一邊迅速從齊徵南身上退開。
“對不起啊哥,可能我會錯意了。其實我也就是臨時頭腦一發熱,你就當是個玩笑,別往心裡去哈。咱們以後還是直直的兄弟情……結婚請我喝喜酒啊!”
“說什麼呢?!”
宋隱這一道歉,齊徵南頓時也跟著不爽起來——只不過這種不爽不是衝著宋隱的,而是衝著他自己。
“齊徵南啊齊徵南。”他在心裡這麼唾棄自己,“你可真是煉獄裡最難伺候的男人。小隱喜歡雲實,你不高興;小隱不喜歡雲實了,你還是不高興。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而就在他自我唾棄的時候,宋隱已經拍拍屁股站了起來,笑著表示時間不早了,自己必須趕快回到休息室去完成化妝,否則真的可能會被TONY老師參上一本,失去這個千載難逢的出鏡機會。
對了,齊徵南突然回過神來——他們兩個是來參加電視臺訪談節目的。
出於對這檔節目的瞭解,齊徵南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今晚過後,“閃蝶”這個代號就將徹底在煉獄裡面傳播開去,成為許許多多戰隊、勢力、名人關注的亮點。
或許這其中會有那麼一個或者幾個人,比“雲實”更熱心、更慷慨,更富有魅力和吸引力。到了那時候,宋隱還會像現在這樣,有事沒事地晃悠在自己的身邊嗎?
一股久違的巨大空虛感,忽然在他的腦海裡炸開,齊徵南瞬間冷汗直冒。
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他鬆開握到疼痛的雙拳,一把揪住宋隱的衣領,蠻橫地將正在遠離自己的那個人抓回到了自己面前。
就像剛才宋隱沒來得及剎住車那樣,這次的齊徵南也沒能控制好手臂的力量。宋隱就像被地球引力俘獲的一顆流星,落進了他的懷中。
最後也不知道是誰撞上了誰,反正彼此碰撞在一起的地方是同樣的柔軟和溫暖,還帶著點兒門牙一路劃過臉頰、最後磕上嘴皮子的疼痛。
……臥槽?這就算是親上了?!
有那麼一兩秒鐘,宋隱的心裡只剩下了大寫加粗、而且還是中國紅的三個字——“玩脫了”
雖然告白這個餿主意的確是他先想出來的,雖然他也希望得到齊徵南的認可……但是這種結果未免也太突然、太直接了吧?!
這簡直就是路過搭了個訕,結果立刻被送入洞房、一發入魂的節奏啊。
等等,這會不會又是齊徵南的反反反套路?!
宋隱的內心好一陣左右橫跳,又想去觀察齊徵南的反應。誰知一抬頭就發現齊徵南也正默默凝視著他,視線與視線之間,不過十釐米。
那種專注又期待的眼神,像是帶著一股股細小明亮的電流,一路酥麻進了心裡去。
天哪……雲實的皮下果然就是齊徵南啊。這傢伙怕不是把他拍硬照時那點兒勾人魂魄的功夫全都使出來了。
完蛋了,被勾住了。
宋隱默默倒吸了一口氣,臉上忽然炸開一陣暈乎乎的滾燙。緊接著,他的整顆腦袋越來越沉、越來越低,最後乾脆放飛自我,埋在了齊徵南的肩膀上。
“……”
看著宋隱一點點紅起來的耳根子,在套路與反套路之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齊徵南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了。
誰輸誰贏、誰又捉弄了誰,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他只是覺得,這樣的宋隱可愛到了爆炸的程度。
“你剛才說的話,真的是開玩笑嗎?”他低聲問道。
“當然是玩笑!”懷裡傳出一個還在嘴硬的聲音。
“可世界上所有的玩笑都有認真的成分①。”
“這裡是煉獄,是世界之外。”
“……”
再這樣抬槓下去,保不定又得爭吵起來,齊徵南決定做個小小的讓步。
但是作為補償,他伸手摸了摸宋隱剛打理好髮型的腦袋,順便將人又往自己的懷裡按了一按。
①另一個說法是“沒有口誤這回事;所有的口誤都是潛意識的真識的流露”——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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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徵南: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瘋狂心動。
宋隱:齊徵南這什麼意思?!他到底是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啊!!!(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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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有關於視線方向和心理活動的研究。參考的是一篇應用心理學的文章。文章比較抽象,推薦大家去看央視新聞的一則影片《心理大師上演最強“心理攻守戰”!》,就是兩個心理學家在央視節目上,透過不斷提問並觀察對方微表情,正確猜出對方所吃的餃子餡兒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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