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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副本任務時, 有一項最最基本的規則, 那就是“絕對不可以將任何東西帶出副本”。至於理由也很簡單——如果將煉獄比作一間乾淨無菌的實驗室,那麼夢境副本就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細菌”。不能讓“細菌”感染煉獄,否則後果恐怕沒有人能夠預料得到。
眼下, 嫌犯A的副本雖然順利結束了, 但在傳送時, 緊緊尾隨兩位執行官一同湧出的烈焰卻舔上了戰鬥準備室的天花板, 實際上已經造成了汙染。
所以此時此刻,戰鬥準備室已經被緊急下線隔離,進入“沙盒”模式。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這裡必須進行徹底的消毒清潔、確定不會將汙染擴散至整座安全屋之後,才會重新恢復正常使用。
基於以上理由, 五級執行官焚風和三級執行官閃蝶,還有他們忠誠的輔佐官二狗和二虎,全都被困在了安全屋裡, 哪裡都不能去。
“那麼消毒清潔又該怎麼做呢?”
宋隱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此時的他與齊徵南已經雙雙從地板上轉移到了沙發上,正襟危坐以示心虛。
“別擔心,消毒程式非常簡單。”
耐心的二狗一點點和他講道理:“和人間機場一樣, 系統會將高維度的抽象概念以一種對人類而言直觀易接受的形式呈現出來。你們待會兒將看見一道白色的噴霧瀰漫整個房間。白霧散去之後, 消毒就算完成。”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又特別強調:“雖然離開了副本的執行官理論上是乾淨的, 但也不排除回到準備室之後, 與帶出來的物質發生二次汙染。所以消毒期間, 請二位脫掉身上所有的戰鬥服,以**狀態接受噴霧。”
**?!哇,這也太刺激了吧?上一次看見齊徵南光屁股還是什麼時候?小學還是初中?反正不如現在這個體型有看頭,必須趁機飽飽眼福。
宋隱的心裡彷彿有一百隻雄雞引吭高歌,然而表面上依舊裝作一派平靜:“明白了,那讓我準備一下。”
“等一等。”蹲在二狗肩膀上的二虎卻又舉起了小爪子:“三級戰鬥準備室內一共有四個噴霧口。為保證消毒效率,請二位各自選擇一個位置,面朝噴口的方向站立。”
宋隱跟著他的話抬頭看去,果然在前方牆壁高處發現了一個類似噴淋頭的金屬物件。可那也就意味著他和齊徵南必須各自走到不同的牆面前,還必須是面對著牆壁!
“我做錯了什麼,一出來就要面壁思過啊?!”
儘管心中十二萬分的不滿意,可事情畢竟是正經事,宋隱也沒打算認真抗議。他和齊徵南最後對視了一眼,然後乖乖地走到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堵牆壁前面,首先解下了自己腰間的戰術腰帶,丟到地上。
宋隱身後不遠處,齊徵南卻一直沒有開始動作。他的目光默默沿著宋隱的後背一路滑落到腰上,然後定在那裡久久品味。
不得不承認,除了容貌俊秀之外,宋隱還有著讓不少人出神的好身材——倒不是那種健碩強壯如榕樹一般的渾厚之美,而是另一種頎長優雅的氣質,更像青蔥的修竹,柔韌幹練。
但是這具修長的身體上,卻有一個部位是豐滿甚至肉..欲的,而且絕不只是齊徵南一個人這麼覺得。
“你們家新來的那個弟弟,可真是長了一個好屁股。”
在美國的時候,不止一個人曾經對他曖昧地提起過。而前不久,親手將人從賭船外的荒漠抱回來的那個夜晚,他更是親手確認過那裡的手感與彈性,絕對不是簡簡單單一個“好”字就能夠敷衍了事的。
……真想咬上一口。
而就在齊徵南盯著屁股產生出危險的想法時,對此一無所知的宋隱脫掉了腰帶,又伸手捏住了胸口的拉鍊,“譁”地一拉到底——緊接著,那件緊繃的作戰服就被脫到了腰部以下,露出了整個背部。
齊徵南的呼吸也為止一窒。
藍黑色、質地粗糙厚實的作戰服,堆積在細瘦柔韌的光滑腰間。因此而**在外的整個脊背,白如雪塑一般,又好像最精美的雪花石雕塑。
這讓他冷不丁地聯想起了羅丹的名作《Danaid》——那個同樣以“蝶①”為名的雕塑。潔白光滑的女性背影,匍匐在粗糲的岩石之上。與其說是在表現著精疲力盡的乞憐女子,倒更像是在以近乎炫耀的方式展現著人體之美。
考慮到《Danaid》的模特正是羅丹當時熱戀的情人,齊徵南倒是忽然能夠理解大師創作時的想法了。
他情不自禁地還想要盯著去看更多,然而又有一個不識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焚風執行官也儘快脫掉裝備。”
宋隱的輔佐官二狗發出了“善意的提醒”。
“嗯?”
聽見聲音的宋隱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回過頭來,一看齊徵南還站在原地沒動,立刻發出了不滿的聲音:“搞什麼?你耍詐?!”
“……我有什麼詐可耍?”
本著遲看早看、遲早要看的心情,齊徵南很乾脆地轉身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堵牆根前,開始脫下自己的衣物。這之後大約有一分鐘左右的時間,戰鬥準備室裡只有拉鍊和衣物脫下的摩挲聲。
等到兩位執行官全部脫得乾乾淨淨了,二狗宣佈倒數計時,緊接著陣陣白霧就從四面牆壁高處的噴頭被釋放出來。
這種白霧無色無嗅,似乎也沒有任何的刺激性,只是吹在人身上的時候會帶來一陣降溫的清涼。
宋隱一開始還緊閉著眼睛,捂著嘴不怎麼敢大口呼吸,直到二虎冷冷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請不要憋氣,讓白霧透過呼吸道進入體內迴圈也是消毒的一部分。還有,噴霧不會影響到口腔和眼睛粘膜,沒必要閉著眼睛。”
“……”
宋隱有種“土包子被貓給鄙視了”的尷尬感覺。他訕訕地放下手,想了想又朝著齊徵南開口道:“我有一個公平合理的問題。”
提問就提問,怎麼還扯上公平了?齊徵南心裡納悶兒,於是反問:“怎麼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白霧裡又飄來了宋隱的聲音:“在副本里你耍詐從我嘴裡套出了二狗的祕密,公平起見,我想知道你家二虎的原型是啥?”
類似的疑惑齊徵南也時不時地會被別人問到,因此他很自然地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答案:“是我小時候養的一隻貓。”
“真貓?”
宋隱有點意外。畢竟二狗說過,輔佐官的原型一般都在執行官的心目中佔有特別重要的地位——以前他不信這個邪,可是現在,事實把他的臉抽得噼啪直響。
“對,遇到你之前養的。”
齊徵南的這個補丁似乎為他的說法增添了一絲可信度——要真是齊徵南六歲之前養的貓,那四捨五入就是齊大少爺的童年玩伴,地位自然非比尋常。
“那你後來為什麼不再養了?”宋隱繼續提問。
在齊家生活了這麼多年,他的確沒見過家裡有什麼寵物。就連後來去了美國,家裡也還是連只倉鼠都沒有養過。而且,齊徵南似乎也沒對鄰居和朋友家的貓狗表現出特殊的好感。
“因為無可替代。”齊徵南迴答道,“太陽下山之後,燭光無法替代。”
嘖嘖,聽聽這矯情的,咋還用上了戲劇臺詞,你們是一對苦命鴛鴦嗎?
宋隱牙根子一陣發酸,又追問:“那為啥到了煉獄又能替代了?二虎是橘色的,所以是你的煉獄小太陽嗎?”
“……”似乎是意識到宋隱又開始胡言亂語,齊徵南輕嘆了一口氣:“我不養貓,難道還養個你嗎?”
“養我怎麼了?”宋隱不服氣,“走出這扇門,有多少人等著養我呢。你可別後悔啊。”
“你別混淆概念。”齊徵南的聲音聽上去居然是嚴肅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我把二虎的外貌設定成你的樣子,它也永遠也不會是你。它只會是他自己。”
“所以無論你、我還是二狗和二虎,全部都是獨一無二的。”
這個觀點宋隱倒是十分認可:“其實我家狗子的確借鑑了一點你的外貌特徵。可說句實在話,他的性格一點點都不像你。”
說到這裡,他忽然提高聲音去問自家的輔佐官:“狗子,要是有興趣,我也可以讓你自己來決定自己的長相,怎麼樣?”
“可以,但是沒必要。”
白霧裡傳來二狗平靜的迴應聲:“我的容貌只是為取悅執行官而執行的擬態程式,對於外表的任何評價,都不會使我產生負面消極效應。”
“你聽聽!多麼平靜、多麼隨和!就這小脾氣,可一點兒都不像你!”
宋隱嘖嘖兩聲,忽然又使勁拍了一下巴掌:“啊!我想明白了——!”
“你又想什麼了?”齊徵南有點嫌棄他:“別一驚一乍的,有話好好說。”
“我終於想明白那隻破爛兔子為什麼會判我答錯那道題了!”
宋隱大聲說道:“你當時問我,二狗的原型是誰。我回答說原型是你,不過比你更帥。可事實上二狗的原型並不完全是你,就像你說的,他就是他自己。所以我答錯了,一定是這個道理!”
“……你是這麼認為的?”齊徵南有點無語,“你還真以為吐真獸知道這世界上所有細枝末節的正確答案?那不是吐真獸,而是拉普拉斯妖精②。”
這一次,二狗也站在了齊徵南這邊:“吐真獸判斷謊言的依據,並不是事實,而是真實。它就像一臺生物測謊儀,如果你們給出了違心的答案,就會被認為是謊言。相反,就算你們所說的真心話和事實不符,它也會認為你們說的是真話。”
小貓咪二虎則更不留情面地拆了他的臺:“真正導致那次回答錯誤的,應該是你那後半句回答——你說你覺得二狗比焚風更帥。雖然美學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人類一向來都有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習慣。焚風是你的情人、而二狗不是,所以你說了謊話。”
“……我可謝謝你們三個人的聯合解說了哈!”
宋隱說不過他們,咬咬牙齒改變話題:“這霧還有多久才會散?我手臂都快舉酸了!”
“差不多還有兩分鐘。”齊徵南迴答他,聲音聽起來倒是有點愉悅,“你急什麼,大家難得聊會兒天,不也挺好。”
好什麼?這簡直就是四個老大爺在澡堂裡嘮嗑,而且你們三個還聯合起來欺負我。
宋隱撇了撇嘴,忽然眼珠子一轉:“要聊天?那就聊聊你怎麼會一連答錯三題,還都那麼簡單。”
“我想讓你贏。”齊徵南迴應得不假思索,可也正是這種過分的乾脆,才更顯得奇怪。
“但誰贏誰輸根本沒有區別啊。”
宋隱說得是事實——作為輸的那一方,他登頂之後沒有遭受任何懲罰。反倒是為了紓解齊徵南的藥性,費了好一番工夫。
齊徵南一時沒有再作回答,宋隱便將話題甩給了在場的兩位旁觀者:“狗子、虎子,你們怎麼看?”
二狗首先表示感謝宋隱的邀請,但人類的情感系統太過複雜,隨機性也很高。人工智慧也沒辦法做出確切的解讀。
而二虎的回答則一如既往地犀利:“如果你懷疑答案,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提出了無法被解答的問題。”
宋隱心裡一愣,還沒品出什麼味兒來,倒是齊徵南一反常態地對著輔佐官嚴厲起來。
“二虎!”
被吼了的小貓咪不再吱聲。
這之後,齊徵南又做出了一個新的解釋:“我承認……我想和你在副本里發生點什麼,所以才故意製造了這麼一段曲折。”
不對,這就更不對了。
宋隱的頭腦很清醒——或許一開始選擇這個副本的時候,齊徵南的確存有這一方面的綺念,但是隨著副本深入,他根本不相信齊徵南會不顧大局、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為。
除非……除非齊徵南必須這麼回答,否則還會有更加不可挽回的局面發生。
宋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很快回憶起了自己那時候提出的具體問題——
“你是齊徵南嗎?”
這種白痴問題,究竟還能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局面?
等一下……
狗子剛才說,“吐真獸的判斷依據,不是事實,而是真實。”
而二虎剛才說,“如果懷疑答案,先反省一下問題是否無法被解答。”
…… ……
種種言語在宋隱的腦海中輪番浮現。
他想著想著,眉頭慢慢地皺縮起來。
①:Danaid 達娜依德:古希臘悲劇家埃斯庫羅斯作品中的的女性形象,又名“乞援女”,具體可以查詢乞援女詞條。有趣的是,danaid同時也是因為斑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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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aid雕塑的原型是一位很有才華的女藝術家卡蜜兒,但最後還是毀滅在了羅丹的陰影裡。有興趣的同學可以看下她的傳記電影。女主演是美麗的伊莎貝爾·阿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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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拉普拉斯妖精:拉普拉斯妖是由法國數學家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於1814年提出的一種科學假設。此“惡魔”知道宇宙中每個原子確切的位置和動量,能夠使用牛頓定律來展現宇宙事件的整個過程,過去以及未來。(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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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下山之後,蠟燭無法替代——出自《冰與火之歌》百花騎士悼念愛人藍禮·拜拉席恩的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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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開始一路揭開齊徵南的故事,過山車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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