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他那數十年的人生,前半生在落華山,除去中間那數年的漂泊,後半生都在魔域。他說不清自己對魔域是什麼樣的感情,他並非正統魔道,又是後來者,就算來了這裡,也生不出多少近鄉情怯。
可偏偏,正道亦不容他。
偌大的中原,於他而言,處處是異鄉。
身後,有人伸出手,將他攬入懷中。簫風臨靜靜陪著楚昀坐下,陪他揚首看著那天邊星雲流轉,一言不發。楚昀轉頭問他:“方才去哪兒了?”
簫風臨停頓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柔聲道:“墓陵。”
楚昀有些驚訝:“還在?”
“嗯。”
魔君殿以西,有一處墓陵。那原本是座亂葬崗,是過去丟棄作亂魔修屍身之地,怨煞陰氣極重。當年楚昀統領魔域後,派人修繕墓園,並將一眾處死的魔修入土為安。
當初他曾親臨此地,在隨意丟棄的屍骨遺骸中,卻發現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墓冢。
那墓冢無碑無牌,只在墓前放了一簇開得極好的藍色花束。
據楚昀身邊的手下說,無人知道這裡面埋葬的是何人,厲千機也不允許任何人修繕或毀去此墓。他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屏退侍從,獨自來此地坐上一會兒。
聽完此事後,楚昀沉默許久,下令不許任何人挪動此墓,只是命人將其依照魔域最高規格,重新修繕一番。
墓陵修繕完好的第二天,楚昀派人將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厲千機從禁牢裡拖到了這墓陵中。他將那人與一把匕首留在墓陵裡,翌日再去時,那人倒在這座無名墓前,早已斷了氣。
時過境遷,墓陵內荒草叢生,卻是魔域中難得未被毀去之地。楚昀與簫風臨並肩站在一座墓冢前。這座墓冢的規格顯然是墓陵中最大,也最顯眼的。那墓碑上沒有刻字,但墓中之人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荒草之間,也唯有這座墓前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顯然是簫風臨方才來時所為。
“小昀。”簫風臨沉默許久,忽然道,“謝謝。”
楚昀道:“我沒做什麼。”
簫風臨搖搖頭:“足夠了。”
能夠被厲千機如此重視,卻又諱莫如深之人,除了他那因為觸犯魔域律令,貶為奴僕,最終喪命的親妹之外,不會有別人。
於簫風臨而言,對母親的情感其實並不那麼深。相反,兒時的經歷讓他一度恨透了這個女人。可那些,都是數百年以前的事情了。那女子一生求而不得,瘋魔痴狂,到最後也只剩下了這一方青冢,一抔黃土。
他就算是想恨,也恨不起來。
簫風臨兀自出神,身側的楚昀卻是忽然上前一步,掀起衣襬,直挺挺地跪倒下去。他訝異地朝那人看去,後者回過頭來,朝他揚起一個笑容:“還不快過來。”
簫風臨眼中的詫異之色立即換做了一抹柔和的淺笑,他走到楚昀身邊,與他一樣跪下,便聽楚昀道:“夫人,你就放心把阿臨交給我吧。只要我還在這世上一日,便不會讓他再獨自一人。”
楚昀這話說得格外認真,神情鄭重而真摯,讓簫風臨幾乎移不開目光。他說完,回眸看向簫風臨,眸光中仿若盛著星辰萬千:“不說點什麼?”
迴應他的,是簫風臨忽然湊上來的吻。他拉過楚昀輕輕吻了上去,淺嘗而止,卻又帶著濃厚纏綿的深情。在他母親的面前,更像是一種承諾與宣告。
隨後,二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轉過身,朝著那座無字墓碑,鄭重地磕了個頭。
二人起身,簫風臨忽然伸手入懷,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木牌。那木牌儲存得細緻,但經年磨損,上面的字跡已然模糊不清。楚昀靜靜地看著簫風臨在墓碑前挖出一個小坑,將那木牌埋了進去,重新掩好泥土。
做完這些,簫風臨起身道:“走吧。”
楚昀點點頭,不消多言,二人並肩沿著來時路離去。墓陵中冷風陣陣,拂過墓邊荒草,嗚咽著仿若淺淺嘆息之聲。
二人回到魔君殿外。紅袖與她帶來的那些魔修早已分頭去了各處,魔域龐大,又過了這許多年,想尋一味藥草著實不易。楚昀出神地看著魔君殿的大門,對簫風臨道:“阿臨,你去看看紅袖他們尋得如何了。”
簫風臨知道他是想單獨待一會兒,未曾多言,便點頭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楚昀獨自佇立良久,上前推開了魔君殿的大門。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楚昀神色未改,抬步踏了進去。魔君殿當是魔域受損最嚴重之處。高高的穹頂坍塌大半,四處是焦黑的瓦片磚石,已經半點看不出過去的模樣。
楚昀循著記憶步入內室。他毫不在意這滿地的塵土,在一片廢墟中跪坐下來。殿內陰暗,楚昀的神情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明暗交錯間,一隻纖細素白的手在地面摩挲片刻,抓起一把焦黑的塵泥,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著,看上去甚至有幾分羸弱之感。
那隻手很快停止了顫抖,他鬆開手,塵土便從指縫中滑落下去。
空空蕩蕩的殿內隨後便響起手掌摩挲地面之聲,楚昀跪坐地面,快速用手撥開層層塵土。那被掩埋在塵土下的東西,也逐漸顯現出來。
那被層層泥土掩埋的,是一塊完整的白玉磚石,歷經數百年,顏色依舊晶瑩如新。楚昀動作忽又慢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塵土清理乾淨,終於露出了那塊磚石的真面目。
那磚石上,繪製著浮雕般的花紋。
這花紋並不起眼,若此間沒有這些焦土,便會看出這大殿內,每一塊磚石上都有相同的花紋。可唯有這一塊磚石上的花紋是真的。
楚昀眼底亮了一下,從身側隨意抓起一塊尖銳的瓦片,在掌心劃開一道血痕。
他的掌心登時血流如注。鮮血順著指尖落在那塊磚石的花紋上,楚昀口中低聲唸誦了一句什麼,他身下的地面頓時震顫起來。
雖說那震動極其微弱,若非置身其中,根本察覺不到。震動停下後,楚昀面前的牆面上,浮現出一道光門。這東西他在此地藏了數百年,就算魔域被血洗摧毀,也無人發現。這是隻有他一人知曉,一人能夠開啟的地方。
楚昀站起身,目光下意識朝門外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轉身踏入那光門中。
那光門內,是一間溫度極高的密室。
四周牆面上的燭臺隨著楚昀的踏入自動亮起,照亮了放置在密室中央的那尊巨大的鑄劍爐。爐眼中透出爐內經年不滅的炙火,讓楚昀冰冷的身體也終於多了些暖意。他眼中映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透出幾分許久不見的熟悉光彩。
距離魔君殿不遠處,紅袖率領著幾名魔修,正在回返。紅袖懷中護著那株植物通體火紅,只有上端花蕊中,結了一個淡粉色的花骨朵。正是赤蘭草。
那赤蘭草以魔氣為食,可從百年前起,魔域的魔氣已徹底衰竭消失,赤蘭草沒了養分,已然將要絕跡。他們尋遍了魔域,也只找尋到一株奄奄一息的赤蘭草。
幾人正往回趕,紅袖似是心有所感,突然停下腳步。她身後那幾人修為不如她,察覺不出什麼異常,便問:“護法,怎麼——”
“躲開!”那人的話還沒說完,紅袖猛地推了那人一把。後者踉蹌一步退後,一支羽箭恰從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掠過,深深釘入了旁邊的半面斷牆中。
大批黑衣人忽然從暗處湧出,將他們團團圍住。
幾名魔修立即擋在紅袖面前,道:“護法先將靈草送回聖主身邊,此處由我們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