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你他媽死哪去拉?!!!
見了老猴的第一句話,依然是這句。
是啊,我有那麼多問題要問你,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我人生中從來沒有過的事,我滿世界地找過你,你卻消失的悄無聲息。。。。。。
一直以來以為裝在肚子裡滿滿一肚子的話,都快鬻了,可真見了面,我卻堵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一個完全可以交心的哥們,卻也是一個把自己藏起來和我毫無關係的人。
捏住老猴的肩膀,我竟然也變成了高氏復讀機,翻來覆去只能說出那四個字:你好啊你。。。。。你好啊你。。。。。。你好啊你。。。。。。
剛在電話裡我只是氣。惡衝腦門,一陣陣的眩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氣什麼。氣因為這個電話讓小偷給跑了?還是氣老猴回來了也不打聲招呼?當然了他走的時候也沒打招呼。氣他那天半夜在樓下蹲著卻沒上來,還是氣他第二天闖進四營不由分說就踢了張頭的館?氣他又被關進去過卻從沒告訴過我?還是氣他知道我去找過他卻依然無動於衷?
胖子?你哮喘啊?老猴在電話里納悶地問。
你才哮喘呢!我炸出一句,定了定神就一連串地斥問:你現在人在哪?我留的條你看見了怎麼不來找我?你搬家搬哪去了?我留了手機你怎麼到現在才打給我啊?
。。。。。。你不是說沒急事嘛。那邊沉默了一會才說。
姓侯的,我那是。。。。。。我氣衝斗牛,忽然一愣:啊?這麼說你現在有急事了?
恩。。。。。。也算急吧,不浪費話費了,你過來再說。
掛了電話,一手拎著大屁股一手託著雞頭,一溜小跑回到展廳,把錢包交給老趙就在他喜出望外的歡呼中打了個招呼迅速閃人。
胖子,怎麼養白了,好象還胖了點。老猴輕輕把我的手扒拉下來,叼著煙眯著眼睛看我。
他倒是和我正相反,黑了,也更瘦了。
我死盯著他不說話。
老猴掏出一根菸來在自己那根上對著了,塞進我嘴裡:我聽說趙家湖要填了,明就要關門。以後可能就不是咱們小時侯玩慣了的模樣了。怎麼樣?今晚上再去下下水不?
我咧開腮幫子重重吸了一口,在心裡過了好半天,最後仰面一噴。
菸圈一隻套一隻地冒出來,連環鎖一樣,不用解,過一會自己就散了。
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不是眨眼間就煙消雲散了呢?還堵什麼氣,說什麼廢話,問什麼問,恨什麼恨呢?大家誰不是自個過自個的?有交集了就聚聚,聚不到一塊的時候就該幹嗎幹嗎去。
悶頭抽完這根菸,最後從指尖往外一彈。
走!我手一揮,二話不說就抬腿了。
到小館子要了燒臘和白切肉,一人兩碗白飯扒拉完了,拎上一兜子啤酒,腿到趙家湖天剛好擦黑。
工地已經搭起來了,我們輕輕鬆鬆就翻過了安全網欄,小心地繞過巨大的混凝土攪拌機和堆鋪在地上的碎沙石料鋼筋線材預製板,直奔湖邊。
湖水在夜色裡黝黑靜謐,淡白的圓月幽幽地投下個影子。一汪明晃晃的虛幻。
我揀起石子就打上了水漂。
它象有生命一樣,接連在一平如鏡的水面上彈跳著,攪碎了沉寂的水,驚擾了清修的月。一程兩程三程四程五程。。。。。。越跳越遠越跳越小直到看不見的地方撲魯一聲輕響墜下。
又一個石子以斜20度角飛出,旋轉著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約近於直的曲線,擦著水面就漂了起來,能看得見的就有十程。。。。。。太漂亮了!老猴的這手絕活,真是誰都學不會。
當年為了跟他較勁,我貓在這湖邊一個人丟了多少石子下去,用老猴的話說,精衛填海也就是這樣了。最後氣餒了,水平就一直保持在二流,死活擠不進衚衕前三強去。
拍拍手轉身坐下,開了罐啤酒倒進喉嚨裡。
老猴就一低頭,抓住後領口一拽,整件汗衫就從脊樑骨上打頭邊下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放下啤酒,也開始脫上衣,完了一蹬鞋解開皮帶,把褲子擼下來拽出兩腳,隨手甩到一邊。就開始活動身子骨。
老猴忽然咦了一聲,手一伸扒住我的左腿:這怎麼拉?
呵,我一笑:燒的。
怎麼燒的?老猴臉就有點變了:這麼厲害?又看見我膀子上也有,就有點明白了,聲音都打顫,喊:胖子?
我把他的手扒拉下去,繼續扳手踢腿晃晃腰邊說:公司失火,把我給燒了,在醫院躺了兩月,現在都好了。你看我這不一點事都沒了?
你。。。。。。我。。。。。。老猴說不出話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抽搐出一腔複雜,又悔又疼還有些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有點快意。因為我能理解老猴現在的心情,那就跟我聽到他被關進去而我卻懵然無知時的心情一樣,絕對不是滋味。
老猴猛地一低頭揀起地上的衣裳就重新套了回去。
哎,你幹嗎?我愣住了。
不遊了。他悶聲悶氣地說,一轉身,看樣子就是想走人啊。
啊?我呆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伸手就抓住他:你把我叫這來,吃完喝完暖完身了,嘴一抹你說不遊了?
。。。。。。不遊了!老猴沒轉過來,僵在那,聲音一離開喉嚨就能和空氣擦出火來。
嘿!我都氣樂了。
老猴胳膊一摔,就把我手甩掉了,大踏步向前。
侯東捷!你走了就不是我哥們了!我暴喝一聲。
撂下這句,我就不管他了,單腳抬起小助跑,撲通一聲一個猛子扎進了湖中。
正是初夏,早寒晚涼。這兩天雖然暴熱,可這湖水依然冰涼浸骨,激的我嗷嗷直叫。
蹬了蹬腿,我伸臂前刨。
我這自創的王家狗刨,獨成一派,以無招勝有招。好比石破天的功夫,姿勢雖然難看,但重在實用。據說當我發功的時候,從高空俯視,是水花翻飛,激猛無比,那動靜就象過來了一隻沒長背鰭的大白鯊。方圓2米以內全是拳腳無眼的危險地帶,婦女和兒童保持距離,閒人與肉腳不得入內,以測安全。因為這個原因,我還遭到了集體彈劾,被無情地從校游泳隊踢了出來,理由是比賽時方向感太差多次誤傷隊友。我這才進了田徑隊,一個偉大的短跑選手就此悲壯地誕生了。雖然如此,可游泳依然是我心裡永遠埋沒的痛。只有我媽慧眼識英雄,跟我無比肯定地說:炮子,你上輩子一定是隻水耗子,打小你爸一把你丟水裡,甭管喝多少水你都能自己浮上來!
媽,喝了水浮不上來的那是海綿!
這通猛遊,讓我心情舒暢,血熱脈通。手腳都適應了,呆在水裡也不覺得冷了。累了,就仰躺在湖面上任身體輕輕軟軟地漂著。
蒼穹如幕,星子如沙。一瞬間,我產生了錯覺。這依然是小時侯仰望著的夜晚,好象中間的歲月都不曾來過。
空氣中似乎還能聽到我爸的低笑,我的尖叫。還有和尿褲子軍團打水仗的歡騰。
忽然湖邊飛出了口琴聲,象一隻無形的鶴,撲撲拉拉地,只一下就把所有的錯覺和幻象都劃破了。
我嘴角抽起來,就知道他不會走。
一頻高一頻低,在脣齒的摩擦中簧片顫動出一條和時間無關的河流。
清然而號,泯然無聲。從心底裡靜靜地流淌出來,轉個彎還是會靜靜地流淌回去。
俱往已,青春還沒來得及登場,就已經匆匆下片。趙家湖填了,也不過是滄海桑田的一部分。多少往事是無論你彈不彈指都要灰飛湮滅的。這就叫不能開歷史的倒車,而中間經過卻沒人知。
沒人知。
溼淋淋地爬起來,打了好幾個寒噤。坐在老猴旁邊,喝酒摸煙,套上衣服。
老猴躺在草地上,閉著眼單手扶琴吹著。
我點上煙,抽起來。過了會,又點上一根塞在他手裡,踢了他一腳:噯,我問你個事。
口琴聲頓住,眼倒還沒睜開,吸了口煙問:什麼事?
我媽說,你快要辦了,有這事嗎?
。。。。。。,沉默。
噢,我點了點頭:什麼時候也帶來給哥們看看啊。
有你什麼事?老猴有點不耐煩。把一隻手枕在頭底下,夾著煙的那隻伸到旁邊,手指點點彈菸灰。
那什麼。。。。。。我笑:你還不好意思啊。
我沒有。老猴粗聲粗氣地說。
你老實說,是不是搬人家家去了?。。。。。。是不是就你陪著看病那朋友?
。。。。。。你問那麼多幹嗎?
我。。。。。。我拿手拔著草,想來想去,想來想去:我。。。。。。
老猴睜開眼,支起半個身子審視著我:你怎麼拉你?恩?溼噠噠地凍著了?
我把腦袋都快埋到膝蓋裡了,過了好半天,才問:老猴。
恩?
你說,喜歡上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感覺?
空氣一窒,老猴就愣了愣:你喜歡上誰拉?
我。。。。。。我沒有。
啊?
我就想問問你,怎麼才算喜歡?
你好端端地問我這個幹嗎?
這不是你經驗多嘛。切,我有點惱羞成怒了:不說就算了。
過了會,我又忍不住說:也沒見我問別人啊,難不成問我媽去啊?
老猴拉開啤酒,喝了幾口:好,那我告訴你了,你得告訴我你相中誰了?
那你別說了。我拿過鞋來,倒倒石子,扯開鞋帶就開始往腳上穿。
老猴嘆了口氣:得得。
我就停下來,靜靜地看著他。
他仰頭望著天,出了會神。
喜歡,嘿嘿,這還真不好說。。。。。。老猴想了想說:我覺得吧,其實每個人的感覺都不太一樣。有的人是恨不得天天粘一塊,有的人是隻要遠遠地看一眼就夠了。有的人死去活來的,有的人淡了八雞的,這。。。。。。這真的不好說。。。。。。
那你什麼感覺呢?
我?老猴低下頭來看著我,我點點頭。
我。。。。。。老猴猶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把頭仰了上去:我覺得。。。。。。喜歡就象虎口脫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