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們都哭了-----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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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1]這是蘇冬,她是你的姐姐,你叫蘇夏。

昨天晚上蘇冽哭了好久,才把電話掛掉。

我沒有問她為什麼,也沒有去找她,因為我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好整以暇。她曾說過,更多的時候,她需要的不是問候,而僅僅是聆聽。我喜歡做靜謐的樹洞,蒐集身邊朋友的悲傷,因為我固執地認為,那樣,悲傷過後,她們便會有越來越多的快樂。

還有一天的休息時間,我決定回家看看爸爸。

他在工廠發生了事故,手臂被機器截斷,在醫院做了手術送回家靜養。我因為工作繁忙,還沒回去看過他,媽媽在電話裡言辭閃爍,說恢復得很好,讓我不要擔心。

我嘆了口氣,恐怕爸爸到現在都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他一直是那麼好強的一個人,我在這方面很隨他。

一路上我都顯得有點心不在焉。灕水鎮離市區不算太遠,每天早晨,一班老舊的綠皮火車會慢悠悠地從這座城市開往另外一座城市,途經灕水鎮等一些風景別緻的小地方。與周圍光亮的火車相比,綠皮車顯得格外老舊,卻又不乏其獨特的味道。所以,這班綠皮車基本上成了一些遊客的觀光車。我旁邊的女孩大概是學攝影的,她舉著相機,不停地拍著窗外的風景,在看到大片的花田時驚呼起來,雀躍的模樣讓我心生羨慕。曾幾何時,我也如她,滿眼望到的,也是一片蔥綠,而非潮溼的灰色地帶。

那時,我天真爛漫,在父母膝下承歡,日子雖然過得貧窮,卻也極盡歡快。

是從什麼時候改變了呢?變得冷漠反叛,喧囂孤單。

是十二歲?還是十三歲?

泯然的時光,像這列呼嘯而至的舊火車般,轉瞬便將我帶到了那年。

赤道劃破面容的憂傷,都在那一刻,靜靜地迎面撲來。

那年,我念初二,陰雨的午後,我在教室裡午休,突然被人叫醒,說外邊有人找。

我睜著迷濛的雙眼,晃晃蕩蕩走到教室外。

然後,我看到一個留著平頭的男生含笑望著我,大概有170cm的個頭。他的眼神明朗,神色裡帶著一點點疲憊,但看到我時眼睛卻像小火焰一樣亮了一下。

我揉著眼睛,疑惑地問,你是?

他激動地上前一步拉住我,問道,你……叫林洛施,是不是?

我點頭答道,對,有什麼事?空氣裡流動的冷空氣已經使我清醒,我確定我不認識眼前的男生。

他搓著雙手,問,你……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點東西好嗎?

我自認沒有那麼大的魅力,吸引一個年齡看上去和我相差三四歲的男生請我吃東西。我轉頭看了一下教室牆壁上掛著的鐘表,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有什麼事嗎?我再次問道。

嗯,找個地方談談吧,是很重要的事。男生堅持著。

我執拗不過,於是同意跟他一起去校外的甜品店。

那天的氣溫有點低,電視裡有故事發生時,經常會拍攝周圍菲薄多變的天氣。那天的我跟在男生的身後,縮著肩膀,竟也因為陰冷的天氣,有點未雨綢繆的擔心。

一聲悶雷轟隆作響後,現實順著我的擔心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就像一個張開大嘴的猛獸,瞬間便將我吞沒。

男生給我帶來了一個驚天祕密。

這使我在此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光中,都不敢回望那一刻。

他說,林洛施,你好,我叫蘇揚,從血緣關係來說,我是你的親哥哥。

彼時的我,天真妄想,張大嘴巴傻乎乎地看著他,可是爸爸媽媽沒告訴過我我有哥哥……他笑了一下,因為他們不是你的親生父母,你和我才是親生的。

他看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立刻從包裡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說,你看看這張照片,自然會明白的。

那是他和另一個女孩的合影。我低頭細看女孩的臉時,突然驚愕地呆愣在原地,因為照片裡的女孩和我有一張相似度達百分之九十的臉。

他看著吃驚的我,指著照片上的女孩說,這是蘇冬,她是你的姐姐,你叫蘇夏。

我看著照片,咬著嘴脣說不出話來。

他徑自說道,蘇夏,你要原諒爸爸媽媽,你出生時,家庭貧困,他們迫不得已,才把你送給了別家。

我看著照片,像案板上的魚一樣作垂死掙扎,喃喃地說,我想你大概找錯人了。

他愣了一下,轉而笑道,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我確定沒有找錯人,不信你可以回去問問你現在的父母。

他的這句話無躲無藏,坦坦蕩蕩,卻讓年少時的我瞬間絕望。

因為這個祕密來得太過於龐大,之前的十幾年沒有一點風聲,現在卻要我突然接受。我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說起從前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我只知道,我不喜歡蘇揚,不喜歡他的鎮定和冷靜,不喜歡他以一副無關風月的樣子告訴我,其實我是被拋棄了多年的孩子,現在,他來認領我了。

雖然他一再強調,當時是因為家庭困難,父母才會把我送出去,但相比於他的冷靜,我做不到淡然。我尖銳地說,既然把我送出去,現在又何必來找我,是因為發財了,所以就像領養一隻小狗一樣又要把我領回去?

蘇揚看著抓狂的我,安靜地說,蘇夏,你冷靜點聽我說。我知道,直到現在你對自己的身世都不知情,可見你……養父養母的良苦用心,他們對你視如己出。媽媽說過,她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諒,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回去看看她,我們的媽媽,她很想你……抱歉,我媽媽現在在家裡,我不知道你說的媽媽是誰。我打斷他。

他看著我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憂傷,他說,蘇夏,我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只想請你去看看她。

抱歉,我沒時間。我說著,就站起身朝外走。

但是,蘇揚的下句話卻讓我震驚得停頓了腳步。他拉著我的手腕,低聲說,蘇夏,她病了,是癌症,時日不多了……

[2]內心滯留的傷口,這麼多年來,只有我一個人明白。

我下車後走了一會兒才到家。媽媽看到我回來,立刻放下手裡的鞋墊,迎上來說,我還以為你這周不回來呢。

我笑著攀附在她的肩上,怎麼會不回呢?這是我給爸爸帶的藥。

家裡的藥還沒吃完,你別亂花錢買。她邊接過藥邊嗔怪我,嘮嘮叨叨的,卻讓我覺得特別窩心。

她轉身去放藥的時候,迎著院落裡的陽光,我被她頭上的華髮晃花了眼。她穿著寬鬆的棉布衣服,身形矯捷地走來走去,為我找家裡的親戚們送來的好吃的東西。她的背影有點微微的臃腫,在老舊的房子裡忙碌地穿梭著。

那一瞬間,站在陽光下的我,突然特別憂傷。

每個做子女的,不管成長到幾歲,都覺得自己依舊活在父母的羽翼下,面對風暴時,習慣躲在父母身後,面對挫折時,習慣找父母傾訴,面對傷害時,習慣找父母哭泣。我們毫無節制地索取,父母毫無怨言地給予,這也就使我們被寵溺得成年後依舊像個小孩子。

直到看到父母的第一根白髮,父母掉落的第一顆牙齒,父母越來越渾濁的雙眼,才會真正明白,我們真的長大了,父母,真的老了。

父母,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類。

如果在這個世上選擇一個最容易被你傷害,卻又願意承受你的任何傷害的人,那麼,他們便是父母。

我走進臥室時,爸爸正躺在**。看到我,他笑著說道,回來了?

我幫他拉了一下披在身上的衣服,說,嗯,週末。

屋裡這麼暗,怎麼不出去晒晒太陽?我邊說邊去扶爸爸。

爸爸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順從地在我的攙扶下走出臥室。

他肩膀上的白色紗布見了光亮後,顯得更加醒目,他垮著肩膀站在太陽下。

當我從屋裡搬了凳子出來時,看到他正站在院子裡微仰著頭,眯著眼睛看那棵桃樹。桃樹錯綜的枝丫擋住了光亮,他的身影在光線裡顯得格外瘦弱。

他看著桃樹碎碎念,今年你連桃子都沒吃上,從醫院出來,桃子已經被周圍幾個小毛猴摘走了,今年是第一次結果……

我走過去笑道,桃子年年都有,來年肯定會長得更好。

我陪著爸爸在院子裡坐著聊天,大概是為了維持在我面前的形象,所以他對自己的傷好像不以為意,只說以後找工作難了。

可是,我卻從他的眼裡看出了落寞和蒼茫。

我好久都沒這樣和他聊天了,印象裡,爸爸媽媽都不是善言談的人,天冷的時候他們會給我送衣服,卻不會說一句,天冷,注意點身體。所以,我很少和他們有過多的交流。

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才漸漸懂得體貼父母,偶爾會和他們開幾句玩笑,關係倒改善了不少。

我很意外爸爸知道我和陸齊銘在一起後,竟然沒有反對。他說,女孩子嘛,這個年齡總要有這樣一段經歷。

他在太陽下微眯著眼睛問,齊銘怎麼沒來玩?

他家那攤子生意,他怎麼走得開。我對答如流地應著。

爸爸仰著頭看桃樹,不再說話。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於是在心裡盤算著,回去要再去哪裡找份兼職,因為我想早點幫他裝個假肢。

在家裡陪爸爸媽媽吃過飯後,隔壁的好友來找我玩。

她看到我時,驚奇地說,林洛施,你變了。

我嗤笑,變美了?

哈哈,不像一個假小子了,沒那麼反叛了。

好友的話,讓我的腦海裡突然多了些有模有樣的回憶。

我還記得灕水鎮上那些進出派出所的霹靂時光。我張口無聲地笑了笑,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

因為痛苦,所以拼了命地尋求解脫,因為絕望,所以毫無顧忌地墮落。

從溫順到反叛,從憤慨到墮落。內心滯留的傷口,這麼多年來,只有我一個人明白。

[3]世上我最愛的那個人去了。

那年蘇揚來找我後,留了電話便走了。他說,蘇夏,我請求你考慮一下。

而我,捏著那張單薄的寫著電話的字條,彷彿捏著被拋棄的命運,淚如雨下。我不想原諒,也無法原諒。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寵愛的那個,而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原來自己是最可憐的被拋棄的那個。

可是,我又不得不原諒。血濃於水的牽連讓我無法置若罔聞,我甚至在深夜裡拼命想生母的模樣,她會不會像現在的母親一樣微胖,和氣善良,她會不會喜歡穿深紅色的衣服,她會不會給我做好吃的飯菜,她會不會微笑起來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牽念和惦記讓我日夜不安,蘇揚的話在我耳邊不停重現,她時日不多了,希望你儘快答覆我。她時日不多了,希望你儘快答覆我……最後,我還是壓不下心疼和好奇,決定去見她一面。即使她曾拋棄我,給予了我另一番不同的命運,可是,不得不承認,我還是惦記她的,我恨她,卻又發自內心地想見她。

命運是一雙大手,將你的人生反覆撥弄,即便你被困其中,也無人能伸出援手,唯有自己從中走出來,像重生的燕尾蝶般決絕。

我有想過她看到我,會抱著我哭泣,為從前對我的遺棄道歉,期待我的原諒。我也有想過,她見到我,會企圖讓我叫她一聲媽媽。那麼,不管怎樣,我都可以耍耍小脾氣,生生氣。

可是,我從未想過,她是那樣淡漠,就像空氣裡流動的冷風。我懷疑剛進門時,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臉上的激動與欣喜,是我的錯覺。

她的臉已經因為化療而變得有些乾癟,頭髮比母親的要花白得多,因為靠流體食物來生存,所以瘦得不成樣子。

我看著她,眼淚驀然湧上眼眶。這就是我的親生母親嗎?我和她血肉相連。

我拘謹地走到床邊,想握握她的手,可是伸出手,卻不知道如何去拉。

因為她淡淡地打量著我,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蘇揚在旁邊說,媽,蘇夏來看你了。

她張開乾裂的嘴脣,冷冰冰地問,蘇夏是誰?

蘇夏是誰?蘇夏是誰?經年以後,我聽過很多冷漠的話,可是沒有一句能抵得上這句所帶給我的心寒。

我咬了咬嘴脣,忍住眼淚,無奈地乾笑道,哈哈,我也不認識,我是林洛施,好像走錯門了。

說完,我飛快地轉身朝門外跑去。

因為,我怕在房間多待一秒,就會被他們看到我的眼淚。

那天蘇揚從病房裡追出來,我低聲對他說,去下衛生間。

我躲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衛生間裡,面對著冰冷的空氣,大聲哭起來。

我覺得自己撕心裂肺地難過,或許活生生地將我的心挖出來都沒這麼痛。我難過自己的心軟,難過自己來見她,因為我發現,即使她這樣冷漠地待我,我竟然不恨她。

她躺在**,那麼瘦,那麼小,眼神中還帶著拒人於千里的堅硬和疏離,但是在一片白色的被單下,她的孱弱卻又那麼讓人心疼。

我想拉拉她的手說,我是蘇夏,我來看你了。

可是她的話讓我一時語塞。

我擦乾眼淚,洗了把臉,才從衛生間裡走出去。

我出去時,蘇揚坐在不遠處,正低頭抽著煙。那時他已經念大學了,純真的臉上帶著一股同齡人沒有的滄桑。

我扯著嘴角輕笑道,見過了,我也要回去了。

蘇揚抬頭看了看我,最後嘆了口氣,送我去車站。

在候車廳等車時,他幫我扯了扯衣領。他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卻很快又讓我紅了眼。我低下頭,抽了抽鼻子說,她沒認我。

蘇揚嘆了口氣,說,意料之中。她的生命要走到盡頭了,不想帶給你任何拖累。

說著,他又揚起嘴角,無奈地笑道,我去找你,她並不知道,因為你在家裡一直是禁忌。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從她的房間經過,聽到她在跟爸爸說,她這輩子做過唯一的一件錯事,就是把自己的小女兒送給了別人。

我知道,你是她的一塊心病。她病了之後住在醫院,除了帶了常用衣物,壓在她枕頭下的,是你的百天照。她總是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偷偷地看,但還是被我整理床單時不小心發現了。

說這話的時候,蘇揚又用力地抽了口煙,從醫院到這裡,他一路都沒停過。

我說,少抽點菸,對肺不好。

他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她何嘗不願意認你,但是她明白,已經毫無意義了。她覺得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你,她沒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她不想臨終前再逼你去盡女兒的義務。你剛剛從病房衝出去的時候,我看到她轉過頭去抹眼睛了。蘇夏……你別怪

她。啊?說到最後,蘇揚的眼圈紅紅的。

我咬著嘴脣,輕輕地點頭,眼淚卻慢慢滑落,我說,以後我還會常來看她的。

蘇揚點了點頭,哽咽道,你記好我的電話。

可是,我許的承諾,卻再也沒有實現的機會。

因為,我回去的第三天打電話給蘇揚,蘇揚在電話裡低聲對我說,她去了。

蘇揚說,她是在我打電話之前的一個小時去的,她走的時候,是閉著眼睛的,很安詳。她說,了無遺憾。她的手裡緊緊握著的,是我的百天照。

掛了電話後,我蹲在電話亭裡號啕大哭,像一個丟失了糖果的小孩。我那麼那麼難過,因為,我甚至沒來得及叫她一聲媽媽。

即便她遺棄了我,卻給了我柔軟的靈魂和此後漫長的一生。

[4]我是灰頭土臉的灰姑娘,他是擁有神奇玻璃鞋的王子。

親生母親的去世,給了我致命的打擊。它是一道不可磨滅的傷口,提醒我這是我一生都無法泅渡的桎梏。

我一直以為,我有機會常常看望她,她總有一天會對我微笑。

可是,停留在我記憶裡的,始終是她看我時那雙冰冷的眼睛。

蘇揚說過她對我的感情,可是,我還來不及親身體會,她便早早地放棄了。

蘇揚說,臨終前,她對父親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去打擾我,不要再去找我,讓我好好過自己的生活。我過得好,就是上天給她的最大寬慰。

那年的夏天,好像因為她的離去,變得特別短。

我也在那一年夏天結束前,真正地轉變了性格,之前的溫順剎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惡霸一樣的少女形象。

我想,有很長一段時間,父母對我的轉變一定很困惑。

我守口如瓶,沒有告訴過他們我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每次我惹是生非後,他們還是第一時間趕到幫我收拾爛攤子。那兩年,他們不停地掏著血汗錢,迎著笑臉去派出所領我。

灕水鎮不大,我成了派出所進進出出的熟人,成了人們眼中的反叛少女。

嚴肅的爸爸每次帶我回來都會暴跳如雷,手邊有什麼,就朝我砸什麼。而我,每次都冷冷地看著他想,果然不是親生的。

現在想來,那時的想法真是奇怪得匪夷所思。父母對我的好,我非但沒有善報,反而變本加厲地作惡。

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我都在慶幸,在我即將墜入萬丈深淵的時候,遇到了陸齊銘,他引領我走出那片壓抑的沼澤,給我帶來了光亮和溫暖。

如果沒有他,或許今天的我還自私地存活於世上,以孜然的態度面對世界的不公。

所以,很多時候,陸齊銘之於我的意義,並不僅僅是戀人,還是一個拯救者。他將我從心底的淤泥裡拯救出來,他帶我看清潔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他在我危難時第一個趕到身前。

那年,我被叫君君的女孩毆打之後,陸齊銘趕到醫院幫我交了一切費用。因為他平時的零花錢有限,又大多給我買零食了,而且我們那時早戀,也不能讓父母知道。所以,他只好七拼八湊地跟朋友借。陸齊銘是有點傲氣的人,他從不肯屈身於別人,他曾說過,有些東西,他即使得不到,也不會去求別人給予。

我能想象彼時他的為難和焦灼不安。

當我在醫院醒來,發現眼前模糊一片時,卻有一雙溫暖的手覆蓋上我的眼睛。

然後我聽到陸齊銘溫柔地說,洛施,別害怕,你的眼睛只是因為包紮,所以暫時有些模糊,不會失明,你的眉心縫了七針,沒有破相。

陸齊銘很瞭解我,他知道我自戀到了一定程度,最害怕的事便是毀容,所以他的話彷彿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

他說完,才把手輕輕地拿開。眼睛適應了光亮之後,我才看清陸齊銘的臉,另外一隻眼睛因為包紮眉心的緣故,所以被紗布遮了少許。

陸齊銘開著玩笑活躍氣氛,別擔心,就算是你被毀容,我也要你。

我沒有如他所願地笑,而是撇嘴流出了眼淚。

陸齊銘頓時便慌了手腳,他邊給我擦眼淚邊說,洛施,別哭,怎麼了?很疼嗎?我去叫醫生……說完便朝房門外喊。

我拖住他的手阻止他,滿臉鼻涕地說,我只是有點感動。

是啊,怎能不感動?在一場禍事之後,你發現你沒有缺胳膊少腿,還有喜歡的人陪在身邊,而且他為你開口屈尊,開口求人。他對你的好,是真心誠意,沒有要求任何一絲回報的。

直到現在,我也無法開口稱讚陸齊銘的好,因為我怕說多了,上天會把你最完好的東西帶走。

至少在那年,我是灰頭土臉的灰姑娘,他是擁有神奇玻璃鞋的王子。苦尋塵世千年,將我救贖。

米楚生日那天,所有同學看到我,都稱讚陸齊銘獨具慧眼,即使那時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可是,我身上因為他而做的改變,顯而易見。這四年來,同學中發生了最大改變的恐怕是我,我成熟了,漂亮了,優雅了,雖然不是金字塔尖的那種,但扔在人堆裡絕對找得到。

而這些,他們都歸功於陸齊銘。我,也歸功於陸齊銘。

如果不是那年他的白襯衫太耀眼,我怎會卑微地想要為他改變?

如果不是他的微笑太璀璨,我怎會甘願俯身姿態到塵埃,從此一心一意,像向日葵仰望太陽,像重臣朝拜君主?

[5]你還記得回首遙望嗎?還想過回頭嗎?

我在家裡待了一天,踏上了回市裡的車。臨走前,母親像那年送我念書時一樣,要給我塞我愛吃的黃桃罐頭和橘片。我說太重懶得提,但是眼角卻溼了。

上火車時,天色已有點昏暗。我趴在車窗邊,望著窗外起起伏伏的麥浪,在夜色下,像一片海洋,此起彼伏。車廂裡的人也都享受著各自的樂趣,周圍安靜無聲。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回家歸來,我都會有種寂靜的感覺,就好像灕水鎮掩埋著我的疼痛和隱忍,那些年的反叛和怨懟。

這也是為什麼上高中後我鮮少回家的原因。每次父母送我到鎮口坐車,當車漸行漸遠,我回頭望向他們的身影時,都會特別難過。

我坐在車上昏昏欲睡,眼前又浮現出那年的往事來。

我的臉沒破相,眉毛卻破相了,從邊沿起,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這也是後來我一直留厚厚的劉海兒的原因。

我在醫院住了一週出院時,本想問清米楚那帶頭女孩,但是學校裡卻不見了那個女孩的身影。

言談間,同桌千尋告訴我,陸齊銘差點打了米楚,是米楚把君君給弄走的。

我去問陸齊銘事情的始末,他始終避而不談,只是說他不喜歡米楚。

我問米楚,米楚看到我眉間的疤痕,卻莫名地抱著我哭起來。

她說,洛施……對不起,都怪我,她一直掩飾得很好,我沒想到她會再去找你挑事……我拍著米楚的肩膀,安慰她道,這算什麼大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說完我就衝米楚笑,我真的沒事。剛看到這個傷疤時,我是無法接受的,但是用劉海兒一擋,也就沒有關係了。

從那以後,米楚便一直對我心有愧疚,她固執地覺得,如果不是她保護不當,我便不會受傷。

而後來,我也聽米楚說,是她和陸齊銘聯手逼君君轉學的。

君君家是有點家底的人,陸齊銘花錢找了道兒上的人,我眉心留了疤,君君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

至於具體的情況,他們並沒有告訴我,陸齊銘甚至從來沒有提起過。

但是,米楚說,洛施,陸齊銘對你,恩澤並重。

我點頭,我怎會不知道?他並不善於甜言蜜語,但是他鐘愛我,保護我。作為一個家世優秀的男孩,他除了為我的醫藥費四處借錢外,竟然還去聯絡不熟悉的道兒上的人。

正當我想得有點憂傷時,手機鈴聲卻劃破了這被夜色掩護的憂傷。

我接起,聽到米楚著急地問我,你在哪裡?

我說,在回程的車上。怎麼了?

幾點到?我去接你。

我問,出什麼事了?

我剛得知一訊息,米楚突然壓低聲音,是關於張娜拉的,等你回來再說。

好。

掛了電話後,我再無睡意,還剩半個小時就到市區。

米楚的話把我拉回現實,張娜拉,一聽到這個名字,陸齊銘的名字就會隨之浮現。

我突然有些心酸,曾幾何時,與陸齊銘並列的名字是林洛施,而非張娜拉。

到底過去了多久,他的音容笑貌還殘存在我的記憶裡,而他的人卻早已遙遠在了天邊。

陸齊銘,我究竟該如何對你,以沉默,或眼淚?

我下車時,在熙熙攘攘的出口,看到了米楚熟悉的臉。

一天不見,恍然隔了一生那麼遙遠。米楚蹦跳地跑到我身邊,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傻叉,你總算回來了。

她一開口說話,我就找回了那熟悉的感覺。我衝她翻了個白眼,你他媽才是傻叉,什麼訊息,快說。

米楚衝我邪惡地笑,每次她一露出這樣的笑,我就會在心裡替別人哀號,她肯定又想出什麼鬼主意整人了。

果不其然,她開口道,這次張娜拉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姐的手掌心了。

我嚥了咽口水,艱難地開口,米楚,那個……雖然,我也不

喜歡她,但是,我們是正義善良的美少女!

米楚對我息事寧人的態度嗤之以鼻,你就是個傻叉,陸齊銘也是傻叉,張娜拉早已給他戴了無數頂綠帽子,他還滿頭冒綠光地跟個傻叉一樣帶著她到處轉悠。

我驚愕地看著米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張娜拉給陸齊銘戴什麼綠帽子了?

米楚得意地說,你知道我今天碰到誰了嗎?醜人男。是他跟我說的。我生日那天,張娜拉和陸齊銘不是後來去的嗎?醜人男看到張娜拉了,我說那天他走時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是對我舊情不忘呢,原來是想告訴我這件事。我跟你說,張娜拉以前不叫張娜拉,是叫一個張芳草之類的名字,反正土得要死。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改了這麼個韓國影星的名字,我們不是在實驗高中嗎,她以前是三中的,醜人男那個傻叉,基本上市裡的每所高中他都念過。而且他那個禍害,經常仗著家裡有錢,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快,他說那時,張娜拉就是他其中的一個女朋友。嘖嘖,我不得不說陸齊銘的眼光了,連醜人男丟掉的他都要。

一時間,我被米楚說的話雷到了,轉而平靜下來問米楚,你忘了嗎?實驗高中當時有句口頭禪就是,寧可相信世界有鬼,都不要相信醜人男那張破嘴。

米楚拍著胸口保證,林洛施,我告訴你,醜人男他對別人胡扯,若敢對我米楚胡扯,我立刻把他的頭擰下來當球踢。你放心,他跟我保證,說他說的話千真萬確,不信可以去找以前三中的同學打聽。而且他還說了,張娜拉跟的不只他一個,她是屬於誰給她錢,她就跟誰的那種。

那你說,陸齊銘會不會給她錢了?我突然抓住米楚問。

米楚一副看神經病的模樣掃視了我一眼,陸齊銘那樣的條件,用得著花錢找人氣你嗎?再說了,你和他那麼多年的感情,他幹嗎平白無故地找別人氣你?

米楚所說的也不無道理,那一刻,我本來湧上來的希望突然又破滅了。我望著夜幕,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米楚帶來的這個訊息太龐大,龐大得好像我十三歲那年,蘇揚跑來告訴我,說我不是父母親生的一樣,步步都像走在夢境裡。米楚扯了我一把,喂,傻叉,去把這個訊息告訴陸齊銘,他肯定是被張娜拉騙了。

可是……我這樣會不會顯得落井下石?我艱難地開口。

米楚白了我一眼,洛施,你的缺點就是心軟。她張娜拉都不仁不義了,我生日那天她那樣欺負你,你還怕什麼落井下石。

可是……米楚,我……不想讓陸齊銘……難過。

那你就想看著他整天頭冒綠光秀甜蜜,被人揹後嘲笑?

我……我回應不出任何有力的話。

陸齊銘,陸齊銘,一想到這個名字,我就心疼難忍。

在這座城市,我不可以避開兩個地方,一個有太多的歡樂,一個有太多的眼淚,共同之處就是有太多的回憶。而這些,均由同一個人賜予。

陸齊銘,那個人就是你。

每次面對關於你的事,我都不知道如何抉擇,是把它當成一個祕密繼續埋葬在心裡,還是張張口,不甘心地告訴你?

可是,我們早已在時光中邁出腳步,即便知道事情的真相,你還記得回首遙望嗎?還想過回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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