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神,在這樣的冷了心,灰了意中終於支援不下去。身子越發軟弱,兼著舊病也未痊癒,終究是在新患舊疾的夾擊下病倒了。這病來得並不凶,只是懨懨的纏綿病榻間。
這病,除了親近的人之外並沒有人曉得。這些日子裡,玄凌沒有再召幸我,也沒有再踏入棠梨宮一步。我便這樣漸漸無人問津,在後宮的塵囂中沉寂了下來。
起初,宮中許多人對陵容的深獲恩寵抱有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在她們眼中,陵容沒有高貴的出身,富貴的家世,為人怯弱,容貌亦只是中上之姿,算不得十分美豔,所能憑藉的,不過是一副出眾嗓子,與當日因歌獲寵的餘氏並沒有太多的差別。於是她們算定玄凌對她的興趣不會超過兩個月便會漸漸冷淡下來。可是,陵容的怯弱羞澀和獨有的小家碧玉的溫婉使得玄凌對她益發迷戀。慕容妃與我沉寂,一時間,陵容在宮中可稱得上是一枝獨秀。
棠梨宮是真正“冷落清秋節”似的宮門冷寂,除了溫實初,再沒有別的太醫肯輕易來為我診治。往日趨炎附勢的宮女內監們也是避之不及。昔日慕容世蘭的宓秀宮和我的棠梨宮是宮中最熱鬧的兩處所在。如今一同冷清了下來,倒像極了是一損俱損的樣子。
我的棠梨宮愈加寂寞起來。庭院寂寂,硃紅宮門常常在白天也是緊閉的。從前的門庭若市早已轉去了現在陵容居住的明瑟居。我的庭中,來的最多的便是從枝頭飛落的麻雀了。妃嬪間依舊還來往的,不過是敬妃與眉莊罷了。宮人們漸漸也習慣了這樣的寂寥,長日無事,便拿了一把小米撒在庭中,引那些鳥雀來啄食,以此取樂。時日一久鳥雀的膽子也大了,敢跳到人手心上來啄食吃。終日有這些嘰喳的鳥雀鳴叫,倒也算不得十分寂靜了。
心腸的冷散自那一日偶然聞得陵容與玄凌的話起,漸漸也滅了那一點思念與期盼之心。相見爭如不見,那就不要見了罷。陵容自然忙碌,忙著侍駕,忙著夜宴,忙著以自己歌聲點綴這歌舞昇平的夜。自然不會如那日對玄凌所說,有勸解我的話語。只是偶爾,命菊青送一些吃食點心來,表示還記得我這病中的姐姐。
眉莊來看我時總是靜默不言。常常靜靜地陪伴我大半日,以一種難言的目光看著我,神色複雜。
終於有一日,我問:“姐姐為什麼總是這樣看我?”
她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若你真正對皇上灰心絕望,該是什麼樣子?”
我反問:“姐姐以為我對皇上還沒有灰心絕望麼?”
她淡淡道:“你以為呢?若你對皇上死心,怎還會纏綿在病中不能自拔?”
我無言,片刻道:“我真希望可以不再見他。”
眉莊輕輕一笑,沉默後搖頭:“你和我不一樣。我與皇上的情分本就淺,所以他將我禁足不聞不問,所以我可以更明白他的涼薄和不可依靠,所以我即使復寵後他對我也不過是可有可無,而我也不需十分在意。”眉莊盯住我的眼睛:“你和我是不一樣的。”
我低聲問她,亦是自問:“是因為我對皇上的心意比你更多麼?”
“你若對皇上已無心意,便如今日的我,根本不會因為他的話、他的事而傷心。”她停一停,輕聲道:“其實你也明白,皇上對你並非是了無心意。”
我輕輕一哂,舉目看著窗外,“只是他的心思,除了國事,幾乎都在陵容心上。”我低頭看著自己素白無飾的指甲,在光線下有一種透明的蒼白。簾外細雨潺潺,秋意闌珊。綿綿寒雨滴落在闊大枯黃的梧桐葉上,有鈍鈍的急促的輕響。我道:“怎麼說陵容也曾與我們相交,縱然她行事言語不一,難道真要我去和她爭寵。何況皇上,終究喜歡她更多。”
眉莊眸中帶了淡漠的笑意:“你得意時幫過陵容得寵,她得意時有沒有幫你?若她幫你,你又何需爭寵。若她不幫你,你可要寂寂老死宮中麼?”她輕輕一哼,“何況皇上的心意,今日喜歡你更多,明日喜歡她更多,從來沒有定心的時候。我們這些女人所要爭的,不就是那一點點比別人多的喜歡麼?你若不爭,那喜歡可便越來越少了,最後他便忘了還有你這個人在。”
我只靜靜看著窗下被雨澆得頹敗發黑的**,晚來風急,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的,不只是她李易安,亦是我甄嬛。何況,易安有趙明誠可以思念。我呢,若思及曾經過往的美好,隨之而來的,便是對他的失望和傷懷。
或許,的確如眉莊所說,我對玄凌是沒有完全死心的吧。若完全死了心,那失望和傷懷也就不那麼傷人了吧。
眉莊道:“你對皇上有思慕之心,有情的渴望,所以這樣難過,這樣對他喜歡誰更多耿耿於懷。若你對皇上無心,那麼你便不會傷心,而是一心去謀奪他更多的喜歡。無心的人是不會在那裡浪費時間難過的。”
我惘然一笑:“姐姐,我很傻是不是?竟然期望在宮中有一些純粹的溫情和愛意,並且是向我們至高無上的君王期望。”
眉莊有一瞬間的沉思,雙脣抿成好看的弧度,許久緩緩道:“如果我也和你一樣傻呢?”她轉頭,哀傷如水散開,漫然笑道:“或許我比你更傻呢。這個世間有一個比你還傻的人,就是我呵。”我驚異地望著眉莊,或許這一刻的眉莊,已經不是我所熟悉和知道的眉莊了。或許在某一刻,她有了她的變化,而我,卻沒有察覺。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輕道:“姐姐?”
她說:“嬛兒。你可以傷心,但不要傷心太久,這個宮裡的傷心人太多了,不要再多你一個。”她起身,迤儷的裙角在光潔的地面上似開得不完整的花瓣,最後她轉頭說:“若你還是這樣傷心,那麼你便永遠只能是一個傷心人了。”
日日臥病在床,更兼著連綿的寒雨,也懶得起來,反正宮中也不太有人來。那一日正百無聊賴臥在**,卻聽見外頭說是汝南王妃賀氏來了。
心下意外,和她不過一面之緣而已,她的夫君汝南王又是慕容妃身後的人。如今我又這樣被冷落著,她何必要來看望一個失寵又生病的嬪妃。於是正要派人去推委掉,賀妃卻自己進來了。
她只是溫和的笑,擇了一個位子坐近我道:“今日原是來給太后請安的,又去拜見了皇后,不想聽說娘娘身子不適,所以特意過來拜訪娘娘。”
我草草撫一下臉,病中沒有好好梳洗,自然是氣色頹唐的,索性不起來,只是歪著道:“叫王妃見笑了,病中本不該見人的。不想王妃突然來了,真是失儀。”
她倒也沒什麼,只是瞧一眼素絨被下我平坦的腰身,別過身微微嘆了一口氣。她這樣體貼的一個動作,叫我心裡似刺了一下。她道:“不過是三四個月沒見貴嬪娘娘,就……”
我勉強笑一笑:“多謝王妃關心了。”
我心裡實在是避忌她的,畢竟她的夫君與慕容妃同氣連聲,於是對她也只是流於表面的客套。她也不多坐,只說:“娘娘也請好好保養身子吧。”臨走往桌上一指:“這盒百年人参是妾身的一點心意,希望娘娘可以收下補養身體。”
我看一眼,道:“多謝美意了。”
賀妃微微一笑,回頭道:“若是娘娘心裡有忌諱,想要扔掉也無妨的。”
這樣我卻不好說什麼了,只得道:“怎麼會?王妃多心了。”然而待她走,我也只把東西束之高閣了。
過了兩日,淅淅瀝瀝下了半月的雨在黃昏時分終於停了。雨後清淡的水珠自葉間滑落,空氣中亦是久違的甜淨氣息。
月自東邊的柳樹上升起,只是銀白一鉤,纖細如女子姣好的眉。我的興致尚好,便命人取了“長相思”在庭院中,當月彈琴,亦是風之事。
我自病中很少再有這樣的心思,這樣的念頭一起,浣碧流朱她們哪有不湊趣的。低眉信手續續彈,指走無心,流露的卻是自己隱藏的心事。
長相思,摧心肝。日**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橫波目,今為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
李白灑脫不羈如此,也有這樣長相思的情懷麼?他所思慕的,是否如我,也是這般苦澀中帶一些的甜蜜的記憶。正如那一日的上林杏花,那一日的相遇。縱使我傷心到底,亦是不能忘的吧。畢竟那一日,他自漫天杏花中來,是我第一次,對一個男子這樣怦然心動。
昔日橫波目,今為流淚泉,這淚落與不落之間,是我兩難的心。
舒貴妃的琴名“長相思”。我不禁懷想,昔日宮中,春明之夜,花好月圓,她的琴與先帝的“長相守”笛相互和應,該是如何情思旖旎。這樣的相思也會如我今日這般破碎又不忍思憶的相思吧。只可惜,從來這宮中,只有一個舒貴妃,只有一個先帝。
心思低迷,指間在如絲琴絃上低迴徘徊,續續間也只彈了上闋。下闋卻是無力為繼了。
正待停弦收音,遠遠隱隱傳來一陣笛聲,吹得是正是下半闋的《長相思》。
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悽悽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隔的遠了,這樣輕微渺茫的笛聲一種似有若無的纏綿,咽咽隱隱,份外動人。我問身畔的人,可曾聽見有笛聲,她們卻是一臉茫然的神情。我幾乎是疑心自己聽錯了,轉眸卻見浣碧一臉入神的樣子,心下一喜,問道:“你也聽見了麼?”
浣碧顯然專注,片刻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道:“似乎跟小姐剛才彈的曲子很像呢。”
我彈的《長相思》到底是失於悽婉了,反無了那種刻骨的相思之情。此刻聽那人吹來,笛中情思卻是十倍在我之上了。
我不覺起身,站在門邊聽了一會,那笛音悠遠清朗,嫋嫋搖曳,三回九轉,在靜夜裡如一色春日和煦,覺得心裡的滯鬱便舒暢許多。合著庭院中夜鶯間或一聲的滴瀝溜圓,直如大珠小珠直瀉入玉盤的清脆。
我復又端正坐下,雙手熟稔一揮,清亮圓潤的音色便從指下滑出,那曲中便有了三分真切的思念。
那邊的笛聲似乎亦近了些,我聽起來也清晰許多。我按著它的拍子轉弦跟上曲調,這樣琴笛合奏,心思也只專心在如何和諧上,便暫時忘卻了積日的不快。琴聲纏綿婉轉,而笛聲音清空悠長,曲中力道亦平和,葉間花上,一時連月光都立足駐步,兩縷清音在雲影淺淡的重疊交會間遙遙應和,直奏得滿庭微風徐來,露清霜明,月影搖動,珊珊可愛,連夜鶯亦止了歡鳴。的
一曲綿落,槿汐笑道:“好久沒有聽得娘娘彈這樣好的琴了。”
我問:“你們還是沒有聽見笛音麼?”
槿汐側耳道:“剛才似乎聽見一些,卻是很模糊,並不真切的。”
我不虞有它,道:“不知宮中哪位娘娘、小主,能吹這樣好的笛子。”於是一推琴起身,浣碧早取了披風在手,滿眼期盼之色,我曉得她的意思,道:“你被那笛聲打動了是不是?”
浣碧不覺含笑,道:“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
月色一直照到曲折的九轉回廊間。古人踏雪尋梅聞梅香而去,我憑聲去尋吹笛人,所憑的亦只是那清曠得如同幽泉一縷般斷續的聲音,也只是那樣輕微的一縷罷了。我與浣碧踏著一地淺淺的清輝,漸行漸遠。
迴廊深處,一位著素衣的男子手持一支紫笛,微微仰首看月,輕緩吹奏。他眉心舒展,神態安閒,扶欄憑風,似十分怡然自得的樣子。
待看清那人是誰,我一怔,已知是不妥,轉眼看浣碧,她也是意外的樣子。本想駐步不前,轉念一想,他於我,也是在危難中有恩義的。遂徐步上前,與他相互點頭致意。浣碧見他,亦是含了笑,上前端正福了一福。我卻微有詫異,浣碧行的,只是一個常禮而已。不及我多想,浣碧已經知趣退了下去。
玄清的目光在我面上停留一瞬,很快轉開,只道:“你瘦了許多。”
我笑一笑:“這時節簾卷西風,自然是要人比黃花瘦的。”
他的目光帶著憐惜,輕輕拂來。此時的我,是不堪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目光的。於是退開兩步,整衣斂袂,端正道:“那日王爺大義救本宮於危難之中,本宮銘記於心,感激不盡。”
他聽我這樣說,不覺一愣,眼中有幾分疏朗,道:“貴嬪一定要和清這樣生疏麼?可惜當日之事依舊不能保住貴嬪的孩子。”
人人都道,清河王這樣闖入宓秀宮救我,不過是因為我是玄凌的寵妃,救我不過是逢迎玄凌罷了。所以才肯費心為我的生辰錦上添花,此時又來雪中送炭。說得好聽些,也只是為我腹中皇嗣而已。惟有我明白,他的闖宮,並不僅僅是如此而已。但無論如何,這樣的仗義援手,宮中也只得他一個。
我坦然笑:“雖然本宮今日落魄,但決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日王爺若有不便,本宮也自當全力相助。”
他失笑:“這樣聽你自稱‘本宮’,當真是彆扭得緊。”他很快正色:“清助貴嬪並非是為交換。”
我略點了點頭,“或許交換對我來說比較安全。”
他道:“但願清不在其列。清也希望貴嬪安好。因為……清視貴嬪為知己。”他停一停,又道:“此地荒涼,貴嬪怎麼會來?”
我方微笑,指一指他手中紫笛道:“王爺以為方才彈琴的人是誰?”
他了然的笑:“清私心猜測或許是貴嬪。”
我淡淡一笑,道:“王爺相信這世間可有心有靈犀一事?”話問得十分溫婉,卻暗藏了凌厲的機鋒。
他的身影蕭蕭立於清冷潔白的月色中,頎長的輪廓更添了幾分溫潤的寧和。他並未察覺我的用意,認真道:“清相信。”
他這樣認真誠懇,我反而有些愧疚,何必一定要他說呢。然而話已出口,不得不繼續,“所以王爺適時知道我被困宓秀宮,才能趕來相救。”
話有些尖銳,他默然相對,“其實……”
我別過頭,輕聲道:“我知道王爺這樣是為我好,可是與我的近身侍女私相來往得頻繁,若傳出去,對王爺自身無益。”
他的目中掠過一絲清涼的喜悅,道:“多謝貴嬪關心。”
我心下感念他的明白,彷彿一隻手從心上極快極溫柔的拂過,口中卻戲謔道:“其實也沒什麼。若真被旁人知曉了,我便做個順水人情把她送給王爺做妾侍吧。”
他咳嗽一聲,注目我道:“貴嬪若是玩笑就罷了。若當真那清只好不解風情了。”
我舉袖微笑,想了一想道:“王爺今晚如何會出現在此處?”
他道:“皇兄有夜宴,親王貴胄皆在。”
我不覺輕笑:“王爺又逃席了麼?”
他也笑:“這是慣常之事啊。”他微一遲疑,問道:“坐於皇上身邊的那位安小媛,彷彿似曾相識。”
我輕輕道:“就是從前的安美人。”
他的手隨意扶在紅漆班駁的欄杆上:“是麼?那麼安小媛的歌聲進益許多了,只是不足的是已經缺了她自己的味道。”
我反問:“皇上喜歡才是最要緊的,不是麼?”
他似乎在回味著我的話,轉而看著我,靜靜道:“剛才的琴聲洩露你的心事。”
我垂首,夜來風過,冉冉在衣。我的確消瘦了許多,闊大的蝶袖被風帶起飄飄若流雪迴風之態。我低聲辯解道:“不過是曲子罷了。”
他道:“曲通人心,於你是,於我也是。”
我心中一慟,想起《長相思》的意味,眼中不覺一酸。然而我不願再他面前落淚。明知道,我一落淚,傷心是便不止是我。於是,揚一揚頭,再揚一揚,生生把淚水逼回眼眶中去,方才維持出一個淡淡的勉強的笑容。
他凝神瞧著我,眸中流光滑溢,大有傷神之態,手不自覺的抬起,似要撫上我的鬢髮。我大怔,心底是茫然的害怕。只覺得周遭那樣靜,身邊一株桂花,偶爾風吹過,幾乎可以很清楚地聽見細碎的桂花落地的聲音。月光並不怎麼明亮,然而這淡薄的光線落在我鬢角的垂髮上,閃爍出黑亮而森冷的光澤,隔絕住他對我的溫情。我矍然一驚,我這一生一世,身體髮膚,早已隨著我的名分全部歸屬了玄凌。這樣麼一想,神情便凝滯了。
他亦懂得,手停在我鬢邊一寸,凝固成了一個僵硬的姿勢。
我迅速轉身不去看他。氣氛終究有些澀了。我隨口尋個話題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竟然這樣荒涼。”
他離我有些遠,聲音聽來有些含糊:“這是從前昭憲太后的佛堂。”略一略,又道:“我母妃從前便在此處罰跪。”
昭憲太后是先帝隆慶帝的嫡母,先帝生母昭慧太后早逝,先帝自小就由昭憲太后撫養,一向感情不錯。後來為舒貴妃入宮一事母子幾成反目。不久又查知昭慧太后之死乃昭憲太后授意,只為可以奪先帝保住其太后之位。昭憲太后薨逝後,先帝嚴令只與太后之號,靈位不許入太廟饗用香火祭祀,梓宮不得入皇陵,只許葬入妃陵,不繫帝諡,後世也不許累上尊號。昭憲太后所居之地也冷落荒涼再無人打理了。
夜漸涼,有棲在樹上的寒鴉偶然怪叫一聲,驚破這寂靜。秋深霜露重,不覺已浸涼了衣襟長袖。我回身離去,道:“皇上有宴,王爺不方便出來太久,終歸於禮不合。”
他頷首,只緩緩揀了一首明快的小曲來吹了送我。曲調是歡悅的,而聽在耳中,卻覺得寂寞非常,裙角拖曳開積於廊上的輕薄塵灰,亦彷彿掃開了一些別的什麼東西。臉上驟然感覺溫熱,就像那一日昏寐中,他的淚落在我面頰上的溫度和溼潤,依稀而明白的觸覺。遠遠走至最後一個轉角,瞥見他依舊站在原處,只以笛聲送我離開,而他眼底的淡淡的悵然,我終不信是自己看錯。
永巷的路長而冷清,兩側高高的宮牆阻擋,依稀可以聽見涼風送來前殿歌舞歡宴的聲音。我和浣碧走得不快,兩個人的長長的影子映在永巷的青石板上幾乎交疊在一起,如同一個人一般。
我在腹中擇著如何啟齒的言語,想了想還是直接問她:“你與六王來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浣碧一驚,一時語塞,慌忙就要跪下去。我忙扶住她道:“現在是長姐和你說話,你願意說便是,不願意也就罷了。”
她低頭道:“我並不是存心要瞞著長姐的。”
我道:“可是從我生辰那時開始的麼?”見她預設,又道:“難怪你當時總不讓我去太液池泛舟,也是要他囑咐你要給我驚喜吧。”我看住她:“那麼當日我困於宓秀宮一事,也是你去向六王求救的吧?”
浣碧點頭:“槿汐姑姑陪長姐在宓秀宮中自然不能尋機脫身。當時太后病重,宮中沒有可以為長姐做主的人,我只好斗膽去尋王爺。”
“那麼後來你們又來往過幾次?”
“只有兩次,一次是長姐有孕後,另一次是前兩日。王爺並沒說別的,只囑咐我好好照顧長姐。”
我低嘆一聲:“他也算是有心了。”
浣碧道:“長姐今日怎麼突然問起,可是王爺告訴長姐的?”
我微微搖頭:“並不是。只是你剛才見到六王時行的是常禮,若非平日私下見過,你乍然見到他,怎會是行常禮而不是大禮呢。”
浣碧臉色一紅,道:“是我疏忽了呢。”
我低聲囑咐道:“我如今身份地位都是尷尬,若你和王爺來往頻繁,於王爺於我們都沒有益處,不要私下再見了。”
浣碧沉吟片刻,道:“好。”
永巷中十分寂靜,微聞得行走時裙褶觸碰的輕細聲響。前殿的歌聲被風吹來,柔婉而清亮,那是陵容在歌唱。我駐足聽了片刻,惘然一笑,依舊攜了浣碧的手一同回去。
這樣寂寥而熱鬧的宮中深夜,是誰的撫琴,挑破了子夜的霧靄;又是誰的幽歌,撩撥開錦宮的玉塵。
一場霜降之後,空氣中便有了寒冷的意味,尤其是晨起晚落的時分,薄棉錦衣也可以上身了。一層秋雨一層涼,真正是深秋了啊。
這樣的蕭條的秋,兼著時斷時續的雨,日子便在這綿長的陰雨天中靜靜滑過了。
這一日雨過初晴,太陽只是矇昧的微薄的光,像枯黃的葉子,一片一片落在人身上。眉莊見我這樣避世,時時勸我幾句,而我能迴應的,只是沉沒。這日眉莊來我宮中,二話不說,起身扯了我的手便走。她的步子很快,拉著我匆匆奔走在永巷的石道上,風撲起披風墜墜的衣角,似小兒頑皮的手在那裡撥動。
我不曉得她要帶我去哪裡,路很長,走了許久還沒有到她要去的地方。我留神周遭景物,彷彿是從前在哪裡見過的,用心一想,不覺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條路,便是通往去錦冷宮的道路。數年前,我在冷宮下令殺死了宮中第一個威脅我性命的女子。那是我第一次蓄意的殺戮,以致我在後來很多個夜裡常常會夢見死去的餘氏被勒殺的的情景,叫我心有餘悸。
走了很久,才到冷宮。推開門,有數不清的細小灰塵迎面撲來,在淺金的日光下張牙舞爪地飛舞。在我眼裡,它們更像是無數女子積蓄已久的怨氣,積聚了太多的痛苦和詛咒,像一個黑暗無底的深淵一樣,讓人不寒而慄。陽光在這裡都是停滯的,破舊的屋簷下滴答著殘留的雨水,空氣中有淡淡的卻揮之不去的腐臭和潮溼的黴味。
那些曾經容顏如花的女子或哭泣呼喊,或木然蜷縮在地上半睡半醒,或形如瘋癲跳躍大笑,而大多人貪戀這久違的日光,紛紛選了靠近陽光的地方享受這難得的片刻溫暖。
她們對我和眉莊的到來漠不關心,幾乎視若無睹。照看冷宮的老宮女和老內監們根本無意照顧這些被歷朝皇帝所遺棄的女人,只是定期分一些腐壞的食物給她們讓她們能繼續活下去,或者在她們過分吵鬧時揮舞著棍棒和鞭子叱責她們安靜下來。而他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面無表情地將這些因為忍受不了折磨而自殺的女子的屍體拖到城外的亂葬崗焚化。
人人都晒在太陽底下。我無意轉頭,陰暗沒有日光照耀的角落裡只剩下兩個女子一坐一臥在黴爛潮溼的稻草堆上,連日陰雨,那些稻草已經烏黑爛汙。那兩個女子衣衫襤褸破舊,蓬頭垢面。坐著的那個女子手邊有一盤尚未舔淨湯汁的魚骨,蒼蠅嗡嗡地飛旋著。她的面前豎了一塊破了一角的鏡子,她仔細用零星的麵粉小心翼翼地敷著臉和脖子,一點也不敢疏忽,彷彿那是上好的胭脂水粉。敷完麵粉後雙手在稻草中摸索了片刻,如獲至寶一樣取出了一支用火燒過的細木棒,一端燒成了烏黑的炭,正是她用來描眉的法寶。
眉莊在我耳邊輕聲道:“你猜猜她是誰?”她汙穢的側臉因為沉重雪白的粉妝和格外突出的黑色長眉而顯得陰森可怖,我搖頭,實在認不出她是誰。
那女子一邊認真地畫著自己的眉毛,一邊嘴裡絮叨著道:“那一年選秀,本宮是最漂亮的一個,皇上一眼就看見了本宮,想都不想就留了本宮的牌子。整個宮裡,本宮只比華妃娘娘的樣貌差那麼一點兒。那時候皇上可喜歡本宮了……”她吃吃地笑:“皇上他一個晚上寵幸了本宮三回呢,還把‘麗’字賜給本宮做封號,不就是說本宮長得好看麼?”她沉溺在回憶裡的語氣是快樂而驕傲的,渾忘了此刻不堪的際遇。她描完眉,興沖沖地去推身邊躺著的那個女子,連連問道:“本宮的妝好不好看?”
那女子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厭煩道:“好看好看!整天唸叨那些破事兒,老孃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說著也不顧忌有人在,毫不羞恥地慢里斯條一件件解開自己的骯髒破舊的裙衩,露出一對乾癟松垂積著汗垢的**。她悠閒的一隻手在身上游走搔癢,另一隻手迅速而準確地在衣物上搜尋到蝨子,穩穩當當地丟進嘴裡,“啪”一聲咀嚼的輕響,露出津津有味地滿意的表情。我胸口一陣噁心,強烈升起想要嘔吐的感覺。
描眉的女子也不生氣她的敷衍,繼續化著她的妝,道:“只要本宮天天這樣好看,皇上總有一天還會喜歡本宮的。”說著用腳尖輕輕踢一踢身邊的女子:“你怎麼不去晒太陽,身上一股子黴味兒。”
躺著的女子粗魯道:“混帳,太陽會把我的面板晒壞的。你自己怎麼不去?”
描眉的女子“咯咯”一笑:“本宮是宮裡最好看的‘麗貴嬪’呀,怎麼能被太陽晒著呢。”她詭祕的一笑:“皇上最喜歡本宮身上這樣白了。”
我聞言一驚,竟然是麗貴嬪!轉眼去看眉莊,她臉上一點表情也無,只是冷眼旁觀。
她的笑極其快活,一笑手中的木炭便落在了我腳邊。她發現丟了自己的愛物,回身來尋,驟然見了我,一時呆在那裡。她臉上的麵粉撲得極厚,雪白似鬼魅,我看不出她臉上究竟是何神情。她的眼中卻是交雜著恐懼、震驚和混亂。忙不迭地起身,伏到我腳邊語無倫次哭喊道:“婉儀小主,當日是本宮、不、是我糊塗……不、不、我其實知道的不多,全是華妃她主使的呀!”她極力哀求道:“婉儀為我向皇上求情吧,我情願做奴婢做牛馬伏侍小主,再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待下去了。”
她還稱呼我“婉儀”,婉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一直被囚禁在冷宮中與世隔絕,她並不知道,我已不是婉儀。如同我也不知道,她在冷宮如此潦倒。或許當初她意氣風發入宮那一日,並不曉得今後自己會狼狽至此吧。
旁邊的女子對她的哀求和我的存在完全無動於衷,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了冷冷低頭咀嚼她美味的蝨子。淚水衝開麗貴嬪臉上厚重的麵粉,一道道像溝渠一般,暴露出她蒼老而衰敗的容顏。其實她比我不過只大了四五歲,二十一、二歲的年齡,風華正茂的年紀。曾經,她是這個後宮裡僅次於華妃的美人,承受帝王雨露之恩。
她的哀求似字字戳在我心上。我不願再聽,也不願再看,用力掙脫了麗貴嬪的手跑了出去。
冷宮外的空氣此刻聞來是難得的新鮮,我強行壓制下胃中翻騰踴躍的噁心感覺,似乎從一個噩夢裡甦醒過來。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後宮的另一幕。這樣場景讓我害怕並且厭惡。
眉莊追出來輕拍我的背,溫和道:“還好吧?”
我點點頭,道:“姐姐帶我來冷宮,不是讓專程讓我來看麗貴嬪的吧?”
她微微一笑,道:“留意到麗貴嬪身邊那個女子了麼?”
我蹙一蹙眉,只是不語。眉莊曉得我厭惡那種噁心,曼聲道:“她是皇上以前的芳嬪呵。”
這個名字我是熟悉的,棠梨宮的舊主人,便在此地了此殘生了麼?
眉莊意味深長的看著我,慢慢道:“芳嬪比我們早三年入宮,初封才人,進芳貴人、良娣,一直住在你的棠梨宮,承恩半年後有身孕進封芳嬪,也很得了一段時間的風光,可惜失足小產,她因為太過傷心而失意於皇上,後來又口出怨言汙衊華妃殺害她腹中子,所以被打入冷宮。”
我凝眸於她,輕聲道:“姐姐怕我步上她的後塵?”
眉莊道:“她是否真的汙衊華妃並無人知道,只是皇上信了她是汙衊。俗話說‘見面三分情’,芳嬪一味沉溺於自己失子之痛而不顧皇上,連見面分辯的機會也沒有,只怕就算是冤枉也只能冤枉了。”眉莊說完,右手猛地一指冷宮,手腕上的金鐲相互碰觸發出“嘩啦”一聲脆響,話音一重頗含了幾分厲色和痛心,道:“這就是前車之鑑!你若一味消沉下去,她們倆的現狀就會是你日後的下場!”
我靜默不言,肅殺的風從耳邊呼嘯而去,乾枯發黃的樹葉被風捲在塵灰中不由自主地打著卷兒。冷宮前空曠的場地上零星棲息著幾隻烏鴉,沉默地啄著自己的羽毛,偶爾發出“嘎”一聲嘶啞的鳴叫聲,當真是無限淒涼。
我輕聲道:“姐姐怎麼會來冷宮發現麗貴嬪和芳嬪。”
眉莊神色急劇一冷,眼中掠過一絲雪亮的恨意:“芳嬪的事我不過是湊巧得知。至於麗貴嬪——當日推我下水之事她亦有份。只要一見到她,我便會永遠牢記慕容氏如何坑害我。我必要讓慕容賤人也來嚐嚐冷宮裡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
眉莊的愛與恨向來比我分明。
我抬手輕輕拂去她肩頭薄薄的灰塵,道:“從小姐姐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若一心想要,必然能得到。”我停一停,看著眉莊道:“恕我多言,如今皇上對姐姐這樣可有可無——多半也是姐姐自己不肯要這恩寵吧?”
眉莊凜然轉眸:“我心中唯一牽念的,只有怎樣殺了賤人。皇上的恩寵固然重要,卻不可靠,難道我能依靠他為我報仇麼?”
我默然片刻,伸出手,道:“天涼了,姐姐和我先回去罷。”
許是懷著驚動的心事,這一路迢迢走得越發慢。眉莊的話言盡於此,再沒有多說一句。只是一路上都緊緊握住我的手,以她手心的溫度,溫暖我沉思中冰涼的手。
走至上林苑的偏門,眉莊道:“我先回宮去了,你——仔細思量吧。”
我點點頭,自永巷擇了近路往自己宮中去。永巷無盡的穿堂風在秋冬尤為凜冽,兩側更是四通八達,無處不有風來,吹得錦兜披風上的風毛軟軟拂在面上,隱約遮住了視線。
斜刺裡橫出一個人來,我躲避不及,迎面撞在那人身上。只聞得“哎喲”一聲,抬頭看去,正是恬嬪宮中的主位陸昭儀。
陸昭儀本是九嬪之首,在宮中的資歷遠遠在我之上。我見撞著了她,忙站立一邊請安告罪。陸昭儀失寵多年,在宮中一直安分守己,遇事也是躲避的時候多,甚少惹是生非。她見撞著了人,倒先生出了一種避讓不安的情態,本不欲多言,然而待看清了是我,忽然神色一變,生了幾分怒意和威嚴出來。
我曉得不好,也不願在這個時候招惹是非,於是神色愈加謙卑恭謹。陸昭儀的怒氣卻並沒有下去,道:“莞貴嬪走路怎麼沒有規矩,幾月不見皇上而已,難道宮中的禮節都忘記了麼?”
我忙道:“是我不好,衝撞了陸姐姐。”
她身邊閃出一陣嬌媚而輕狂的輕笑,我想亦不用想,便知道是恬嬪在了。恬嬪見了我作勢行了半個禮,掩嘴輕笑著,拖長了尾音道:“嬪妾道是誰呢?原來是皇上從前最喜歡的貴嬪娘娘呀,難怪啊難怪,貴人走路多橫行麼。”
她刻意在“從前”二字是說得腔調十足,諷刺我如今的失寵。這次是我無心衝撞在前,少不得忍氣吞聲道:“請陸姐姐見諒。”
陸昭儀尚未開口,恬嬪故作奇怪地上上下下打量著我,道:“喲!貴嬪娘娘這喊得是哪門子姐姐呀?”我心頭萌發怒意,縱然我今日落魄,你又何需這般苦苦相逼,想我昔日得意時,也並未有半分踩低你,怎的我一失寵,你卻次次來招惹不休。然而陸昭儀在,我終究還是屏住了心頭的惱怒。
恬嬪見我不說話,越發得意,道:“貴嬪娘娘不是一向最講究規矩尊卑的麼,怎麼見了嬪妾娘娘不稱呼一聲‘娘娘’,也不自稱‘嬪妾’了呢?”
我微微舉目,正迎上她笑容得意的臉龐,陸昭儀只沉著臉一言不發。我們三人說到底都已是沒有皇恩眷顧的女子了,同是天涯淪落,又何必這樣彼此苦苦為難。
恬嬪自然不會想到這一層,今日有陸昭儀為她撐腰,又是我先理虧,她自然是視作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怎肯輕輕放過。
於是我端正行了一禮,只對著陸昭儀道:“嬪妾失禮,請昭儀娘娘恕罪。”
陸昭儀點了點頭算是諒解,道:“罷了,你走吧。”
我正欲起身,恬嬪忙道:“娘娘,她無理在先,你怎麼就讓她這麼走了?”
陸昭儀微有驚訝,望著恬嬪道:“算了,本宮哪有心思站在冷風口和她折騰。讓她走便是了。”
“娘娘糊塗了!如今慕容妃不得皇上寵愛,敬妃庸庸碌碌,端妃藥罐子一個,三妃之下就是以您為尊了。娘娘若是現在不拿出九嬪之首的款兒來服眾立威,以後宮裡誰還記得你這個昭儀娘娘哪。”她微微一笑,湊近了陸昭儀道,“過去皇上最喜歡慕容妃雷厲風行的樣子,說不定娘娘這一立威,皇上又喜歡你了呢。”她又恨恨追上一句:“娘娘,要不是莞嬪狐媚,皇上怎麼會冷落咱們,我的孩子怎麼會被她的孩子剋死?如果我的孩子還在,皇上常來宮中,也一定會多眷顧娘娘的。”
陸昭儀明顯被說動,臉上微露喜色,瞬間又冷怒,道:“你說得不錯!都是賤人害的我們!”
我聞言苦笑,玄凌喜歡慕容妃,未必真是因為她果決的性子。陸昭儀沒有慕容妃的身世容貌,卻欲仿慕容妃之行,真的愚蠢可笑之極。
我氣結:“恬嬪說我剋死娘娘和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又是被誰剋死?”
恬嬪恨聲道:“我的孩子沒了,那時你的孩子還在。我最痛苦傷心的時候也是你最得意風光的時候,為了你,連我失去孩子皇上都少來看我,不是你的孩子剋死我的孩子,還會是誰?你沒了孩子,自然是你的報應!”
我終於失望:“恬嬪執意於此,我也無話可說。”
陸昭儀端正神色,剎那間威風凜凜道:“你就給本宮跪在這風口裡好好思過。”她回頭喚一個宮女:“燕兒,給本宮盯著她跪足半個時辰才許起身。”
半個時辰!又是跪半個時辰!我的惱與恨瞬間湧上心頭,她真把自己當作了當日的皙華夫人麼?
陸昭儀見我含怒的面孔,笑吟吟道:“你衝撞了本宮,還想不受罰?鬧到皇后娘娘那裡,沒你的好兒。”
陸昭儀施施然離開,恬嬪跟隨兩步,轉頭道:“貴嬪如今沒有身孕,是跪不壞身子的,想來無妨。”她的話如芒刺直扎我心扉之中,猛然又回憶起那一日在宓秀宮難言的傷痛,頓時神色僵在了那裡。恬嬪說著媚然一笑,做出了一個讓我震驚又痛恨無比的行為,她輕輕啟櫻桃紅脣,“撲”地一聲將一口口水唾在我面上。
奇恥大辱!我瞬間緊緊閉上雙目,迅速轉開的臉並不能避開她蓄意的唾面之辱,那一口口水落在了我的耳側。她愉快的笑了,笑得得意而放肆,一邊笑一邊道:“貴嬪娘娘可不要生氣啊,嬪妾是受昭儀娘娘命教訓娘娘的,這一點口水就請娘娘笑納吧。”
我冷冷轉過臉,用力盯著她帶笑的臉。即便當初對麗貴嬪,我也沒有如此憎惡。她被我的目光震懾,不免有些害怕,一時訥訥,很快又嗤笑著彎下腰來對道:“娘娘別瞪著嬪妾呀!難道——你還以為你是過去的莞貴嬪麼?”
她笑著走了,笑聲在空洞的風聲嗚咽的永巷裡格外刺耳。口水的溫熱在冷風裡很快變得冰涼而乾澀,溼潤慢慢滑落、慢慢被風乾的感覺使耳側的面板有僵硬的麻木。偶爾有三三兩兩的下等宮人經過,用冷漠、好奇而輕蔑的目光掃視過。
看守我的宮女燕兒有侷促的不安,小聲道:“娘娘,要不起來吧?奴婢不會說出去的。”我搖頭,也沒有用手去擦拭耳邊的口水,只是依舊跪在風口,保持著腰身筆直的姿勢,頭腦中是近乎殘酷的冷靜。
是,我是一個沒有子嗣,也沒有夫君疼惜的女子。我是這個深宮裡的女子,一個已經失去了君王寵愛的女子。我什麼也沒有,唯一有的,就是我腔子裡這一口熱氣和我的頭腦,再沒有別的可以依靠,人人自危,人人朝不保夕,人人拜高踩低。
因為我沒有君王的寵愛,因為我在君王身上奢求少女時代夢想的愛情,因為我的心還柔弱且不夠防備,因為我天真並且幼稚。所以我不能為我的孩子和姐妹報仇;所以我被壓制,甚至被位分低於我的女子唾面羞辱;所以我的境遇,離冷宮只剩下幾步之遙。
夠了,已經足夠了。我不能被人踩到塵土的底處;冷宮的景象讓我觸目驚心;而芳嬪的淒涼悲慘,更不能成為我的未來。
我的視線緩緩移出,定格在遠處慕容妃的宮殿。她還活著,活得好好的,說不定哪天又會翻身而起再度獲寵。我的孩子,不能這樣白白死去。冷宮,亦不能成為我甄嬛老死的歸宿。即便我要死,也要看著我所憎恨的人死在我的前面祭告我無辜早亡的孩子和姊妹。
半個時辰已經到了,堅持站起痠疼的腿,整理衣裙,端正儀容。燕兒扶住我,低聲歉意道:“娘娘受苦了,我們娘娘平日裡並不這樣的。”
我神色平靜,看著這個其實與我年齡相仿的宮女,漠漠一笑:“你會因為你現在的善心得到好報。”她聽不懂,臉上只是一種單純的不安和侷促。
我獨自離開。
我的傷心和消沉已經足夠了。對著陸昭儀跪下去的那個避世隱忍的甄嬛已經死了,站起來的,是另一個甄嬛。
我不會再為男人的薄倖哭泣,也不會為少女夢中的情愛傷神,更不會對她所痛恨的人容忍不發。這樣的我,將更適合活在在冷漠而殘忍的後宮裡。
耳邊的口水我沒有擦去,讓它留著便了。讓我牢記這一刻屈辱的感覺,來日,她們會因為羞辱我的快感而付出沉重的代價。
回到宮中,我吩咐槿汐搬離了棠梨宮的正殿,把旁邊的飲綠軒打掃了出來暫時居住。
浣碧勸我道:“飲綠軒地方窄小,況且又陰涼,夏日乘涼是最好的,這個時候住進去怕不太合時宜吧。”
我用柔軟的棉布仔細擦拭“長相思”的每一根琴絃,微微一笑道:“我本來就是個不合時宜的人啊。”浣碧無言,也不敢再深勸。
幾日後,我吩咐了小允子和小連子幫我去捕捉這個時節已經很少有的蝴蝶,他們對我怪異的決定有些意外和吃驚,道:“蝴蝶不是秋天這個時節的東西啊。”
我俯在妝臺前,細心描摹遠山黛的眉型。如今的我,已經用不上螺子黛這樣昂貴的畫眉物事了。遠山眉,那是去年,玄凌為我親手畫就的,何等情意綿綿。其實我並不怎麼喜歡,我的眉毛適合的也是柳葉眉。只是如今,我一筆一筆畫得無比工整和精心。還是要依靠他的寵愛的,是不是?我自嘲。如果沒有愛,我就要許許多多的寵,多得足以讓我在這個後宮裡好好存活下去。
懶懶把眉筆一拋,頭也不回對他們道:“蝴蝶,也是不合如今時宜的吧?但是我一定要,並且,必須足夠漂亮。”他們是不會拂逆我的想法的,儘管我的想法看起來這樣心血**,不合情理。
我微微一笑,就讓我這個不合時宜的人來演一場不合時宜的戲吧。
回首,朱闌玉砌之外。天邊,一彎冷月如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