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涼書乖巧的行禮，“王后。”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皇室的人，這些年，顧亦詞頻繁帶著她祕密出入各種場合，不斷地把她介紹給她所熟識的權貴。
新人在教堂接受祝福，許下生死相隨的誓言。
顧涼書笑的很真誠，也誠心祝願，祝願走到一起的人，不再分開。
“阿涼看得很投入。”顧亦詞注意到顧涼書的認真，摸摸她的肩膀。
“嗯。”顧涼書點頭。
“阿涼也會有的。”顧亦詞溫柔的說。
顧涼書抬頭看著彩繪玻璃，天使笑的很溫柔，很溫暖。
“就這樣？”顧昭赫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顧涼書手中最後半塊甜點。
“就這樣啊，哎，別這麼沮喪，現實和戲劇總是有差距的。”顧涼書看著顧昭赫低沉的垂下頭，又看看他腳邊瞪著水汪汪大眼睛盯著草餅袋子的肥肉，伸手在袋子裡抓了一把草餅放在盛點心的空盤裡，遞給顧昭赫。
“真的是包辦聯姻？真的是這樣？”顧昭赫悲憤的抓了一把盤子裡的點心塞到嘴裡，憤怒的嚼著，並且十分順手的拿過顧涼書喝了一半的咖啡大口喝光。
顧涼書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噎了噎口水，沒有說話。
“原本地下媒體還說他倆經過十年的長跑終於走到一起，經歷了各種各樣的大風大浪，結果真他媽令人失望！我的劇本！我的劇本！”
顧昭赫有個十分偉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像莎士比亞那樣偉大的戲劇作家。按照他的說法，在顧家生活久了，也就看透世間百態，對這個世界失望透頂，只有在戲劇中追尋美夢。
雖然顧涼書對這種消極的鴕鳥心態不太贊同，卻覺得她對顧家的評價著實中肯。
別看顧昭赫長的比較不拘小節，但為人心思細膩，很注意觀察生活細節並有良好的記錄習慣。比如在街上看到一對不同尋常的小情侶，主動上前詢問兩人的戀愛經歷，弄得人家家長報警，說他跟蹤未成年人並且拐賣未遂。
那次是顧昭潯帶著顧涼書去領他回的家，顧涼書和顧昭潯這輩子唯一進過一次警察局的機會，就是拜他所賜。事後顧涼書問過他，究竟是從哪裡看出來兩個五歲的孩子有著不同尋常的愛情？
顧昭赫想了半天，一臉擔憂的說道，“我起先不知道他們是兄妹，只是看他們分吃一個冰激凌，覺得挺有愛。後來弄清楚了，我發現這是禁忌啊，我想他們將來一定會在彼此的痛苦的折磨中度過餘生，然後各自抱憾結婚……之後又發現男孩是被領養的，將他們養大的父母其實是男孩的殺父仇人，然後男孩殺了女孩父母又自殺，女孩知道真相之後，拋下丈夫和孩子，穿上婚紗在他們小時候的房子裡，也服毒自殺了。”
顧涼書當時聽了趕忙接道，“其實你還可以寫個下部，兩人的孩子正好一男一女，又是一段愛恨糾葛……如果兩個都是男的會不會更好看一些？”
從那時候開始，顧昭赫就認定了顧涼書是他尋覓多年的知音，總是死皮賴臉的讓顧涼書義務為他收集素材。
三月前，他不知從哪得知南洋島國的那場婚禮主角，有著大起大落的傳奇經歷，偏偏顧涼書被顧亦詞帶去參加，便交代給顧涼書收集情報的任務。
哪知道顧涼書去那一打聽才知道，根本沒有什麼故事，倆人相互認識的時間不比賓客認識他倆的時間長，那些不過是媒體為了吸引大眾搞出來的噱頭。於是殘忍的向顧昭赫宣佈夢想的破滅。
“你還是適合寫悲劇，完美的童話交給心思純淨的人，你就別湊熱鬧了。”顧涼書拾了朵油桐花，給肥肉帶上。
“阿涼，你是在鼓勵我嗎？”顧昭赫又捏了個餅乾往嘴裡送，“既然如此，王子公主婚後發現彼此的好，互相愛慕，正當甜蜜，才明白不過是場政治陰謀，公主國家的將軍篡位，殺死公主的父兄，而王子是這一切的助力，為的是得到公主國家的資源和貿易自由，公主傷心欲絕，同王子決裂，得到忠心僕人的幫助離開，到東南亞隱姓埋名……怎麼樣？”
俗套，狗血。顧涼書在心裡默默的評價，嘴上卻坦然地說道“然後公主發現自己懷孕了，生下孩子之後疾病纏身，等孩子長大一些告訴他日後復國的重任，說完便含恨死去了，那孩子又展開一段血腥的復仇之路，卻不小心愛上了那個大將軍的女兒……”
顧涼書發現顧昭赫眸中陡然璀璨的光彩，激動地又吃了幾塊草餅，大喝一聲，“知我者，顧阿涼。”他又激動的揉了揉肥肉的腦袋，卻見肥*本懶得搭理他，伸手一摸帶來的餅乾，袋子裡面空了。
“草餅呢？”
顧涼書指了指還剩三塊草餅的點心盤，“那兒呢。”
死寂一般的沉默，顧昭赫臉色由紅轉白，繼而鐵青。
“顧涼書！”那天下午，顧家後院發出慘絕人寰的吼聲，讓來弔唁的賓客紛紛記住了那個被叫的咬牙切齒的名字，顧涼書三個字，從此名揚。
顧涼書抱著無比忐忑的心情去了會議室，這次早會，顧亦詞點名要她去。
顧昭潯示意坐到他一側，顧涼書膽戰心驚的走過顧昭赫身邊，儘量無視那利刃一般的目光。
自從上次在後院發了火，顧昭赫再也沒有來找她，聽說他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洗胃了。顧涼書覺得實在誇張，那草餅除了苜蓿草之外，還加了燕麥以作凝固，考制而成，所以味道應該不錯，也吃不死人。
會議室在顧家老宅的頂樓，皮質傢俱的味道讓顧涼書覺得頭暈。每天早上，各處分部代表的豪華座駕，秩序井然的進出顧家的第一層防護。
而停車場之後，還有兩道門，不論什麼身份，都只能步行進入宅子，頗有百官上朝之勢。
女王一般的顧亦詞眉色凌厲的將目光從一個代表身上轉到另一個身上，偶爾詢問兩句，卻皆能戳中要害，讓人冷汗如雨。
顧涼書仔細的聽著他們的報告，不過都是場面上的話，每天彙報，哪有那麼多不尋常的事情，可又不能直接說實在無事當家你就別沒事找事，所以大家都只好寄希望於文采斐然的祕書，一套說辭每天編成不同的花樣。
顧涼書開著小差，思緒飛到不知哪一國，卻忽然感覺一陣不舒服，收神一看，辰昕夕和顧恩廷的目光紛紛向自己投過來，於是尷尬的彎了彎眼睛。
早會結束得很利落，顧亦詞“散會”兩個字將將說完，大家很有默契的集體離開。
顧涼書也想跟著站起來，卻被顧昭潯眼疾手快的按住。
“阿涼。”顧亦詞柔和地喚了一聲。
顧涼書聞聲看過去，心中直犯嘀咕。
“你臉色不好。”顧昭潯很默契的摸了摸顧涼書額頭，一臉擔憂。
顧涼書無限怨念的看了一眼顧昭潯，她從不會將心思明顯的表現在臉上，顧昭潯這麼說，明擺著是故意的。
“虧心事做多，現世報來了。”顧昭赫吹了個口哨，幸災樂禍的轉個彎兒，出門了。他心思一向不在顧家，仗著他大哥在。一門心思只管寫劇本，早會也是三天打漁兩天晒網，任誰怎麼說都不聽。
顧亦詞和顧昭潯分別搖了搖頭。
顧涼書臉黑到不行，這兄弟倆是她的剋星啊。
“阿涼，今年有十五了吧。”
顧涼書點頭。
“不是還有好幾個月麼？”顧昭潯憑空丟出這麼一句話，讓顧涼書有些摸不著頭腦。
辰昕夕冷眼看了顧昭潯，又將目光鎖定回顧涼書身上。
“也是，等阿涼生日過後，再走吧，詞姨給你送行。”顧亦詞沉思片刻，優雅的牽了顧涼書的手，反覆摸索著。
“去哪裡？”顧涼書平靜異常。
顧亦詞將目光移到身旁的男人身上，顧涼書明瞭的點了點頭。
要坐穩家主的位置，檯面上的生意倒是其次，光明背後的那些，才是最要緊的。即使顧涼書無法真正掌握，也一定要完全瞭解，所以，她需要跟隨顧恩廷耳濡目染幾年，熟悉套路。
“我會同去，別擔心。”顧昭潯難得正經一回，清晨的陽光裡，笑容也清淡了幾分，稍長的眼角退了妖氣。
顧涼書目光收回之時，對上了一雙墨瞳，寡淡，無波。
日子開始變得不同，哪裡不同，顧涼書卻也說不上來。大抵是知道要走了，心境變了，才對著平常稀鬆的小事，念念感懷。
春色漸漸淡出了，初夏恍然而至。顧涼書輾轉睡不著，著了件單衣躡手躡腳的下樓，一路往後院去了。
顧家的後院風水甚好，草木茂盛，蚊蟲也，生生不息，繁衍安樂。
東南一隅的池塘邊，有個精緻的棚子，上面刷了白漆，是當年在她和顧昭潯的監工下，由顧昭赫一人著手蓋起來的。
顧涼書開啟木門，一身懶肉的肥兔子四肢伸的挺直，睡的正香。
顧涼書扯了扯它的耳朵，感嘆著肥肉也算是一隻老兔子了，卻能安安穩穩的在一個地方窩一輩子，警惕性差點也無妨。
忽而又想到，自己人生顛簸輾轉，終究不過虛浮塵世的一粒沙，下一步在哪都無法預料。
夜寒浸的顧涼書有些冷，只好將好不容易弄醒的肥肉抱在懷中是以取暖。涼風一嗖才驚覺，兩隻胳膊上空空如也。正當顧涼書思忖著是回去暖和還是將肥肉拉長遮蓋手臂的時候，身後忽然一陣氣流，冰涼的滑溜的東西覆蓋在她身上，有點重。
“你不必擔心，恩叔雖狠戾，對顧家子嗣卻極其護短。”顧涼書轉過身來，藉著月輝看清少年的表情。
“我不擔心，不過捨不得而已。”顧涼書抱著昏昏欲睡不知不捨為何物的肥肉，身上裹著辰昕夕寬大到她膝蓋上方的西裝外套，散著頭髮，輕蹙著兩彎月眉。
“不捨？對顧家，還是顧昭潯？”辰昕夕頎長的身形擋住了月華，疏離的語氣讓人聽不出情緒。
顧涼書奇怪的看他一眼，低頭摸了摸肥肉。“再不好的地方，時日久了，也會習慣。他們待我，很好。”
“他們。”少年淡淡的重複。
顧涼書仰頭看他，如星的美眸映著她認真的臉。
“顧涼書，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什麼？”少年低頭，薄脣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小心，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