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涼,明天就回去吧。”顧韻成看著溺在妻子懷裡的女兒,皺著眉的開口。
“恩。”沒有多餘的話,顧涼書輕聲答,卻是往母親懷裡縮了縮。她沒有問為什麼不留她下來過年,她知道原因的。
狹窄的巷子口,斜陽拉出一高一矮兩道影子,讓車子裡的美眸深邃了。
“阿涼。”清瘦的少年一身潔白,睫毛上掛了汗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少年有著白皙清秀的面容,白色的衣衫有陽光的味道,和顧涼書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顧涼書久久不能說話,有些不敢相信,有些痛,也有些恨。
少年眉間有著化不開的掙扎,站在不遠處,不敢上前,也不願離開。歲月讓他變得高挑,成熟,而那個女孩,一如三年前一般在風中搖擺,矮小孱弱。
“嶽瀾。”終於,打敗了所有複雜的情緒,顧涼書平靜地開口,這個名字,她還記得。
欣喜取代了掙扎,少年點頭,卻聽顧涼書接道,“你回來了。”
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能看著她,想摸摸她的臉頰,想抱抱她。可是,她的眼底平淡無波,空蕩蕩的。他知道,在那個雨天,他將她丟下的時候,那個一路追著他的車,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就不會存在了。
“是,我回來了。”可是,你卻走了。他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是來找她,卻得知她也離開了這裡。
“嶽瀾嶽瀾,我畫了一張畫……”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爺爺,這是奶奶,這是阿涼,這是嶽瀾……”
“嶽瀾,不要彈琴了好不好,聽得我頭疼,我們去吃冰……”
“嶽瀾,我希望媽媽能快點好起來……”
“嶽瀾,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疼……”
“嶽瀾,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再也不吃冰了,你不要走……”
是誰說時間可以治癒傷口,看,有些傷口在那裡,被時間沉澱覆蓋,一旦揭開,又是鮮血淋漓,只要記憶還在,傷痛總會回來。
青梅竹馬,多傻的童話。
嶽瀾看著她的沉默,心中一痛。唯有記憶中深刻的痛,無法彌補。
“阿涼,你怎麼……”顧韻成走了出來,看到了門前的嶽瀾,也看到了巷子盡頭從車裡下來的辰昕夕。
“顧老師。”嶽瀾禮貌的打招呼,目光錯開顧涼書的身邊,同緩步而來的美豔少年不期而遇,一白一墨,狹路相逢。
“阿瀾。”顧韻成上前幾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可惜你外公……”
“顧老師,外公的事,還要多謝謝您。”少年誠懇的報以微笑,落寞又悲傷。
嶽瀾的外公於一個月前過世,孤寡老人身邊無人,喪事都是顧家給幫襯的。顧嶽兩家就隔了一道不足半米的小路,嶽瀾是外公外婆一手養大的,而顧韻成是鎮上學校的音樂老師,嶽瀾喜歡音樂,經常在放學後到顧家彈琴,因為性格好,說話體貼人又懂事,顧家長輩都很喜歡他。
嶽瀾小時候就比一般孩子穩重,又懂得照顧人,顧涼書會走路開始就很黏他,小鎮上,只要有嶽瀾的地方,身後一定跟著顧涼書這隻小尾巴,奶聲奶氣的在後面喊“嶽南,嶽南?”
鄰居大嫂偶爾調侃,“岳家小子,又領小媳婦出來玩啊。”彼時,顧涼書瞪著烏黑溜圓的大眼扯著嶽瀾純白的衣袖,專心致志的舔著手裡的糖人,口中還不住的嘟噥,“阿涼累,抱、抱。”
少年溫柔的又禮貌的微笑著,不因為鄰居的玩笑窘迫或生氣,有些吃力的抱起圓滾滾的“媳婦”,淡定的回家。
等顧涼書再大一大,小鎮的人也就都習慣了這兩個孩子在一起的場景,習慣了嘰嘰喳喳的笑聲,習慣了女孩一臉耍賴的蹲在地上,習慣了男孩無奈的折回幾步背起地上的女孩繼續走。這樣的情景成了小鎮一道獨特的風景。
我們天真的時候,陪在我們身邊,容忍我們的小貪心,包容我們的小無賴的那個人,註定美好而溫暖。
兩小無嫌猜。
就在大家都以為顧涼書會成為嶽瀾的媳婦的時候,卻突然不見了少年的蹤影,只剩下小女孩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在老巷來來回回,一年又一年。
這件事在多年以後被顧涼書用來教育另一個人,人吶,不能太高調,在成定局之前搞得全世界都知道,結果往往都出乎意料。
顧家門口圍了不少好事的鄰居,有些人認出了嶽瀾,不知是誰咕噥了一句,“老嶽頭一走,這小子會不會成顧家的上門女婿啊?”
“如今這顧家跟那個顧家正式認親了,多好的機會,就是阿涼想,顧家也不能要個無親無故的累贅。”
七嘴八舌的爭吵卻並不影響幾位當事人。辰昕夕穿過人群,極其緩慢的掃了一眼,周圍立刻變得安靜無比。
“叔叔阿姨,阿涼我先帶走了,有空再來看你們。”說著,牽起仍然放空的顧涼書,不知是有意無意的,目光撞上一側的少年,挑了挑眉。
上車後,顧涼書終於有些覺悟的回過了神,向家人揮手告別,遠處,那個溫柔的少年,偏著頭,目光深沉的望著她。顧涼書衝著他的方向認真的揮手,少年笑了,溫暖又明媚,修長的右手學著女孩的樣子抬起揮動。
顧涼書釋懷的關上車窗,她沒有送他離開,至少在她離開的時候,認真告個別,再見了,我的男孩,我的舊時明月。
少時天氣少年遊,不過終究可憐人意,薄於雲水,細想從來,不與今番同。
辰昕夕沒有立刻回老城,而是帶著顧涼書折路去了趟臨近的A市。
迷迷糊糊的自睡夢中醒來,顧涼書伸了伸腰,卻發現身處一片霓虹之中,街道車輛熙熙攘攘,身邊的人卻沒有看她。
“我們在哪?”顧涼書不解,這個時間,他們早應該在回去的飛機上。
少年專心的開著車,動了動嘴脣,“到了之後,你睡覺就好,我出去辦些事。”
這就是此刻顧涼書望著落地窗外大片夜色發呆的緣由。房間寬敞明亮,顧涼書卻睡不著。陌生的環境,冰涼的夜晚,空曠的房間,詭異的安靜,都構成無法安睡的理由。
辰昕夕回來看到的是怎樣的一幅景象?小女孩縮在裡間的床榻一腳,蜷成嬰兒形態,眉毛蹙成一團,握著被子的邊角,睡得極其不安。
輕聲關了燈,換了衣服,辰昕夕看著那彆扭的睡顏良久,挪到床的另一邊,掀了被子,將女孩攬入懷中,沉靜的睡去。
顧涼書醒來,晨光微曦。躺了一會,才緩慢的起床。隱隱的聽到水聲,便循聲去看。此刻她是有些害怕的,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地方,睡過一晚。
浴室的門毫無預兆的開啟,顧涼書來不及邁出完整的一步,保持著一腳在前一腳在後的姿態窘在那裡。少年身上掛著鬆垮的睡衣,耳後的發上溼噠噠的掛著水珠,順著白皙的脖頸滑向鎖骨深處。
面對這樣的場面,少年輕勾嘴角,“醒了啊。”
顧涼書輕聲“嗯”了一聲,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沒出聲。
“還要再呆三天,你是留在這裡,還是,我讓孓雲來接你?”辰昕夕叫了早餐,回身自顧自的去臥室換衣服了。
“我留在這裡。”顧涼書站在原地,幾乎沒有猶豫的說出口,她只是,不想那麼早,回到那個空曠的城堡。
墨瞳沉了沉,辰昕夕扣好釦子旋身出來,伸手摸了摸顧涼書柔軟的頭髮,“在我面前,不必活的如此小心翼翼。”
顧涼書看著少年認真的側臉,卻再也找不到初見時的驚豔,自然,也沒有那般遙遠。
在這世上,總有一個人,能以一句話,觸碰你心底最薄弱的防衛,然後用漫長的年歲,水滴石穿,最終將你的心防一舉擊潰。而那個一針見血的人,往往是你心上扎著的一根倒刺,它在時,隱隱作痛,拔掉它,生不如死。
直到第三日的夜晚,顧涼書才確定,幾日的夢,並非是夢。她是在濃重的血腥味中醒來的,昏暗的燈光下,少年隱忍的窩在沙發裡,抿緊了涼薄的嘴脣,面色慘白。手中的剪刀紗布利落的翻飛,忽然,少年的動作戛然而止,側目看向臥室門口的顧涼書。
“過來,幫個忙。”
多年以後,顧涼書想起那個夜晚,不免還心有餘悸,只嘆人生歷練奇遇,在她還沒受傷之前,就已經學會了包紮血肉模糊的傷口。後細細想來,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會一次又一次,肆無忌憚任自己受傷,她任性的美少年啊,不過仗著,有她在罷了。
手上的動作很輕,心裡卻強忍到了極限。那傷口已經被處理過,焦黑鮮紅渾濁在一起,胃裡一陣翻湧。勉強包紮好後,顧涼書對自己產生了無比敬佩的心情。
辰昕夕慘著表情,搭過顧涼書的肩膀,走向臥室。“過來。”美少年邪魅的勾勾手指,看著小孩故作鎮定的退後。
“你渴不渴?”顧涼書已經退到門邊,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去外間倒了杯水。
接過水,辰昕夕放在床頭,拉過顧涼書側身往裡讓了讓,便將其拖進懷裡,這才滿意的閉上眼睛。那時候,顧涼書雖覺得彆扭,卻睡的無比安心,殊不知,這便是可怕習慣的開始,在遠離身後溫暖的時光裡,噩夢的困頓與不安,每晚都會來。
第二日清晨,顧涼書照例醒來,仍然在少年的懷抱中,不是做夢。
“今天就回去。”少年閉著眼睛,聲音卻不似剛醒的混沌。
顧涼書擔憂的看向他的肩膀,猶疑的轉了轉眼珠。
“你知我知,這件事,不必再提。”漆黑的眼瞳張開,含了淡漠的警告,讓顧涼書心中一顫,點了點頭。
B市與A市相隔不算太遠,辰昕夕並不急著趕路,一路開車,走走停停,心情大好之時,下了高速找幾處風景頗為不錯的地方,靜默的觀賞觀賞。直到傍晚,才進了B城。隆冬時節,幾近除夕,有顧涼書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北國的春節,不似家鄉溫婉,卻喜氣怡然。辰昕夕牽了顧涼書融入巷子中,熙攘的人群熱鬧非凡,人們說話時呵出的熱氣,混著雪,落入腳下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