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實驗之後，安多瑪斯吩咐了格林先生幾件小事，便與聶拉斯坐在花園裡東邊那個極具達拉然風情的圓亭子裡聊天。
法師的話題總是離不開魔法，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總要一本正經地談起它。對於安多瑪斯這一層次的法師而言，有時候輕鬆的談話反而能引發一些奇妙的靈感與構想。
萊科寧胸有成足地去了大法師馬林那兒拜訪他的堂弟，西爾斯.諾西爾。
德亞則整理了幾個問題，去找培雷恩；即使目的達不成，至少也是一次正常的法師與法師的交流。
蒂茜婭在lou臺上，喝著玫瑰花茶，有一下沒一下撫摸著腿上一隻皮毛油光滑亮的小白貓。小白貓正懶懶地打著瞌睡，精緻的耳朵偶爾微微一轉。而初階法師本人，則正在翻閱一本《愛情魔法》。
這本書並非來自安多瑪斯向他的學生們開放的私人圖書館；它來自法師區一家非常受歡迎的書店。
……
查理對這些一無所知。他這一天的安排依然照舊。
早上，他飢似渴地讀書；然後下午，他透過準備製作飛毯的魔法工序，把學到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結合起來，親手實踐、親自驗證。
真正的如飢似渴。
他已經見過不少死亡，也親自造成過他人的死亡；另一方面，他一開始畢竟過了二十多年和平的生活。
兩者相加，使得查理的內心深處，對自己與尤里的安危，總是擔憂甚甚；也令他對閱讀這些厚實珍貴的書籍，充滿了緊迫感。
比很久以前考試帶來的壓力，又或者房貸車貸相親結婚之類的，都要來得嚴重的緊迫感。性命與那些東西一筆，輕重如何，實在是什麼都不用說的。
所以，正如尤里所說，“學會放鬆”對查理而言挺有必要。
也挺有難度……
然而，記憶只是記憶，潛力只是潛力，無論這兩者多麼優秀，要把它們轉化為能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對於查理而言，只有得心應手的能力才是能讓人感到安全的。
像湖畔鎮那樣的一時衝動，沒有在事後的虛弱中遭遇挑釁、羞辱甚至危險，實在是幸運；與當時鎮子上情況危急、所有人都拋棄成見、齊心協力抵抗豺狼人，也分不開關係。
其實，按通常情況而言，他應該先透過一些小的實踐來累積經驗，然後再上手飛毯之類的綜合專案。安多瑪斯提及了飛毯，只是用來鼓舞他罷了，這一點查理自己也很清楚。
但他不願意再等待。
好在，他知道如何把一個綜合專案分拆成許多基礎性的部分。因為他一直獨立策劃與承擔工作，而不是聽任別人安排與指揮。
只是如此一來，製作難度就要高上許多。每一塊基礎內容，都必須做得非常完美，才能保證飛毯的良好。
以百分制而言，像飛毯，有關鍵步驟四塊，每一個都做到了九十五分也就是95％，那麼最後的成品得分，只有……
81.450625。八十一分。
再加上一些輔助部分的影響，實際上成品的評價，只會更低。
……
查理的新臥室在一樓。但因為高塔必須深造地基的關係，法師塔有地下室，而一樓則要比花園高半層，也就是兩米左右。
小書房的窗外，可以遙遙看到修剪成圓錐形的蒼翠柏樹下、柔軟的細草地上，尤里正抓耳撓腮，被面前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銅幣，折磨得愁眉苦臉。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手裡抓著一瓶朗姆酒，時不時啜一口。身邊則放著另外兩瓶。大約四十個銅幣一瓶的那種，剛好是尤里昨天輸掉的錢。考慮到安多瑪斯開給他的薪水，實在不像是他應該喝的。
查理望了他們一會兒，低頭凝視著面前的羊皮紙。上面有飛毯的製作步驟分列，還有一個算出來的81.450625。
它是那麼刺目。
查理“刷刷”兩下，叉掉了它。
固然，在很久以前，他也容忍過低空飛過、險險及格，但那是對與升學無關的專案，那是為了給自己減負。
現在，既然是性命攸關的事情，那麼一百分才是唯一的選擇。
查理拉過一張嶄新的羊皮紙，開始謄寫步驟表。
－
－
兩天後的傍晚，安多瑪斯把查理叫進了自己的書房。
忠心耿耿的格林先生親自守候在外，厚實的雕花重漆房門，緩緩合攏。
整個書房如無安多瑪斯閣下的同意沒人能進去。他的學生們固然可以閱讀這裡面的藏書，但事先必須要向老師請求，並得到親允。
一則書籍珍貴，二則，對於在魔法學習的某個階段，應該精讀什麼書的問題，大法師閣下比他的學徒們更瞭解。
至於日常的整理，只有格林先生可以親手來做。打掃事實上由安多瑪斯自己負責。他會施放清潔術的地方，也只有這裡了。
查理知道，因此他明白。
要開始了。
聶拉斯這幾天在法師塔裡，衣著風格與法師區任何一個高階法師沒什麼兩樣。但此刻，他穿著他那件染過血似的舊披風。
傳送術造成的魔力波動還未散盡，所以查理開口便問：“他們倆好麼？”
聶拉斯一怔，隨即微微一笑：“老樣子。”然後開口道：“‘女士’已經回到鎮子了。她的騎兵們剿滅了絕大部分狼人，夜色鎮的人自然感恩戴德。據說是因為盛情難卻，所以儘管‘那位先生’去信催促，她也還要在那兒滯留幾天。”
“她找到了那個東西？”
“沒有。但在月光林地發生了激烈的戰鬥。她折損了好幾個近侍。”
“聽起來挺不錯。”
“是的。按照原先的估計，她應該佔據了不小的優勢。可是，既然現在弄成這樣，也就是說，夢境入口發生了變化……事實上，那恐怕是一種我們都不會樂意看到的變化。不過段時間內，還不會對暴風王國造成影響。”
“也就是說，‘女士’很可能受傷了？”
“很可能，但沒有證實。”
“‘那位先生’那邊怎麼樣了。”
“‘那位先生’還是老樣子，熱情不減。私人信件不是公函，要知道大概內容並不難。但要從他的隨身物品裡找出異常，就很難了。”
“所以？”
“他的長子要過生日了，出於基本的禮儀，蒂茜婭會邀請她的老師與同門。您對魔力的**不亞於我，想辦法接近，然後見機行事。”
“他是公爵，而且握有實權。以我目前的情況，一個伯爵大概會很高興有機會招攬，但恐怕很難引起他的注意。”
“你會的。”
吐出這一句的，是安多瑪斯：
“萊科寧十八歲晉階中階法師，這一直是他最大的驕傲。和你不一樣，他一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走不動路，大獻殷勤。”
大法師閣下說得輕鬆調侃，並無惡意。查理微微失笑，心下釋然。
對一個五十來歲、功成名就的大法師而言，有些世俗的東西，早已不會看得太重了。這個年齡段的人，只要稍有成就，都更注重自己的朋友、親人，更願意去教導、幫助年輕人，以便透過如此種種，讓自己能為社會做點什麼、留下點什麼。比如身後的名聲。
這也是人之常情。
安多瑪斯微微一笑，繼續道：
“大法師賈斯汀閣下的長女莉莉不僅天賦好，而且也是個美人。她父親與蓋曼自年輕時起就是好友，她自己也對附魔製作最感興趣，所以是蓋曼的學生。當初我還沒來，真可惜……
“她十七歲就晉階了中階法師。如果不是湖畔鎮如今壓力重重，她恐怕會一直在法師區學習到高階。其實，以前她還在這兒時，常常會上我這兒玩。有時候跟著老師來，有時候自己一個來找蒂茜婭。”
這兩個人聽上去毫無關係，查理一揚眉毛。
安多瑪斯閣下聳聳肩：“萊科寧從來不對莉莉獻殷勤。”
查理默默點頭：“我會小心的。”
安多瑪斯卻搖了搖頭：“不夠。不僅要小心，而且不要留手。”
查理感到為難：“閣下……您高估了我的能力。我可以殺人，但沒法恰恰把人打到剩一口氣。”
“沒關係。”安多瑪斯遞給查理一條精緻的白銀領鏈，“如果是偷襲，完事的時候，扯斷這個，我就能傳送到現場。諾西爾伯爵在軍部有個肥差，但並沒有什麼實權。當然，我們都更期待那會是一場決鬥，這樣你就可以邀請我做見證人。”
“……”查理無言地接過來。瞧瞧，即使中立的、醉心學術的、性格溫和散漫的大法師，也是如此熟諳這些陰暗與殘酷。“雖然我不認為萊科寧會那麼冒險，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要問一句，如果他自己親自出手偷襲呢？”
聶拉斯“哼”了一聲：“您自己也說了，那樣很蠢。”
安多瑪斯卻是溫和地安撫道：“你放心，他不是獨子。”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嘆了口氣：“就算是和最深奧的魔法比起來，氣度與眼光，也是更難教導的東西。”
查理趕緊道：“至少奧利斯挺好。還有德亞。”
大法師之影哂笑一聲：“小孩子除了瞧著可愛還能看出什麼……德亞倒是的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