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聽到首次見面的女鑑定師自薦閨名,查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嘀咕道:“尤里,這裡好像有點涼啊……”
尤里自然知道對方為何而來。他本來正打算取笑查理一句,結果查理居然如此反應,他忍不住就哈哈直樂起來。雖然不像兩人私下裡那樣笑得直在**打滾,卻是kao在沙發背裡用力揉著捂著肚子,同樣毫無形態可言。
不過自始至終,他都沒有遠離查理,更沒有往旁邊歪倒重心。換而言之,如果此時這位妮可小姐突然發難,尤里拔劍出鞘的反應,並不會慢上一分。
查理瞅瞅尤里,扁扁嘴扯出一個彎彎的假笑,認命地等他樂完。兩人面前的妮可,自然更不會出言打擾,只是卻難免微笑變形。
好不容易尤里嘻哈夠了,查理對女鑑定師一頷首:“那麼,妮可小姐,請把貨單與小牌給我吧。”細緻周到的管家格林先生,在主人的第五個學生第一次去拍賣行散心玩前,少不了親自介紹幾句概況。他常年處理大法師安多瑪斯一系列實驗與製作的材料購買和成品出售,對這裡何其瞭如指掌。所以查理一清二楚。
而妮可想好的、用來套近乎的話,則被查理這一句全給堵在了嗓子裡,只剩長久的訓練本能,令她:“好的,先生。”遞出了貨單與表示免費包間的小牌。
她與查理都沒有留意到,他們的側面,那邊櫃檯後,那另一個二十出頭的女鑑定師,微微抬起目光看到了這邊一眼。
尤里倒是覺察了,不過那冷意不是朝著查理和他來的,他便沒扭頭看過去。結果接下來,尤里聽到了那個女鑑定師微微一哼、冷冷一笑,以近乎聽不到的小聲恨道:“只知道看不起我,我難道還有別的辦法……賣個笑都不會,還想吃這碗飯,當真以為你才華橫溢、暴風無雙?!”
尤里無辜地眨了一下眼,而查理哪裡聽得到,自顧自要過了小牌與貨單。他查看了一下後者,道了聲:“謝謝。”尤里趕緊拿起了那包炒栗子,順便又剝了一個吃,兩瓣殼兒丟進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兩人一同起身,往鑑定廳門口走去。
如此明顯而得體的示好,居然換來如此冷淡的回答,妮可到這時,才從狠狠一怔中醒過神來。
她家境不錯,容貌上等,又聰明伶俐,因此養成了清高驕傲的性子,不輕易認輸之外,難免受不來委屈,特別是被人佔小便宜的委屈。否則也不至於逢迎不好上頭那個四十多歲、大腹便便的男主管了。
此刻眼看著大好機會溜走,怎麼甘心?妮可倉促吸了口氣,硬是擠出了最甜美的笑容與最熱情的聲音:“閣下,往後您如果需要什麼東西、處理什麼東西,請捎個口信過來,叫我上門去為您打理吧?”飛毯至少要一個本事深厚的中階法師才能做,她喊閣下實不為過。
查理止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妮可。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眼力不錯,想來有幾分本事。單純這一點,查理自然是欣賞的。而且的確,如果可以,他最好能夠揹著聶拉斯,私下買賣一些東西。
但是,眼前這個急於往上擠的女人,無疑難以讓人信任。
事實上,兩個年輕人一開始就打算好了,熟悉了暴風城之後,透過黑市交易一些東西。那樣雖然賺得少些甚至賺不了錢,卻勝在保密。只要需要的東西能弄到,金幣完全可以透過格林這邊的出貨換來。
所以尤里不置可否,閒閒看了看妮可;而查理終究是搖搖頭,轉回去重新邁步:“不用了。”
妮可急道:“閣下,您的時間寶貴,跑腿這種事,完全可以交給我啊?”
查理這次連頭也沒回,揚了下手裡的小牌:“這些事本來不用我處理,今天只是出來逛逛,順便撈一個‘免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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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鑑定廳,往拍賣廳去。
拍賣廳是整個拍賣行最大的大廳,也是這一系列建築的主體。從外面、從廣場對面,就能老遠地看到它的穹頂。足有一般房子四層壘起來那麼高,而裡面還往地下延伸了不少。
直觀而言,它就像個巨大的橫放的雞蛋,一小半埋入了土裡。
所以查理與尤里斜穿過迎賓大廳,先要踏上十幾格乳白巨石鋪砌的臺階,才能進入拍賣廳的環形迴廊。
而就在這寬敞的、鋪著猩紅地毯的臺階兩旁,一溜煙地站著兩排侍者。每階一對,左男右女,男的都是白襯衣黑馬甲黑馬褲,女的都是白襯衣黑綢裙銀耳丁銀綰髮。靴子一樣,黑色,到小腿肚。容貌都在中等以上,甚至連高矮都被控制在一個相差不大的範圍內。
查理才剛出鑑定廳呢,就悠然欣賞起那排帥哥來。然後在尤里翻起白眼後、為之忿然之前收回目光。
尤里頓時覺得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看那些女侍,雖然漂亮,可都很脆弱,所以還是查理好。於是掏一個栗子安慰自己,“磕叭”一聲咬開,惡狠狠吃掉了肉,吐出兩半的殼來。
卻一時找不到丟的地方,低頭瞧瞧腳下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只好握在手裡。
查理好笑極了,拿過那個殼,倏然握入掌心、握入火元素裡。
他再攤開手來時,尤里只聞一陣焦香逸出。眼瞧著沾著自己口水的栗子殼消失在查理手裡,尤里嘿然樂了:“你可以去馬戲團了。”快快活活地又咬了一個栗子。
查理拍掉手心的幾縷輕灰:“多謝誇獎。”
回答他的,是尤里遞過來的第二個栗子殼。
“你別太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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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雖那麼說,只不過舉手之勞,又是尤里這傢伙,查理又怎麼可能真地拒絕得了。
查理明顯傾向帥哥,尤里塞給他幾個栗子殼,心情就好了,自然不會和他爭。於是他們倆kao左走。
兩排迎賓齊聲問好,而後最低那格臺階上的侍者上前行禮,為他們倆引路參觀了一下拍賣大廳,選好一個包間上去。
侍者在前開啟包間門時,尤里手裡那袋栗子已經沒剩幾個了……
……
如果把拍賣大廳比作一個橫放的雞蛋,那麼三層環形包廂就是雞蛋的蛋殼上。蛋黃的位置,則是空的。蛋黃下方的蛋清,則是拍賣臺與公開座位。
其實公開座位不比小包間差。雖然都配了望遠鏡,可公開座位視野畢竟要好一些,最kao近臺前的幾排座位,一桌一椅,更是華美精緻。
只不過來這兒的客人裡頭,有的愛好熱鬧,樂於呼朋引伴;有的喜歡安靜,又或者需要避人耳目,所以才會有大廳包間之分。
查理更偏後者;尤里倒是喜歡熱鬧,可他喜歡的熱鬧是朋友,絕非心意難測的陌生人。
因此這兩人自然進了包間。
包間面對拍賣廳的那邊,只有下面半面牆,上面是左右橫移的窗子。
窗子一米來寬,有四扇,很容易就可以全卸下來。
查理掃了一眼,便明白過來。小包間的設計標準其實是四個客人,四扇窗也就是四個觀看位,以及四把高背椅子、一張略長的桌子。侍衛保鏢僕人隨從在這種場合一般是沒有位子的,貼牆站著、門口候著。
窗戶之後,又有薄簾束在兩邊。如果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裡面的人,拉上簾子便好。要是一絲動靜都不願意洩出去,那麼熄滅包間裡部分乃至全部蠟燭、讓包間比燈火通明的大廳裡暗就行。
由於今天只是例行拍賣,公開座上稀稀拉拉,包間更是用得少。
人雖然不多,卻均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所以公開座那兒,彼此寒暄打招呼的不少。其中幾個,根本就是拿著永久免票權,慣常來解悶、來社交的,看貨倒在其次了。拍賣行反正抽他們佣金,提供的服務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了。
而像那些平民百姓、溫飽之家,雖然說拍賣行沒有禁止他們進來,可他們連拍的東西都不認得幾件,又怎麼捨得花好幾個銀幣,特地來看一場不知所云的挨個展覽。
所以給兩個年輕人領路的侍者服務得很是從容,幾乎有點悠閒——他運氣很是不錯呀,今天的日常排位站班,居然剛好輪到了這兩個客人。得了那個小牌記了賬,就算他的客人們一下午什麼都不買,月底也可以多得五十個銅幣呢。
何況,這兩個客人很值得期待:又是出飛毯的貴客,又是年輕的新客。要知道迎賓之間自然有彼此競爭。而拍賣行為了令這種競爭被控制在良性的範圍內,規定客人首先要交給其熟識的侍者來接待;該侍者忙不過來才能轉交。
而他只不過一個剛剛從打雜升上來的新侍者,自然不會忙不過來。現在麼,反正回去也輪不到他站班候客了,不如在這裡好好服務,混個臉熟。
所以侍者問過兩人心意,為他們推開了中間兩扇窗子,又問了茶飲。
因為加文紅茶來自奧特蘭山脈中、達拉然附近的加文高地,距離暴風城十分遙遠,其中又以夏季採摘的上等品最好,價格自然不菲,所以安多瑪斯雖然天天喝,拍賣行的小包間卻不供應它。
“沒有?”
“十分抱歉,先生。”侍者一邊行禮致歉,一邊心裡激動。加文紅茶,顯然不是任何人都能拿來日常喝的!
尤里忙著看大廳中間的熱鬧,他才不管喝的什麼茶。反正都是香香的、苦苦的。而查理一轉念就明白了:“那麼有什麼茶?”
“最受歡迎的是路頓茶,先生。明鏡紅茶與檸檬皮熏製而成。”
“好吧,果香茶,那就再來一個肉鬆卷,一個烤薄餅。”
……
不一會兒,侍者緩緩叩門,得到允許後進來,輕輕擺上茶點。
這時,查理與尤里已經一起趴在了窗上看大廳。
“你看那個戴單邊金絲鏡的傢伙,他已經和五個人打過招呼了。怎麼都認識?”
“沒什麼奇怪的。我估計他天天來這裡混,積攢人脈唄。”
“先生們。”侍者瞅準空閒,輕輕道,“有事請儘管召我,就在包間門口對面。”門口的位子是留給客人自己的僕人侍從的,哪怕客人沒有帶,拍賣行的侍者也要貼著走廊對面的牆壁站。這是分寸。
“哦,好的。”查理應了聲,又忽然想起來了,“對了,你先給我們說說今天的拍賣單吧。以前也賣過差不多的東西吧?”
不比查理年長几歲的侍者由衷微笑了:“我的榮幸,先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