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行說起來不算官方機構。不過明眼人都知道，它的背後有王室、貴族、軍部，有光明大教堂、法師公會，也有軍情七處。
不用懷疑，在這個城市裡，信奉光明的牧師們，與精於暗殺的刺客們，的確和平相處。
雖然大主教從未表示寬恕了刺客們的行為，但光明大教堂無疑選擇了視而不見。因為即使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存在對暴風城與聯盟是有益的……
——又或者不如說，消滅對方的代價太大並且結局難料；而同時，彼此之間則存在妥協與互惠互利的可能。大家都是聰明人，會選擇什麼也就不用懷疑了。
這些勢力以及他們的代理人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處，由於支撐點較多，反倒令整個拍賣行呈現了一種穩定的平衡，並得以順暢運作。
當然，這一切你來我往的動態平衡，與初來乍到的兩個年輕人沒什麼關係。
因為查理平民出身，雖然在有生之年未必沒有得到公侯爵位的可能，但那無疑須他親手攥取而非來自繼承；因為查理未對聖光有虔誠的信仰；更因為查理是未滿二十便晉升中階的年輕法師，毫無疑問富有潛力。
所以，只要他沒有特別表態，他的立場便是“已然”確定了——他與法師公會休慼與共。
……
拍賣行位於商業區，離兩人住過的旅館鑲金玫瑰不遠。鑲金玫瑰在廣場南邊，大門坐南朝北。拍賣行在廣場東邊，大門坐東朝西，背後則直接是軍營與城牆。
換而言之，想去拍賣行搶東西，要有直闖暴風城軍營的本事才行。
下午一點多，查理和尤里邁上二十四格乳白的大石階，走進了拍賣行。中間是個長方形大廳，左邊通往鑑定廳，直往裡走是拍賣廳，右邊則是交接廳。拍賣完了付錢取貨的地方。當然有些人喜歡在拍賣廳裡當場給錢拿貨，那也不是不行，但難免被別人側目。
兩個年輕人自然左拐。
以查理的本性，他就算家裡藏著一地窖的金幣，也不過肯lou出一兩個來。低調、藏富，這種種根本是骨子裡的。
不過現在他需要接近一個炙手可熱的弗塔根公爵。為了不讓人起疑，還得是讓公爵自覺自發地投來關注、拉攏示好。所以，查理不得不弄出點動靜。
晉升中階是這個目的，在晉升時把年齡報成十七歲是這個目的，等著萊科寧的挑釁、並且準備要下狠手也是這個目的。
同樣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倆進了鑑定廳，也就沒進為客人保密的會客室。
鑑定廳與門口臺階截然不同，一進去，黑色大理石鋪地，一邊是沙發茶几，另一邊是高背椅與四人小圓桌。
內側那面牆，一大半被白色大理石的環形櫃檯佔去了。櫃檯上面小孩手腕粗的黃銅柵欄做得華美，明明是防護措施，看起來卻像藝術品，同時也把櫃檯分成了十二個小接待窗。
不過，此時只有兩個窗後面有人。而且恰好都是女鑑定師。一個二十七八，一個才二十一二。
另一小半環形的位置上沒有櫃檯，直接通往一條寬大的走廊。走廊兩旁都是會客室，盡頭是寬敞的樓梯。看那些房間的門，目測也知道想要偷聽裡面的談話根本不可能。
大廳上面的天花板似木非木，似石非石，也不知什麼材質，是濃重的暗金色。巨大的水晶吊燈高懸而下。整個大廳光可鑑人，莊重高貴，給人凜然鄭重的感覺。
“好涼快！”
“是啊。”
查理在路過廣場時買了包糖炒栗子，粗麻布袋子盛著，挑了左手邊的沙發坐。尤里從法師塔出來時就拎著包成一捆的飛毯，此刻直接走向櫃檯。
大廳裡旁邊站的大漢們暗暗盯住了尤里，手上卻是一點沒動。他們雖然聞到了查理手裡的栗子香，卻不敢鬆懈——沒辦法，拎了一捆地精炸藥包來的亡命之徒，在拍賣行的歷史上，確確鑿鑿有過那麼一位……
最要命的是，那一次，拍賣行最大的支出不是貨物損失，也不是修理大廳的費用，而是守衛保鏢的撫卹金！
“毛呼呼的熱死了。”尤里把東西往較近的櫃檯上一甩，“喂，給估個價，呆會兒賣掉！”自己轉身直接朝查理去：“給我留幾個，別吃光了。”
查理雖然不解尤里為什麼態度不善，卻也能猜到幾分，所以沒說什麼。他剛剛剝開一個栗子，一聽尤里後面一句，忽然覺得肚子飽了，乾脆遞給尤里：“你當我是你啊。”
尤里本來想直接就著查理的手咬過來，眼角掃到旁邊的大漢們，這才改成動手接過來：“像我不好嗎？”
“唔，我想想……”查理故意裝模作樣認真思索一番，然後才回答：“不算太壞。”又頓了頓，做出一副不甘願的樣子，低頭頹然道：“好吧，其實我是想說，挺好的。”
尤里被查理這麼一逗，不禁莞爾。又吃了幾個甘甜厚美的栗子，心情好了一些：“什麼時候下場雨就好了。”
“也快了，都晴了好幾天了。”
卻不說他們倆人在這兒拌嘴聊天，那邊櫃檯後的女鑑定師二十七八，被尤里這麼一來，臉色就有點不好看。
尤里其實並非故意，但他畢竟對暴風城、對拍賣行沒有好感，所以難免粗暴了些。
因為，他當年就是從這裡被轉手的。雖然是直接轉交，沒有捆成待宰的豬一般放到拍賣廳的臺子上去展示銷售，可吃苦捱打，都是免不了的。
要知道暴風王國，奴隸只有兩種來源。王國內的死刑犯贖買，王國外的戰爭俘虜。戰俘奴隸的買賣需要特許，暴風王國有這個資格的，唯獨此間拍賣行。
這一點，尤里被買賣了幾回，當然也就知道了。
卻說平常日子的午後，拍賣行鑑定客最少。而那個女鑑定師自恃有才，不像旁邊那個，是沒本事的水貨、不公開的妓女。她們倆會值這個時間的班，一個是沒逢迎好主管的關係，一個卻相反，正是巴結主管得來的——因為人少，有事可以推給一起值班的人，也就可以不出錯、白混一份底薪。
所以年長的女鑑定師心裡正不如意呢，被尤里這麼一來，更是氣得夠嗆。
只是她見兩個年輕人穿著雖然一般、看舉止也不像是第二回來的，卻對奢華的大廳不lou怯色，就不敢得罪。硬生生壓下煩躁氣悶，提高嗓音，遠遠提醒道：“兩位先生，歡迎光臨本行。為免糾紛，本行估價要請貨主當面看著。”
“哦，謝謝。我們這兒也看得到。”查理衝她點點頭。女鑑定師這才在櫃檯上解掉了捆紮的繩子、打開了包裹東西的舊桌布。
然後她不禁暗暗腹誹，同時心情卻突然好了起來。
因為裡面是一條飛毯。由於人們天然的、對天空的嚮往，飛毯只要飛得起來，哪怕慢得像蝸牛，也能值五六個金幣。自有有錢人家願意買去，喝下午茶、郊外出遊用。優品則足以賣到二十多個金幣。華麗高檔的那一種，自然更不必說了。
只是，她還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有人居然拿破掉的舊桌布來打包飛毯！
毫無疑問，法師的僕人是不太可能膽敢這樣行事的……只有做慣了飛毯的法師本人，才會漫不經心地弄出這種事來！
女鑑定師一邊寫貨單，一邊做出了大膽的推測。然後她繼續工作，同時隱蔽地打量了一番兩個年輕人：
兩人的衣著的確毫無可取之處，可那個強壯點的年青人，腰上掛的劍無疑是矮人出品；而另一個看著瘦弱得多，兩人卻相處得愉快，甚至前者還幫後者拎東西……
這意味著他們關係良好，也就是地位能力之類，彼此相當。
另外，法師區的管家僕人們，哪一個不是久經訓練，又有哪一個出來辦事時不是穿得整整齊齊，生怕給主人丟了臉面。
總而言之，這兩人是僕人與侍衛的可能性極為些微；是年輕法師與同伴的可能性反倒不小。
只要呆會兒請人過來確認貨單時，得體地問上一句，就知道了……
法師們的飛毯，無非一半掃給軍部，一半流向市場。如果能與這個年輕的能製作飛毯的法師搞好關係，一大筆業績唾手可得……
與大法師、高階法師們的管家僕人搭上了關係的幾個鑑定師，哪一個不是被拍賣行多年如一日地好好捧著。貨物繁多、提成豐厚之外，升職、加薪，都不在話下……
女鑑定師掃了一眼旁邊那個櫃檯裡，站在窗後、低頭細細擺弄著底下一瓶指甲油的同行，彷彿已經看到了同事們的豔羨與主管無可奈何的臭臉。
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猛烈了起來。
尤里微瞥了櫃檯那邊一眼，裝著什麼都沒察覺。
查理哪裡聽得到別人的心跳。他渾然不知，正忙著剝栗子吃。可卻忽然“阿嚏！”一聲，手上一鬆，咬剩的半顆栗子肉就掉了，骨碌碌滾下了桌子。
“哎呀，掉了！”
“浪費。”
查理的目光惋惜地追著地上的栗子跑，半途卻被一雙暗米色天鵝絨中跟軟鞋擋住了視線。望上看去，是同色同質的長裙禮服。
正是年長的女鑑定師。
女鑑定師手執貨單，微微一笑，蹲身行了個標準的淑女禮：“很榮幸為兩位服務，兩位不妨叫我妮可。妮可.撒切爾。”
聽到首次見面的女鑑定師自薦閨名，查理不知為何，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嘀咕道：“尤里，這裡好像有點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