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光線被柔水吞噬,整個水世界都陷入了昏暗,偶爾有一點亮光閃爍在自己的正上方。一切的喧譁與嘈雜都這樣遠去,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息。
雖然水質比主星球的要清澈,但湖水中的雜質還是讓溫楠沒能完全地睜開眼睛。
但在溫楠的正前方,沈馳卻將眼睛睜得很大,彷彿沒有感受到水流對眼睛帶來的刺激一般,執拗而認真地凝視著溫楠。
大約是潛在水中的關係,溫楠眯著眼睛,在水流的朦朧中,感受到了出聲的困難。
兩人相繼鑽出水面,畢方火急火燎地衝到了溫楠的面前:“元帥,您的身體——”
溫楠擺手打斷了它的話,旁邊的沈馳卻問了:“溫元帥的身體怎麼了?”
沒有得到溫楠的示意,畢方不敢擅自答話。溫楠幾步上岸,接過畢方遞過來的毛巾,如常地笑了笑:“沒事。”
像這樣肆意的玩鬧,將帥二人也想不起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溫楠曾經是愛鬧的性子,這樣的本性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沒落下多少,反倒沈馳從小就是一個小大人的模樣,難得放肆一次。
畢方運轉系統,朝外散熱,兩人圍在一起烤火,溫楠問道:“沈將軍說自己小時候很貪玩?”
“貪玩?”
溫楠仔細端詳了一下沈馳眼中的疑惑,提示道:“通風管道。”
沈馳想起來了:“怎麼?”
溫楠眉尖一挑:“沒什麼,只是沒想到沈將軍看似文文靜靜,會是個貪玩的性子。”
文靜這個詞明顯不適合身為宇宙第一好戰分子的沈馳,但沈馳久違的沒有反駁,拿手感應了一下水壺表面,將其遞給了溫楠。
“謝謝。”溫楠接過水壺,拿在手上是正好的溫度,看沈馳拿出來的時候沒怎麼注意,沒想到是給他準備的。
沈馳沉默了一下:“我小時候確實不算貪玩,嚴格來說,我喜歡安靜。”
溫楠對著水壺抿了一口,暖暖的熱水下肚,有點意外:“沈將軍喜歡看書?”
“不。”沈馳道,“我最討厭的就是書。”
溫楠轉移視線,默默喝水,完全忘記這傢伙早年是一個文盲了。
“貪玩只是我對那個人一貫的說辭。”沈馳在此時笑了一下,“那個人的觀念比較老舊,信奉小孩子性子越活潑對今後的成長就越好。他不喜歡我整天呆在屋子裡,我就經常去外面。其實到了外面也不知道玩什麼,其他人都怕我,我跟他們混不到一塊兒去。”
“我願意呆的,只有他在的地方。他不在的時候,我都會在外面的高臺上守著,一守便是三天兩夜,多的時候連續一星期都杵在外面,直到他回來。那時候盼望時間能過得快一點,又在他回來的時候,盼望時間能永恆地停留在那一瞬間。”
溫楠不自覺放下了手中的水壺。
“這是你第一次問我過去的事。”沈馳對著溫楠,沒有掩蓋眼中的期許,認認真真地問,“還會有下一次嗎?”
和以往的無數次明示暗示一樣,溫楠一時間沒有回答,視線埋在額髮倒映的陰影裡,不在沈馳的身上,也不在周圍的任何一個地方。
從某一個方面來說,沈馳鑽牛角尖的嚴重程度不亞於溫楠,就像過去不知疲倦地搜尋著這個人的存在一樣。五年時間,每一個人都在勸他放棄,每一個人都告訴他溫楠已經不在這世間,就算他窮極宇宙都不可能找得到,但他仍舊堅持著自己的一意孤行。
執著地想找,便找了。執著地想問,便問了。
沈馳沒想過他會從溫楠的口中等來答案,然而這次溫楠卻一反常態地嘆出一口氣:“沈馳。”
喚的是沈馳,不是陰陽怪氣調侃著的沈大將軍,也不是禮節性的稱呼沈將軍。沈馳突然感到了一絲不自在,不自覺收攏雙腿,正襟危坐地注視著溫楠,一副乖乖學生認真聽講的模樣。
溫楠說出的話是沉重的,但從另一層意味來說,也是釋然無比的,就好像這幾句話早已在他的心頭壓了許久:“你就能肯定現在的我真的是你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
沈馳張嘴,溫楠抬手打斷,細看之下,能發現他的表情相較平日裡還要淡然許多:“你先別忙著反駁我,先告訴我,從我們以不同陣營的身份發生第一次衝突的開始到現在,一共幾年了?”
沈馳皺了皺眉頭,張開的嘴緊緊合上,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溫楠。
溫楠毫不避諱他的視線,代替沈馳回答了:“多多少少也有三年了,可是這三年你有認出我嗎?”
自己和過去相比到底改變了多少。在內憂外患壓身,公文堆積成山的百忙之中,溫楠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從興趣愛好到飲食日常,從性格習慣到穿著打扮,最後溫楠也只能用‘人總是會變’的說法來安慰自己。
人總是會懷念自己最初的模樣,溫楠是個俗人也不能意外,所以要說他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畢竟自己再也體會不到和當時同樣的心境了。
沈馳的眉頭緊皺,又鬆開,好像很是懊悔的模樣,明明是貫然睥睨他人的帝國將軍,語氣卻帶上了小心翼翼:“你生氣了?”
“我沒有。如果我有過去的記憶,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先去找你。”溫楠搖了搖頭,“所以除了你沒認出我外,還有一個問題,我沒有和你相處的記憶。”
如果談話之前還有點弄混了溫楠的意思的話,那麼現在沈馳已經大概明白溫楠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了。但也是因為弄明白了,反倒讓沈馳急劇地煩躁不安了起來。
溫楠沒有就此停下。之所以沒有在知道了自己是面具人之後立刻對沈馳坦明,是因為這其中有自己的一份責任,他不想讓沈馳失望。並且溫楠也對找回記憶抱有一絲期望,如果真的能找回以前的人,以他現在和沈馳已經緩和了的關係,那麼以後就像個普通朋友一樣友好相處也未嘗不可。
但是溫楠在一件事上失策了。他想了很多東西,唯獨沒能預料到沈馳對面具人,對以前的那個他懷有的深刻執念。越到後面,沈馳**了更多關於兩人相處的往事,以及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深情,溫楠就越是膽戰心驚。
那是怎樣一種深刻的感情?溫楠不知道,沒有過去的記憶,沒有親身經歷過那樣的感情,對溫楠來說也只是在聽別人的故事而已,頂多對這個故事的代入感要強烈一些。但如果要讓溫楠用這樣殘缺的感覺去迴應沈馳,溫楠做不到。
說白了,現在的溫楠不是過去的溫楠,不是沈馳喜歡並不知疲倦追尋著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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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畢方給出的提示,溫楠兩人來到了一間廢棄工廠前。
這個廢棄基地藏得極其隱蔽,一面臨著懸崖,高處有岩石封頂,山體表面不穩的落石成了這個地方天然的庇護所。溫楠從上方目測了一下,比附屬星球的中轉站要小那麼一點,明顯有人為改造過的痕跡。
不過比起上次見過的深海基地,這樣的庇護所就稍微遜色了一點,沈馳對這裡會是大本營的看法產生了懷疑:“是這裡麼?”
“畢方在這附近檢查出了大量的放射性物質。”溫楠目不斜視,尋找可供進入的道路,“追蹤器顯示,那批貨物還在執行之中,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把追蹤器給你。”
沈馳反問:“那你呢?”
溫楠道:“想辦法進去。”
沈馳以為是剛才的話刺激到了溫楠,溫楠準備跟他分道揚鑣,下意識脫口而出:“不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