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直到告別了夏天,進入了秋天,水城彷彿才進入了陰雨連綿的雨季,淅淅瀝瀝的小雨時斷時續,若有還無,但是,天空卻始終沒有晴朗過,陰霾密佈,暗無天日,無處不散發著一股股濃重的潮溼味道,路邊牆角,樹幹花枝都長滿了一層層的青苔,就像整個城市都發黴了一樣。
這自然是一個十年九不遇的怪天氣,驕陽肆虐了整整一個夏天,如狼似虎,卻滴水未下,土地龜裂,樹枯花黃,將城市的邊邊角角都烘乾了。但是,天氣一涼爽,就什麼都變了,鬼使神差般地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國慶節了,水城本應該像往年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鮮花簇擁,國旗飄揚,到處都洋溢著一派喜慶的氣氛,如同一個就要出嫁的小媳婦,卻被這莫明其妙的怪天氣給攪亂了。
“哎,我說,明天是不是應該晴天了?”這天下午,在水城護城河邊的一家四星級的賓館裡,王秋燕推開窗戶,注視著窗外的毛毛細雨,對縣長趙世光,說。
“我怎麼會知道?”趙世光斜靠在床頭上,懶懶地看著電視,說,“我又不是氣象臺的臺長。”
王秋燕與趙世光已經來到水城三天了,她發現,自打進了水城的地界,老天就沒給個好臉,像個受了天大冤屈的女人,一天到晚都哭哭嘰嘰的。
“那你就不會猜猜?”王秋燕顯然對趙世光的敷衍塞責不甚滿意,就疾聲厲言地說,“我也沒說你是氣象臺的臺長啊。”
“我要是能猜出來,還要氣象臺幹什麼?”趙世光從**坐起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說。
王秋燕察覺到了趙世光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兒,臉耷拉得如同一隻晒蔫了的紫茄子,好像對她有什麼不滿似的。
正像王秋燕几個月前來水城為丁大力與苗惟妙化解矛盾時所說的那樣,這一對青年男女明天就要結婚了。王秋燕和趙世光提前三天來到水城,為苗惟妙置辦嫁妝,參加婚禮。王秋燕果然沒有失言,為女兒苗惟妙陪送了幾乎所有的家用電器,彩電,洗衣機,冰箱,空調,微波爐……琳琅滿目,一應俱全。她之所以這樣做,是要這個面子,給女兒苗惟妙撐腰打氣。
“趙世光啊,你說實話,為苗惟妙置辦了這麼多嫁妝,你是不是心疼了?”王秋燕在床邊坐下來,一隻手搭在趙世光的肩膀上,說。
趙世光將目光從電視上收回來,看著王秋燕,說:“秋燕,咱們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你還不瞭解我?你說心裡話,為苗惟妙花錢,我什麼時候心疼過?”
王秋燕也看著趙世光,柔聲細語地說:“老趙啊,沒有,我知道,你沒有,你對得起苗惟妙了,你對得起我們娘倆
了。苗惟妙不是那種沒良心的孩子,她將來有了大出息,一定會報答你的。我跟你說啊,等她在水城站穩了腳跟,你也差不多退休了,咱們就搬到水城住,跟她享兩天清福,啊?”
“王秋燕,不說這個了,我還圖什麼報答嗎?”趙世光咧咧嘴,算是笑了笑,然後點上一支菸抽著說。
王秋燕確實被趙世光對待苗惟妙的博大胸懷感動過,而且還不止一次,有時候她甚至還會想,苗惟妙這孩子太不懂事了,至今就沒叫過他一聲爸爸,有些對不住趙世光的一片苦心。
“老趙啊,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有些不高興呢?”王秋燕心存感激地望著趙世光,說。
趙世光親熱地拍了下王秋燕的臉,就像當年他們偷情的時候那樣,試探著說:“秋燕,我說了你可別不高興啊?”
王秋燕迷惑不解地點點頭,說:“老趙,你說吧,我不會不高興。”
趙世光的情緒此時此刻出現波動,是由於觸景生情的緣故,在王秋燕的女兒苗惟妙出嫁的時候,他不能不想起他的親生女兒小媛。苗惟妙與小媛歲數相仿,也應該到了婚嫁的年齡了。可是,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她了。那年,他與結髮妻子離了婚,她就帶著孩子回到了她的家鄉,從此天各一方,杳無音訊了。幾年前,趙世光去她家鄉的那個縣開會
,曾想方設法地找到了小媛,匆匆地見過一面。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小媛已經隨她繼父的姓了。
“我想起了小媛啊,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趙世光目光遊移地說。
王秋燕沒想到趙世光會在這時想起她的女兒小媛,就一時不知如何勸慰他。她知道,正是由於他們年輕時的所作所為,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尷尬局面。但是,她不後悔,真的不後悔。
“老趙,人心都是肉長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媛出嫁的時候,咱也不虧待她,啊?”王秋燕的神色也跟著趙世光憂鬱起來,說,“你放心,你怎麼對待苗惟妙的,我就怎麼對待小媛。”
“秋燕,你的這番心意我替小媛領了,可是,她結婚的時候,是不會通知我的。”趙世光的眼睛溼潤了,說,“上次我去小媛那裡開會,我找到了她,她見了我,連聲爸爸都沒叫啊。我知道,她跟她的媽媽一樣,是一直在恨著我的。”
王秋燕嘆口氣,說:“老趙啊,什麼恨不恨的,一切不都過去了嗎?”
“是啊,是啊。”趙世光猛吸一口煙,吐出來,然後看著飄散的煙霧,說,“什麼都是過眼雲煙啊,沒必要那麼認真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驀然響起來,王秋燕衝趙世光溫情地一笑,走到門後,趴在貓眼上看了會兒,開了
門。
“媽,你看我的髮型好看嗎?”進得門來的是苗惟妙,她剛剛從美髮廳裡做了新發型,自我感覺甚是不錯,就興高采烈地說。
王秋燕沒說是好看還是不好看,她心情還沒有從剛才鬱悶的氣氛中轉過來。她關上房門,坐在沙發裡不說話。
苗惟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發現王秋燕與趙世光的臉色都陰沉著,就像外面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