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轅走在前往醫院的路上，略微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從九月開學到現在，足足有四個月了。十二月的寒風顯得有幾分刮臉，即便柳寧在接近北迴歸線的地方，卻因為遙遙相隔而始終冷熱分明，遠不如昆明那般四季如春。
“哥，我覺得有些害怕。”柳眉在一旁，忍不住拉緊他的手，聲音顯得有幾分怯懦。
今天是主治醫生推測姜琦甦醒的日子，雖然這樣的推測，已經有過兩次了，但前兩次，她都沒能順利睜開眼睛來。
鹿轅微微皺眉，握緊柳眉的手，安慰道：“別怕。”
事情發生到現在，當事人雙方已經協商私下解決。警察局那邊的事情，一帆風順地辦理妥當了。鹿轅偶然知道了，那個任昶，是蘇氏企業裡的核心員工，便與姜琦的父母說了。看到任家兄妹態度也誠懇，承認擔負姜琦康復之前的所有費用，他們也並不想做過多糾纏。雙方商量下來，事情倒好解決。
作為父母，他們只希望，姜琦能夠平安無事。而任昶也表示，一定會盡力配合醫生，救治姜琦。在柳寧人民醫院，主治醫生也顯得極為和善，對姜琦特別關照。只是他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姜琦為什麼遲遲不能醒過來。
就身體狀況而言，她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按照正常情況下，應該順利甦醒才對。即便是腦部受傷了，卻也不應該昏睡如此之久而沒有絲毫生命危險的跡象。對於醫生來說，這也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連醫院的老院長，行醫多年，也不曾見過這樣的情況。
在這四個月內，也曾送姜琦去成都華西醫院觀察診治過，結論卻跟柳寧醫院的主治醫生所得結果一樣。姜琦的媽媽覺得隔得太遠，家裡的兩位老人要探望外孫女不方便，最後又協商把姜琦送回來了。
任家對於這件事情，表現得十分配合。任娟一直很自責，任家兩位老人也經常到醫院照顧姜琦。任昶則儘可能地為姜琦提供最好的醫治條件，所有經濟費用，他都一併承擔了。這下倒弄得姜琦的父母有幾分不好意思了，他們只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康復，並不想被人說趁機訛詐別人。
兩家人一來二去，反倒成了朋友。看著任娟的肚子越來越大，姜琦的媽媽也時常跟她說一些孕婦需要注意的事情。如今唯一的缺憾，便是躺在**的姜琦，一直不能醒過來。
“眉兒，別太緊張。”感覺到柳眉拽著自己的手又緊了幾分，鹿轅輕聲喚了一句，“興許，今天就能好起來了。”
“恩。”柳眉點點頭，“你說，爺爺也能醒過來嗎？”
她心裡十分害怕，不僅因為姜琦，還因為在另一個國度，同樣狀態下，躺著一個她最親的人。爺爺手術很成功，本來一直康復得不錯，卻不知道為何，晨練的時候突然昏倒在地，被送到醫院，至今昏迷不醒。柳眉本來急著要去英國看他，與父母商議之下，最終暫時擱淺。畢竟她還是學生，要以學業為重。而且目前，爺爺沒有任何的生命危險，只是昏迷不醒。即便她去了，也幫不上任何忙。
“會的。”鹿轅摸摸她的腦袋，“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
的，他們都會醒過來的。”
微微仰頭望向天空，鹿轅的眸子深處，愁緒若霧，迷濛一片。
天空灰白，看不到一朵雲。周圍的樹上，早已沒了夏日的生機，看起來十分蕭條。醫院大道上，依舊來回走著忙碌的人，散步的人，有的哀慼，有的歡悅。
“走吧，我們上去吧。”鹿轅拉了她的手，收斂目光，領著柳眉往住院部樓上而去。
灰濛濛的空中，飄起冷意，零零灑灑地下起小雪來。
“咦，是雪哎！”
路邊不知哪家的小孩，驚叫了一聲，雙手張開，把自己融入到天空之下，滿臉欣喜。往前蹦躂了幾下，又回頭望著身後的少婦：“媽媽媽媽，下雪了！是雪哎！”
周圍行人亦不住側目，停下腳步，仰頭張望。對於柳寧來說，冬天雖然寒冷，卻極少下雪。即便有，多數情況下，也是雨夾雪。這種純白的雪花，對於柳寧的孩子來說，是十分罕見而顯得珍貴的。
只片刻，便有不少孩子聚集在住院部的小花園裡，肆無忌憚地張開雙臂，感受雪的印跡。小亭子裡，也坐了不少老人和成人。相對於孩子們驚呼歡樂的氣氛，他們的臉色，則帶了幾分憂鬱。
“柳寧是有多少年沒下過雪了啊？”一位老奶奶，攏了攏羽絨服外的披風，注視著天空飄落的白雪，囔囔道。
“快二十年了吧。”旁邊一位老爺爺，握著她的手，滿臉回憶，“我記得，二十年前，正好是老婆子你的生日。”
“是啊。”老奶奶臉上漾起笑容，“我記得，你還給我堆雪人了呢。”
雪花不斷飄落，越來越大。周圍的樹梢上，微微堆積起白雪來。地面上已經開始出現深淺不一的腳印。白雪混雜在地上的泥土裡，部分融化，消失不見。住院部門口，一輛黑色的賓士駛入，停在停車場內，顯得極為惹眼。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考究的少年，帶著一副黑色墨鏡，優雅地走了下來。他疾步從車頭繞過，到另一邊伸手開門，微微欠身低頭，表現得十分紳士。一雙長靴落地，裡面走出一個穿著黑色皮草大衣的少女。裝束打扮，顯得清新淡雅。一個米色的斜挎包背在身上，透出幾分學生氣。
“謝謝。”少女面色凝重，輕輕點頭向少年道謝，顯得十分禮貌，其中又帶著若有似無的疏離。
“不客氣。”少年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依舊紳士。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住院部樓上而去。少女仰頭望了望天，雪花飄落在她臉上。
“想不到，今天竟然下雪了。”她囔囔一句。
身後的少年面帶微笑：“我們見過比這更大的，不是嗎。”
前面的少女卻不怎麼搭理他，點點頭，自顧自地走了進去。
剛進門，任昶便迎了上來。
“你們到了。”他一身黑西裝，穿得極為正式，帶著微笑迎接，十分恭敬。
少女衝他點點頭：“情況怎麼樣？”
她的語氣裡，帶著關切和心急。
“跟之前差不多，沒有什麼起色。”任昶開了
電梯，待少女和少年進去了，自己方才走進，按了樓層後關上，“你們班主任今天也來了，哦，還有兩個同學，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室友，已經在病房裡了。”
聽到他這麼一說，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顫，最後卻是輕描淡寫一句：“這樣啊。”
“說起來，好久沒有見到老易了，還真有幾分想念啊。”旁邊的少年，帶著玩世不恭的語氣，半分調侃半分戲謔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那麼絕情呢。”
他說著，目光在自己和少女身上流轉。
“咳咳。”任昶看到少女有幾分尷尬的表情，乾咳了兩聲，“東方少爺這一年，過得可還好？”
“當然好了，能夠做芸兒妹妹的陪讀，我甚感榮幸。”少年又恢復了之前的紳士態度，優雅地把這句調侃之話文質彬彬地說出來，顯得毫無挑剔。此人，正是東方旭。
少女只得瞪他一眼，卻是憋不出一個字來。
“我們剛從飛機上下來，芸兒就一路拉著我飛奔過來了。”東方旭帶著幾分醋意和埋怨道，“也不知道這一路辛苦，是不是有點不值得。”
任昶聽到了，微笑著道：“東方少爺辛苦了，這邊一切都打理安排妥當了，隨時可以安排少爺去休息。”
他跟在蘇文身邊很多年了，對於蘇家和東方家的關係，也十分清楚。東方旭聽到他的話，心裡有幾分彆扭，卻又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這個任昶做事，十分圓滑得當。他這麼說，既順了蘇芸的意，把他支走了，話語又十分得當，讓他找不到什麼拒絕的理由。
東方旭揮揮手：“沒事，我暫時還不累。等醫院的事情處理妥當了，我們再一起走吧。”他的目光，落在旁邊少女的身上，正是蘇芸。
“也好。”少女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不滿，反而很泰然地答應了。
旁邊的任昶不禁在心裡疑惑，莫不是在外的這一年，兩個人磨合好了？
電梯再次開啟，三個人走了出來。任昶在前面帶路，姜琦是住的醫院裡最好的房間。有蘇芸的關心，蘇文親自開口，醫院自會對姜琦特別關照。加上經濟方面不是問題，所以外在條件醫院自然會做到最好。就連給姜琦醫治的醫生，也是最好的。
“這裡看起來，一點兒不像醫院。”東方旭左右望望，嘀咕一句，“國內的醫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慷慨大方了？”
蘇芸不搭他的話，依舊沉默著跟在任昶後面，把東方旭陷入尷尬的境地。
“呵呵，這些配套設施，都是特意準備的。”任昶微笑著解釋，替他解除尷尬，“一來，這件事情，我妹妹有很大的責任。二來，託小姐的叮囑，蘇家也會盡心盡力的。”
聽了他的話，蘇芸不再多說，臉上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看起來依舊溫和，只是揮之不去的憂愁，依舊瀰漫在眉宇之間。
任昶看到她這個樣子，心中暗自驚歎。想不到出去不到一年，眼前這個少女的變化，如此之大。少了過去那份活潑稚嫩，多了成熟穩重。只是，他突然有幾分迷惘了。這樣的變化，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