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離開你一次
熱氣騰騰的湯麵盛在碗裡,洗了澡的高寧頭髮溼漉漉的端坐在桌邊,雙手接過大碗,衝我呲牙滿足地笑笑,低下頭大口起來,愜意地發出“呼嚕呼嚕”毫不斯文的響聲。
碗裡的熱氣氤氳而起,包裹著他俊美的五官,讓我的視線變得隱約模糊。出去也就一個星期的功夫,我覺得高寧那健康光澤的小黑臉越發的透出光彩,更多顯現出與少年時代迥然不同的敏銳大氣。
在數年相攜相伴的悠長時光裡,我們都已經漸漸長大成人……我靠在餐桌前,不由自主的開始定定地出神,腦海裡有很多畫面象陳年的老照片,明明看起來還保持著清晰,色彩卻變得與現實突兀的鮮豔……少年時代曾經的四個形影相隨的親密夥伴……現在只剩下我和高寧……
“雪聆,幫我添湯!”
高寧“吧噠”著嘴,把空空的大碗筆直的遞到我的眼前。
慢慢回過神,我努力掩下喉頭的酸澀,扯開嘴角笑笑,接過碗給他盛好湯。
昨天晚上,我特意給於靖陽包了他最愛吃的肉三鮮餃子。上車餃子下車面——我說陽陽明天我不送你了,提前給你做頓餃子,肉三鮮的。
包餃子是我們小時候特意和紀媽學的手藝,備料、和麵、拌餡、擀皮、包餃子、煮水、下鍋、出鍋、裝盤……我倆兒從下午忙到傍晚,每個細節我都做得盡善盡美,每個細節我都印在腦海裡,刻得毫釐不差。
除了送別的那一刻我無法忍受,非要任性的把它變成空白,此外的所有瞬間,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盡情的刻錄在眼底。于靖陽和我默契地配合著,兩個人始終也沒有什麼話,再不是少年時悲傷離別而哭哭啼啼那一幕,我的心裡明明是空白的,卻什麼都塞不下。
于靖陽當時就坐在高寧現在坐的位置上,沾著我親手調好的料汁,動作優雅地把一隻一隻色澤晶瑩散發著熱氣的餃子送到口中,細嚼慢嚥,然後點頭,抬起黑潤溫柔的眼,衝我滿足的笑著說,和他想象的是一個味道,好吃!
真的好吃嗎?我夾起一隻包進了無數種情緒的餃子,沒有沾料汁直接送嘴裡,儘管有肉的香濃,有菜的清淡,有老湯的餘味,可是……每下咀嚼出來的味道都是苦的、澀的、不知所謂的。要麼是我自己的味覺壞掉了,要麼是我自己的靈魂失掉了。
整個晚上貌似平靜從容甚至還保持著笑容的我,實則已處在岌岌可危的失魂狀態。我不曉得於靖陽看出來多少,也許他什麼都看出來了,才會在出門前,突然迴轉身留給我一個異常有力的擁抱。
“雪聆……”他在我耳邊低低的聲音說,“我不會去很久,一定會盡快回來。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一定回來,和你把我們的理想完成到底……”
“什麼話!???”突然聽到他說狠話,我空白的大腦裡被五彩煙花崩亂般顛倒莫名。我叫,想掙脫開看看他的表情,後腦卻被他的大手扶住,以溫柔而固執的力道按在他的肩頭。
“聽我說完——”于靖陽低低的喘口氣,胸膛裡傳遞過來轟隆隆的起伏。他聲音幽幽地說,“我只離開你這一次,以後……再不會了……”
我沒有責怪你……我在心裡為自己辯白。然而,區區簡單的幾個字,直到于靖陽出門我都無法真正說出口。因為——我極其渴望聽到于靖陽給我這個保證!
有了這個算不上海誓山盟的保證,我才能勉強自己保持昔日的淡泊,保持大腦的運轉、保持身心的穩定,一日一日數著分分秒秒等他快點回到我身邊……
從來都對我體貼入微的于靖陽,怎麼可能不明白我對“離別”根深蒂固的恐懼!他知道我貌似強悍篤定的外表之下,有一角脆弱的內在因為幼年失親而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完滿起來。我的親人、我的愛人、我的兄弟……只要被我認定後收歸在心頭的,就再也容不得失去。
失去一次,我的靈魂要隨之碎裂成灰一次……
“雪聆,等我回來……”
于靖陽低低的說著,偏過頭,把溫軟如花瓣的嘴脣抵上我的額角,重重的親吻下來,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感受著他的氣息他的溫度,我有種寧願就在此刻猝然死掉的莫名妄念。
在離別面前,我有著迥於常人的極度怯懦。對於靖陽的送別,止於昨天晚上八點三十九分四十一秒。看著眼前那扇門掩去于靖陽頎長挺拔的背影時,我覺得我的世界裡已經失去了于靖陽,儘管說好是暫時的分開一段時間,但對我來說依然是場無形的災難。
當年送走衛佚尊的時候,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要比這次強烈百倍,而我的承受能力還相當薄弱,所以我讓句樂行帶我去游泳,把自己沉在水裡痛哭一場。
這次送走于靖陽,明明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我也長大成人經歷過種種磨難,應該比較平穩地承接下來。可事實上,我卻始終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下無法自拔。
不過在外人面前,我始終掩飾得很好,工作亦處理得有條不紊。但——我的眼神常常會在靜下來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移向窗外去尋找什麼,看著空茫的或者蔚蘭的或者陰霾的或者清澈的天空,怔忡失神。
最瞭解我的紀雪印和高寧察覺出我的消沉,再也沒心思牽小手約小會,儘量抽出時間陪著我。可他們倆個代替不了于靖陽離開後留下的虛空,我沉默著,卻阻止不了內心的無名失落。
這段時間,衛佚尊為畢業答辯做最後的衝刺準備,三、五天才上網回我一次留言,匆匆忙忙根本逮不到人影,有很多很多的心事我沒辦法和他訴說,抑鬱的心境如同開始騰騰冒煙的休眠火山,帶著歇斯底里的混亂氣場,日日夜夜在我的胸口攪動。
實際上整件事情沒什麼異狀,于靖陽到達美國後,下了飛機就給我們打來報平安的電話。隔了一天,他又打回來電話,說已經抵達學校,等住處、註冊等事情都安頓下來後,再跟我們聯絡。
可是這一等,竟足有一週的時間。
居然一週沒有于靖陽的訊息!!!而且他在國內用的手機號碼已經停用,就這麼簡單的,我失去了陽陽的全部訊息。
看我少有的心火騰騰坐立不安,高寧倒沉得住氣,笑嘻嘻地安慰我,說當初衛老大出國後,也是兵荒馬亂的足有大半個月才安定下來,接到他的訊息都是快一個月的事了,你慌什麼啊!
我不急我不慌……可是,我覺得那時衛佚尊的條件和這時于靖陽的條件截然不同,而且衛佚尊家裡是想方設法要阻斷他和我的聯絡,自然被切斷的聯絡恢復起來不易。可於家不是都給於靖陽安排好了嗎?他找時間給我們來個電話真就那麼難嗎?
翻來覆去琢磨,事情在我的腦海中開始以詭異扭曲的線條逐漸變形——於家沒道理也學著衛家背後做手腳,用這種俗爛不堪的方式把我和于靖陽隔離開吧?……
沒道理!沒理由!沒可能!!!
儘管想到頭疼,我依然想不出于靖陽杳無音信的理由,可事實上他依然沒有任何音信傳回來。在日盼夜盼的苦悶等待中,時間已經堂堂皇皇地過去了半個月,眼見著四月份的日曆就都要翻過去,衛佚尊就要拿著畢業證從英國回來了,于靖陽卻徹底渺然無蹤!
X的,山不來就我,我自去就山!不就是美國X州的州立大學嗎?我的人雖然沒辦法立刻飛去掘地三尺,可小爺有的是手段把你挖出來!
臭陽陽你等著,等我把你挖出來再跟你翻臉!!!
我以為,重新聯絡上于靖陽不是難事。有名有姓,有來有去,怎麼可能找不到。事實的結果卻偏偏是——找不到!!!
日曆翻到4月29日,我再也沉不住氣等下去,天天盯著手機和自己心底那座活過來的火山對抗的滋味,已經把我的理智和耐心炙烤得從滋滋冒油變成了焦黑爛糊。
我不想憑白地傻等下去,自然知道要去哪裡刨根問底。也許會折騰得人仰馬翻,可誰都別想攔著我!其實也沒人蹦出來攔著我。
前兩天在N城老家那邊打理藥品公司的吳大頭打來電話,說他們聯絡的一個大專案磨合到落實最後合作細節的程度,需要我們董事會回去一個能作主談判簽約的人。
這個專案總柡的額超過一千萬,論說我應該親自回去。可是高寧看我神魂顛倒的消沉樣子,揮揮手說,得得,還是我帶律師跑一趟吧,你這沒魂的德性別再把咱媽咱爸嚇著!談判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完的事,要把你累吐血了,他們哪個回來都得把我活燉了。
哦……我沒有異議的應,表情木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