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童年
“紀雪聆……你你還生氣不?……”
十一少小心翼翼地擠在旁邊跟我哼哼唧唧,伸手幫忙扶住我的腰,和于靖陽一起給我換襯衫。
我轉眸向他莫測地牽起嘴角,大大方方瞄一眼待宰惡獸黃藝,笑嘻嘻地回答,“等明天我也要拿迷藥噴噴黃學長,拿肌松劑扎扎黃學長,呃……我完全不懂靜脈注射,到時請多擔待。”
黃藝在我的“笑話”聲中悚然一抖,目光怪異地瞪過來,狹長的單鳳眼中說不清那兩道刺目的光芒是仇恨還是什麼——沒見過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哼哼!不是天使的我,隨時都可以變成惡魔。
“啊!!!”
十一少突然發出震驚刺耳的尖叫,他猛地僵硬住身體,大大的貓眼死死盯住我右肩頭,用顫抖又難以置信的聲音問我:“你有疤!你居然有月亮疤!它它它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我漫不經心地回答,頭頸無力轉動,餘光也只是本能地向右下方飄過去。
我一早知道在自己的右肩頭有道淡淡的來歷不明的疤,約摸半截拇指大小,若帶點想象力看時確實很象初五、六的上弦月。月亮疤?也只有小貓崽子這麼可愛的小東西會為一道疤抓狂。
“不知道!?不知道!?”
喃喃叫著,十一少顯然無法接受我的答案,他一把捧住我的雙頰,全身顫慄著在咫尺間死盯住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你不是紀雪聆!絕對不是!”
他失控地大叫,“你你你應該是東方天翼!你媽媽是嶽錦諄,你爸爸是東方圻——只有他才會有這樣的月亮疤!只有他才可以有!!!”
周身的血液在他的嘶喊聲中嘎然停止流動,一道撕裂我靈魂的利刃從莫名時空呼嘯而下,把我的整個人在剎那間劈成兩半。我呆呆的癱瘓在自己碎裂的靈魂之前,看著眼前淚如雨下的小貓崽子,聽到有個聲音從我的喉嚨艱難滾動出來。
“我親媽是叫嶽錦諄,我親爸是叫東方圻,我本來是叫東方天翼……八歲的時候,我……失憶了……”
“失憶!!!”小貓崽子驚呆一秒鐘,突然放聲嚎啕,淚流滿面的尖叫,“飛飛哥,那你把我忘了嗎?全都忘了嗎?我都找你老久老久也找不到……嗚哇嗚哇……”
飛飛哥!他口中聲聲念念的飛飛哥居然是我!!!
頭痛的感覺這一次沒有從後腦開始,而是鋪天蓋地的在腦海中爆炸開來,眼前閃動的小貓臉時而模糊時而生動,身邊的所有裝飾擺設都在扭曲旋轉,讓我的意識在黑色的漩窩裡不停失陷。
“……飛飛哥你突然不見了,去了哪裡呀?……”小貓崽子的哭泣聲把我的神智拉回清明。
我望著他苦笑,“我是孤兒,當然呆在孤兒院。”
“啥!?不可能!”小貓崽子淚眼婆娑地跳起來嚷嚷,“我認識你的時候你親媽親爸就死了,可你還有小媽媽小爸爸,他們絕對不會送你去孤兒院!”
“誰?……”我在混亂不堪中茫然的望著他。小媽媽!?小爸爸!?
“對!”小貓崽子甩把鼻涕眼淚,急切地提示我,“難道你把他們也忘記了?你小媽媽叫嶽錦聆,你小爸爸叫句(鉤)樂(礫)行(杭),你們一家三口……”
嶽錦聆!!!句(鉤)樂(勒)行(杭)!!!——耳際因為這兩個陌生名字突然的到來,“轟隆”一聲爆炸得驚天動地!我被腦海裡突然爆發的天翻地覆般記憶排序的混亂、更新折磨得頭痛欲裂,眼前金星無數,直接翻著白眼在撕心裂肺的痛楚浪潮下暈眩過去。
“……雪聆!!!……”于靖陽的聲音遙遠而心碎。
“……飛飛哥!!!……”小貓崽子的哭喊恐怖而模糊。
我彷彿被萬千波濤不停地從浪尖拍到浪底,再從浪底拋到半空,光怪陸離的時空、記憶在我的腦海中穿插交織,時而破碎時而清晰,無數兒時的畫面終於決堤而出,一瀉萬傾。
掙扎著用最後一絲清明的視線找到晃動在眼前的貓臉小孩兒,腦海中千變成化,我望著他,在喉嚨裡苦澀地喃喃,“喵喵,我……記起你了……”
“哇!——飛飛哥,你終於想起我是喵喵啦!……”
如同做了一個長長的、長長的夢,我彷彿一尾小魚,經過萬水千山的跋涉,終於暢遊在那些流逝的時光裡。
我看到很多很多忘卻的人,很多很多熟悉的畫面,很多很多幸福到讓我流淚嚎啕的幸福時光——原來孤寂痛苦根本與我的童年無關,我竟然是個那麼那麼幸福的小孩兒!那個大名叫東方天翼,小名叫飛飛的幸福小孩兒!
從有完整的記憶起,親媽親爸對我來說就只是牆上的一幅照片,但我從不悲傷。嶽錦聆是我的小姨媽,句樂行是她的男朋友,他們象媽媽爸爸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撫養著我、教導著我,直到……有一天……
我還看到長著小小貓臉的十一少,瘦瘦的弱弱的小小的,時刻磕磕絆絆揪著我的衣角跟在我的身邊,從幼兒園一起到進小學,他總是和我形影不離……
他本來叫石曦,可學寫名字的時候他嫌名字好難寫啊好難寫!我說你叫石一啊,所有的字裡面“一”最好寫,他後來真的堅持自己叫石一。可我更愛叫我給他起的外號“喵喵”……
我還看到了胖胖的米飯叔叔,在他們宿舍裡玩時,我喜歡坐在他肥肥軟軟的肚皮上,和他一起玩各種有趣的數學小遊戲,他常常親著我的臉蛋興奮地叫嚷,兄弟們看看啊看看,咱家寶貝兒是個小天才勒……
還有跆拳道學校的校長叔叔,他們練習跆拳道的時候,我也穿著超小號的道服在邊上伸胳膊蹬腿,他們練完都湧上來和我玩,我要踢到誰誰就負責請客吃雪糕……
還有我呆過的幼兒園,音樂教室裡有架鋼琴常被嶽錦聆彈得叮叮咚咚,我乖巧地坐在句樂行的膝頭和他一起聆聽……
還有我住過的家,家門外有一個漂亮的小公園,我喜歡在公園的草地上嗅著青草的芳香打滾、踢球、抓螞蟻……
…… …… ……
各種各樣或者連貫或者零落的畫面不停地在我的夢裡流淌,讓我既興奮又快樂,彷彿穿上紅舞鞋後掙脫不開它的魔力,只能不停地瀏覽不停地收集不停地整理……
在無法言說的疲憊與暈眩中,我慢慢到達河流彼岸,掙扎數次後吃力地漸漸甦醒過來。室內光線暗淡,我眯起惺鬆的眼皮看看陌生的四壁,滿眼都是儀器,又慢慢扭頭看看窗簾外面,天色亮亮的,應該是白天。
發生了什麼事?收回視線,我在心裡問愣愣地自己。後腦的某個部分還有些隱約作痛,下意識地抬手摸摸,髮絲光滑頭皮完好,痛感從裡而外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