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很近的樹,其實走著走著就很遠了,等終於在街角看到時,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了,那時,你一直緊緊的抓著我的手,不讓我離開半步,既不想讓我失望卻也無法不顧及安全。我知道你在擔心,這個不安分的年代,我在自己的國度裡太久,都快忘記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天翻地覆,風起雲湧。
合歡向來是越往高處開的越多,低一些的樹梢上只有很少的幾朵,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冒一次險去採幾朵下來。
只聽到上空劃過尖利的一聲警鳴,像是從遠方傳來突然劃破空氣,呼嘯著奔騰而過,連空氣都彷彿被燙到了,剛剛一片風平浪靜的街市剎那嘈雜起來,人們喊叫著什麼紛紛逃離。
我還不及反應,有一個重量壓上我的手,拖拽著我急速移動,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卻循著那股力量跑開。我不知道是要跑向哪裡,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離家的方向越來越遠了。
躲進一條陰暗的巷子,我還不及開口說任何話,一個重量狠狠的壓上來,蓋過頭頂,我只來得及在慌亂中反手握住近在眼前的手臂,不遠處有什麼東西落下:“轟”的一聲巨響,耳膜都要被震碎了,接著,碎石,瓦片,樹葉,泥土混成一片鋪天蓋地的襲來。
沈茗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的嘴脣控制不住的發顫,莫名的情緒在發酵,在蒸騰,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種名為害怕的表情,她抽回一隻手,用力撫上喉間,把那些情緒狠狠壓制下去,不讓它們影響自己聲線。
我在被撐起的庇護下只聞得到空氣中燥熱的火藥味,和陌生的,血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但是有**一滴一滴落到地面的聲響,後來即使過了很久,很多個安靜的夜裡,我都能聽到那種聲音,滴答滴答,彷彿被承載在沙漏裡的生命,一點一點,流失。
我看到你在我面前,用力撐著我身後的牆壁,衣服被弄髒,有幾處還破了,臉上掛著幾道塵土,我抓著的那條手臂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有鮮血不斷溢位,就是這樣的你,看到我抬頭的時候,還是努力撐開的雙眼,疲憊,急切的問我:
你問我,有沒有受傷。
小羽,我很好,我沒有受傷,也沒有流血,當時我應該立刻告訴你這些,但是看著你一遍一遍焦急的詢問,聲音也越來越大,突然什麼也說不出來,喉嚨像被卡住了一樣。
因為我害怕,這一刻,我從未有過的恐懼,我突然覺得,我要失去你了,兵荒馬亂的世界,灰暗頹唐的世界,我,真的抓不住你。
是不是,我們註定無法在一個世界中。
是不是,除了讓你受傷,就沒有其他可以保護我的方法了。
是不是,我們走出的每一步註定要與嚴寒和戰亂,硝煙,分離,傷痛如影隨形。
你倒在我懷裡的時候,小羽,我聽到了整個世界崩塌的聲音。
明明我們出來沒有多遠,返回的時候,為什麼這條路這麼長,這麼難走,我踩著那些碎石,殘破的房屋,還有滿地已經乾涸的鮮血,一步一步走向家的途中,父親和他帶來的人發現了我們,他氣急敗壞的臉在我面前放大,急切的再我身上來回撫摸檢查,最後高高的揚起,卻遲遲不落。
但是我不管,我什麼也不管,我管不來哦那麼多了,我一心想著的只有你,暈倒在我臂彎裡的你,額頭破了皮,流出源源不斷的血,血腥味混雜著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硝煙,在我鼻腔裡揮散不去,我要瘋了,我一直一直握著你的手,就算血液流到我手上,都不曾鬆開,我對父親說:救他。
我的兩次出逃計劃都以失敗告終,哈,也許這一次的後果比上次更甚,但是小羽,我要你好好的,我不想你受傷,尤其是為我受傷,我要他們救你,無論代價是什麼。
那一年的合歡花好像花期特別短。
我一度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我被禁了足,又回到起點,整天留在房間發呆,這沒什麼,我本以為會受到更嚴厲的處罰,我的行為已遠遠超出了秦家小姐的邊界也許還有,作為程池未來妻的規矩,無論如何,我開始理所當然的接受父親給予的懲罰,只是,再也見不到你了,這點真讓我傷心。
但是想到,也許沒有我在你身邊,你會不會就會更安全一點,我是一個累贅,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會,憑著自己一派天真要求這要求那,也許,你早就煩我了吧。
但是註定那個夏季不會和我人生中前16個夏日一樣平庸煩悶,一個星期後,你又在安靜的午後如常的敲響我的書房門。
這是奇蹟嗎,還是命運,不管是什麼,我都決定照單全收。
我們在棋盤的兩端沉默不語。
我原來就知道永遠只能在自己的國度裡安然馳騁,我被保護的太好,無知和無能以及任性在我踏出我的禁地後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危險,而自己,束手無策。
我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堅強,勇敢。
我決定開口,我們的時光如此短暫,不應該浪費在無謂的沉默上,我說,對不起。
抱歉我的任性和無知讓你受傷,抱歉我只會一味索求,抱歉讓你見到一個如此不堪無能的我,抱歉……
總之,一切的一切,我都很抱歉,如果可以,請不要討厭我,不要厭棄我。
可是小羽啊,你總是那個可以給我無限驚喜的人,第一次,我以為你為我撿起水池中的鐲子會鄙視我的任性無聊,你沒有;我上課走神分心,我不會下棋,我以為你會生氣,你沒有;我耍手段要你帶我溜出課堂,逃出家門,只為看看路邊的合歡花,我以為你會覺得這樣的我不
可理喻,你沒有,你答應了我所有的要求;我們的冒險因為我的無畏和任性讓你受了嚴重的傷,真的,雖然你換了長衫,但我還是知道,在那衣袖下,是一道蜿蜒,令人心驚的疤,我以為你會生氣,會討厭我,會從此遠離我,越遠越好,但是……你還是沒有。
我聞到了合歡花的香味,這一次,沒有血腥味,沒有火藥味,只有澄澈的,乾淨的,濃郁的合歡花的香氣,像雨後燦爛的彩虹,鮮豔,明亮,如此美好。
那是你給我的禮物,在相隔一週後,在傷口癒合後,你拿出一朵潔白的合歡花放在棋盤上,最中央的位置,鮮明的黑點,我記得那是叫天元對吧。盛開在世界中心的合歡。
你說,送給你,你說,夏季快過去了,路過的時候正好被風吹落一朵,你說,看老天也願意眷顧我,將整個夏天最後的一朵合歡送到我面前,你說……
天,我忘了你後面還說了什麼,小羽,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我不能開口,我對著你笑卻不能說話,我很清楚的感覺到只要我開口也許眼淚會堵住我的聲音。那樣顯得太難看了,我做不到。
小羽,你太好了,上天只是順應了季節的旋律讓最後一朵花從枝頭掉落,如果不是你,它就只會在樹下腐爛融入泥土,就此消失,是你將它帶到我身邊。
那個夏天,我收穫了最美的合歡花。
在那個夏天,我所期許的愛情,終於降臨。
我們的愛情。
我知道我們都沒有說出過這個字,不說,是因為時間不夠,是因為我們可以有更好的表達方式,即使是亂世,即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力量去承擔愛情,即使我不知道我若接受了愛情會不會帶來更多的危險,但是,當那個人就在眼前,他的微笑和眼神照亮你所有的黑夜,就像向日葵總是向著陽光,我一步不停的奔向那裡。
世界那麼大,世界那麼紛亂,有個避風遮雨的小小天地,是多麼幸運,我在那裡學會愛,學會成長,可以去應付外面的紛紛擾擾。
人在宇宙中是很渺小的,就像一隻小老鼠之於整個地球一樣,但即使如此,我們也可以和另外一隻小老鼠分享一顆偷來的堅果。
窗外的樹林隨著清風颳過一波一波的聲響,伴隨著他安靜規律的呼吸聲,沈茗知道,今天,屬於他們的時間,結束了。
那樣的愛情,細微,深沉,可它依舊是存在的,從始至終都真切地存在在那裡。視線相接,指尖相碰的一剎那,漫長的一生。短暫的初戀,像那樣被你愛過的人,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一個。
沈茗只是作為一個觀者,靜靜的看著他們的演繹,帶著崇拜的心情看帷幕拉開,又無法迴避的,在心裡,默默計算落幕的時間。
隔岸看風景,模稜兩可,你可願意泅水而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