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鑫從未想過會再次見到沈茗。
她之於他,是候機大廳擦肩而過的意外,是機艙裡接受的小小歉意的不動聲色的微笑,是狹長沉悶的機艙裡倚在身邊蒼白純淨的容顏,像一朵綻放在幽靜山谷裡的小小百合,蒼白、純潔、還帶著雨水留下的涼意,兀自盛開。
已是傍晚,太陽落山後留下絲絲涼意,餘暉透過落地的大窗灑進室內,金色的光線在空中飛舞著。
面前的女孩只穿了淺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大衣掛在臂彎上,一手拉著行李箱,長輩圍在她身邊,不時噓寒問暖,但她只是靜靜的站著,客套的、恭敬的、不安的;
尹鑫步入幽靜的山谷,想近距離觀賞那小小的花朵。
“還有要恭喜你,新郎官。”老者戲謔的語氣回想在耳邊。
“你有了一個未婚妻,哦,別,別看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父親的意思。據說是來自大陸大家族的千金。”
“去吧,好好和人家解釋,護送她回家,聽說,她是孤身一人漂洋過海來這裡的。”
尹鑫離得越近,視野越清晰,等他靠的足夠近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角已不可抑制的上揚了好幾個弧度。
沈茗從人群中將視線收回,緩緩投到他身上。
“尹鑫。”
第二次的自我介紹,伸出手。
“沈茗。”遲疑了半響,她緩緩開口,放開那隻拉著行李箱的手,交握。
她對上他的視線,這一次是肯定,毫不猶疑的淺笑。
“我猜,你就是我來此的目的。”
尹鑫不置可否的笑。第一次對家族的安排起了猶豫。
“請先休息,一路辛苦了,尤其還要應對我家裡磨人的長輩們。”尹鑫推開客房的門,把行李箱置於起居間,言語間,是難得的體貼。
沈茗在房間裡佇足了一會,環視著房裡的佈置,一瞬間,尹鑫覺得她很勇敢,獨自一人,千里迢迢,在異國他鄉的房間,等待一場完全不由自己做主的命運。
想到這裡,他對她更多了絲憐惜。
“還需要什麼嗎?”
沈茗歪著頭,一頭烏髮在溫暖的燈光下鍍了一層金邊,房裡很靜,尹鑫覺得這一刻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一樣,過了會,他感覺到有一絲笑意沿著氣流蔓延到耳邊。
沈茗笑了,帶著可愛的無奈表情:
“所以,你不願意娶我?”
尹鑫有點被逗笑了,他從小結識的女生並不多,更多的是看著母親姑媽在你來我往間算計利用,顏顏麗青和她們學校的女孩子在一起
攀比,那個時候覺得這大概是個自己永遠也走不進去的世界。
他突然有點不知所措,想說的話那樣多,卻不知該怎麼開口,一切都亂了,從機場那個擦肩而過,他就知道這會是他計劃中的一個意外。
“請先休息,我想,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對彼此進行了解。”
翌日,陰沉許久的天空難得放了晴,窗外高大的梧桐樹葉滴落的水珠和空氣中夾雜著的泥土的清新昭示著也許昨晚,在整座城市入眠的某個時間有一場春雨悄然而至過。
尹鑫一直覺得自己從出生起,就與這個家格格不入,也許是有掙扎過,但最後,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對這裡只剩下厭惡,再後來,連這樣消極的情緒也不願出現,就像烈日下路邊一灘淺淺的水潭,時間久了,就會自動消散。
隔岸觀火,大概也只剩下了冷漠。
隔著長長的桌子用餐這樣的事每次都會讓尹鑫渾身不舒服,以前看電視裡那些圍在一張小圓桌前吃飯的家庭就羨慕的不得了,後來慢慢的就懂了些,也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的家那樣大卻不可能有那樣的事,再後來離得越來越遠也正好不用看了不開心。
上次這樣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是什麼時候,唔,好像太久都忘記了。尹鑫一邊攪著精美杯子中的紅茶,一邊神遊天外,是上好的大吉嶺,香氣瀰漫。
側頭瞥見沈茗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細膩的白瓷映襯著蒼白纖長的手指,杯身上綻放的玫瑰在她手指下彷彿被賦予了新的生命力,竟慢慢鮮活過來,纏上沈茗的指。
尹鑫看的有些入迷了,似乎還能聞到芬芳的玫瑰薰香。
一抬頭,對上沈茗戲謔的視線。
“沈小姐,是第一次來英國嗎?”
父親的聲音隔著長長的桌子出傳來,遙遠的似是從記憶的另一頭狂奔而來。
“是,我自小甚少出家門,這麼遠,確實第一次。”
“難得沈小姐大駕光臨,就請在這裡多住些時日吧,英倫的風景還是很值得一看的,而且是和中國完全不同的風情,這兩天就讓鑫兒陪著你先到處逛逛吧。”
接到父親帶著明顯暗示的眼神,慣性的,尹鑫想直接無視掉,轉頭正好與沈茗清亮的眼眸對上,即將脫口而出的拒絕到了嘴邊,只彎成一個上揚的弧度:
“我的榮幸。”
沈茗笑,不置可否,伸手取過餐桌中間的牛油麵包。
已是開春,但正如雨和霧,倫敦兩種水洗不清的天氣典型,嘗過才知道切實如麵包和牛油:沒有誇張,餐餐在桌上佔一個顯目的位置。
走在依舊溼漉漉的街道上,尹鑫想到這個比喻,不由覺得好笑。
這麼想著,就笑了出來,身旁的沈茗看著這英俊陽光的男子在溼冷的街頭自顧自笑,像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事,也彎起了眉眼。
靚麗的少男少女在清冷的街頭相對微笑,給這座灰濛濛的城市增添了一抹亮色。
“從小街深巷到大路通途,倫敦充滿了各種奇怪的地名。曾有個旅行社開展了時長一個月的活動,僅僅是為了講解整個城市街道的歷史。你能想象嗎?”
“明明是沒什麼歷史的國家,卻硬要搞這麼多所謂的歷史。”
“歷史麼……我從記事起,就知道這是我的國家,真奇怪,我們家族明明與這個國家的人大有迥異,無論是外貌還是內在,但是,從小就被教育,我們是這個國家的,這個國家是我們的,的確是諷刺。”
沈茗側頭看著尹鑫,清晨的倫敦,有絲絲光線灑下,英俊的少年站沐浴在陽光下,但沈茗就覺得他的身上為什麼有那樣深深的黑影呢。
走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晨曦中的城市才剛剛醒來,兩旁的商店半合著門,路邊的麵包店倒是早早開業,勾人的香味沿著早間的晨風一路飄出。
他們安靜的走在OxfordSt上,蜿蜒的小道沒入深處,地上鋪著沉沉的石板,沈茗有種走在江南小鎮的錯覺。
“牛津街,可以說是倫敦的頭把交椅,若想知曉倫敦最具普遍性的時髦感覺是怎樣的,看這條街道就知道了,哈利波特也是在這裡取景的哦。”
“那不就是相當於我們的南京路、王府井。”
尹鑫愣了一下:“也許吧,我沒有去過中國。”
一路無話,隔著低低的圍牆,牛津基督教堂學院的常青藤隱隱錯錯的落入眼中。經歷了一個寒冬,現在只剩下些黑枝椏,在晨風裡孤零零的擺動著。
他們站在一個小路口,沈茗身著奶白的大衣,蒼白的面容在暗沉的街道下,像一株小小的百合,身邊不時路過晨跑的學生,牽著狗散步的老年人,每個人都面色從容,看著他們,偶爾響起一兩聲口哨,眼中滿是笑意。
尹鑫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也不總是暗沉壓抑的。
“是的。”
沈茗看著尹鑫,清亮的眼中滿是疑惑。
“什麼?”
“是的,我不願意娶你。”
沈茗對著凌晨清冷無色的光線眨眨眼,感覺自己有如從汙水下浮出水面般,意識由混沌逐步轉入清明。
“哦。”
眼眸又暗下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