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喜歡海明威。
優雅華美的霧都,盔甲騎士臂上薔薇徽章微亮,自小在復古情調和悠揚的大本鐘聲薰陶下成長的瑞德。費汀,卻愛上了這個簡單粗暴的美國漢子。
他在少年時代讀過海明威所有的作品,他在字裡行間細細觸控廝殺,鮮血和死亡,他熱愛它們,慢慢的,他開始理解這樣一位大師,肉體的折磨是不能打敗一個有思想的人的,惟有對他精神世界的毀滅才能真正殺死他。
他選擇自殺,他是一個不能被打敗的人,情願被毀滅,也不能被打敗。
在他所有的作品中,Reid獨愛《流動的盛宴》,在那裡,海明威仿若重生,擺脫了抑鬱症,重病的纏繞,在左岸的咖啡館裡過著上世紀最富浪漫情懷的藝術人生,相隔四十年後,功成名就的他自己去追憶那一段最初的日子,在半虛半實的回憶裡,彷彿有重塑青春的期待。
文字是重現歲月的魔法。
這句話,是沈茗說過的,當然,他不知道沈茗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對著他講亦或只是自言自語,對著空氣的感嘆。
他還記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他們去拜訪N大的裴教授,沈茗幼時的家庭教師,結束後,他們並肩走在被夕陽染紅的N大的校園裡,彼此都沒有說話,Reid覺得沈茗一定是累了,很快,她在路邊的一張長凳上坐下,看著不遠處操場上飛揚的身姿,勾脣淺笑。
他想起在流動的盛宴裡海明威回憶了那麼多人,只在到菲茨傑拉德的時候說:他很俊美。
只是造化弄人,有緣無份。哈!
就如現在此時此刻,金色的陽光落在沈茗安靜的側顏上,整個人沐浴在斜陽中,飄渺的不真實,彷彿下一個瞬間,就會飛昇離去。
“她真漂亮。”Reid在心裡默默嘆息。
她的眉眼,她的淺笑,她走在前面,突然一個回眸,嘴角一記漂亮的飛揚,她細細摩挲那本牛皮冊子的手勢,在Reid眼裡,都是如此美好,卻始終隔著漫漫重洋,無法接近。
“文字是重現歲月的魔法。”他聽到沈茗喃喃的低語,膝上橫臥著那本她隨身攜帶的厚厚冊子,白玉般的指尖在封面上輕輕一點。
沈茗抬起頭對他勾出一個淺笑,Reid想,她是否想起了久遠的故事,在這一片天空下。
他們沒有停留太久,休息了片刻,就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濛濛細雨,落在車窗上,形成一片水漬,綿延著劃下。他們坐在出租車上,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透過車窗,看到不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身
影,在傍晚的細雨裡,緩步而行。
吸引他注意的是,周圍其他人都撐著傘快速跑開,只有他,淋著雨,步步徘徊,和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又是一個傻子。他想,寧願淋雨的傻子。
綠燈亮,車行,很快,這幕模糊的場景被拋在腦後。
他回頭看向沈茗,後者早已歪著頭靠在座位上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一臉平靜。
Reid像受到某種蠱惑,試探著靠近,沈茗安睡的面容就在眼前,一低頭就能呼吸到她的呼吸……
第二天,他們出發去B市,走到酒店大廳的時候,看到沈茗收拾好了行李在等他,這真讓他高興了好久,他們不是旅伴,是Reid一直跟在她身後,走她走過的路,接著遊玩的名義,也許下一個站點就走累了,玩膩了,就直接離開了,重新走上自己的旅程,所以他們的行程中,除非是Reid在前一晚吵著:“小茗,明天我們一起去吃南翔的小籠包”:“小茗,聽說那家茶樓的早點很不錯,明天早上一起去。”“小茗,晚安,明天見。”
……
明天,明天……
只有約定好了明天,第二天會再見,才有等待的價值。
如果沒有說好第二天再見,沈茗就會一個人先走,她的目的向來明確,Reid的出現只是一個意外,一段不錯的風景,但絲毫無法影響她的行程。
但是昨晚,也許是他們都太累了,也許是突然發現這段旅程太無趣了,也許只是忘記了,也許只是潛意識覺得該結束了,他們都沒有說話,各自回房間。
所以,當看到整裝待發在大廳等他的沈茗,Reid只覺得今天的陽光實在溫暖的太幸福。
“早,Reid。”
“小茗,早!”
下了一夜的雨,天空晴朗了很多,萬里無雲,空氣中還留戀著雨水溼漉漉的的味道,城市已經甦醒,街道上忙碌起來,彷彿一轉眼城市所有的大廈車流道路行人都被一道紛紛揚揚的夜雨淋了個透徹。
計程車開到車站附近的十字路口,在等候紅燈時候他們突然注意到不遠處商場門口站著一位拉著小提琴的少年。
Reid想起沈茗曾經說過年少時學過小提琴,其實並不喜歡,但總是拒絕不得,一開始抱著逆反的心理,到了後來,卻慢慢愛上小提琴悠揚婉轉的聲調,直到現在。
“我的感情向來奇特又幼稚,連喜歡和討厭都分不清。”他想起說這話時沈茗如水的目光。
於是轉頭看她,她也看到了,對著窗外少年的身影揚起脣角。
紅燈就要過去,他突然說:“想去聽一段小提琴?”
沈茗沒有拒絕,他們還有時間。
於是他們要求司機就在離車站還有兩條街的路口停車。
在商場的廣告牌下拉小提琴的少年穿著學校制服,見到他們走近也沒有停下手裡的旋律,其中一位還是明顯的非東方人,。男孩的臉繃的緊緊的,專心致志的拉琴。腳下放著堆著零錢的琴盒。
沈茗小聲說:“真美。我記得這旋律,但忘了名字。”
Reid說:“是夏天的最後一朵玫瑰。”
沈茗轉過頭,看著Reid的眼神裡一片驚歎,還有戲謔。
Reid沒再說什麼,只是抬起手臂,曲起一隻,另一隻做了一個拉琴的動作。對著沈茗眨眨眼。
沈茗失笑,她聽著熟悉的旋律,掏出錢包翻找零錢,Reid及時從錢包抽出零錢來給她:“你去給他。”
沈茗不解的看著他。他做個怪臉。
“我怕嚇著他。”他指指自己湛藍的眼眸,又揪揪金黃的頭髮。
她走過把錢放進琴盒的時候聽見很細微的一聲:“謝謝。”
站起身轉過頭的時候,看到Reid把相機快速的塞進揹包裡,走過來拉起沈茗的手說:“跑!”
“跑什麼?”
“要開車了,快點!”
謊言,沈茗想,他們還有時間的,從這裡慢慢悠悠的踱過去都夠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去吃頓早餐。
但她什麼也沒說,溫順的被牽著在人行道上手拖手狂奔。途人都投來詫異目光。
哈,管他呢,迎著鋪面而來的風,Reid咧開嘴,大聲在心裡呼喊。
B市是他們的最後一站,在那之後,他們無聲的分別。
從B市離開後,他們飛往倫敦,飛機降落的時候,Reid和沈茗一前一後分別從機艙門走出,筆直往海關櫃檯的方向前進。由於入境時兩人排的是不同列的隊伍,加上駐守海關的人員在遇上來自東方的臉孔時,又會比平時多花上一些關注的時間,當沈茗總算順利透過海關,並背著隨身的行李袋來到入境大廳時,卻發現Reid不見了蹤影。
她猶豫了兩秒,繼而背起行囊向出口走去。
他們的旅程結束了。
一路尋找,一路坎坷,最後,她終於走到了這段行程的終點,她在出租車裡調整呼吸,拿出那本冊子放在胸口,微涼的指尖一遍一遍摩挲封面,她要調整好狀態,去見她一直想見那個人。
她的終點。
她久病不愈的夢和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