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她直起身子,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在**,這裡也不是臥室,只是窩在一個角落裡,一條毯子凌亂的掀在一邊,身上還是穿著那天從計程車下來時的衣服,一低頭,散落一頭長髮。
身上全是汗,想把額前的劉海撥到一邊,只抹到一手溼潤。
房間裡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落地窗的窗簾沒有拉嚴實,從縫隙間隱隱透出街邊路燈昏黃的光線。
她在黑暗中平復了呼吸,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沿著牆壁慢慢站起來。
這是一間別墅,上下兩層,但空間並沒有那些建造在鄉間的別墅大,開啟門,外面就是車水馬龍,緊挨著大道,但若只是從門外經過,很少有人會發現這扇門的背後是如何的別有洞天,從外表上看,這棟建築就是民國時期留下的一棟小洋樓,可能是當時某個小軍官的居所,雖是歐派的風格,但大門卻是最具中國特色的古銅大門,一眼看過去,難免有點不倫不類,都估摸著會被政府收去準備改建或是修建一下做個文物故居開放參觀。
但這麼多年,這裡一直是安靜的,大門是緊閉的,一抬頭就望見的陽臺上堆滿的落葉,泥土,點點斑駁也在無聲的控訴著被人遺忘的憤恨。
這裡應該是客廳,沈瓷憑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樓下不足百坪,只有廚房、衛生間,剩下的就是一個大的過分的客廳,傢俱早已搬走,廚房也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流理臺,偌大的客廳裡只有零散的幾把椅子,落滿的灰塵也讓人絲毫沒有落座的慾望,正中間靜靜橫著一張沙發,在隱隱綽綽的光線下只看得清長長的輪廓,長年蓋著一層布,此時的沈瓷也沒有去掀開去一睹它真面目的心情。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她循著記憶的痕跡朝著一個方向挪步,數到十六的時候停住,腳尖抵上厚實的木墩,於是她知道,這裡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嘖,我還是有長大哦,以前走到這裡需要二十八步呢。”這麼想著,嘴角不禁高高上揚起,只是少了光線的襯托,多少使這個笑容失了顏色,呀分不清是不是真的開心。
想了下,她還是轉過身,順著來時的路再一步步走回。
就在這時,她聽
到一陣細微的敲門聲。
這條路上一整排都是這樣的建築群,雖然沒人知道它們的歷史,但長久以來一直是南京的一道風景線,人們從這裡走過,或是公交車在等紅燈的時候短暫的停留難免會讓人浮想聯翩,這些漂亮而古老的屋子裡曾經發生過怎樣纏綿悱惻的故事,事實上,這些房子都已收歸政府所有,唯獨這一棟例外。
它不屬於國家,不屬於政府,不屬於那個不知姓名的小軍官,也不屬於沈家。
它屬於沈瓷。
沈瓷把它買了下來,當然過程不可避免的使用了種種只有沈家人才有的特權。
沈家的女子,真心想要一兩件專屬於自己的物什,又有何難。
但同時,她害怕這裡,那不是看恐怖電影時面對隨時會出現的怪獸或者血腥鏡頭的惴惴不安提心吊膽,而是對深埋於自己記憶深處那一場夢魘的逃避。
彷彿,只要她一踏進這裡,撲面而來的回憶,空氣中湧動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會隨時把她拉入過往的漩渦,而她再沒有力量獨自從那裡抽身而出。
但這次她實在疲倦,在這座城市又舉目無親,唯一……的尹鑫也為了保護自己被人帶走。
她不知道該去哪找他,不知道該在哪裡停下,迷迷糊糊間回到這裡。
成就沈瓷,也毀滅沈瓷的牢籠。
害怕,但是安心。
她到了這裡找個角落隨意掃了掃灰,翻出一條舊毯子把自己遮掩起來埋頭大睡。只在夜晚的時候去附近的超市買點果脯的東西。
活像一個幽靈,她暗暗自嘲。
但現在,這個不管夜晚還是白天都不應該有人出現的宅子卻聽到了敲門聲?!沒有人知道這棟陳舊的房子還具有它最原始的功能,包括沈家,他們從來沒心思去查為什麼二小姐會對一棟舊時的小洋房頗有興趣卻只買來從不居住。
他們不關心,對房子和它現在的主人都是。
她屏息凝神聽了一會,又是那聲敲門聲,很輕很輕,好像怕稍一大聲就會驚醒周邊鄰居似的。
間隔了有5秒後,又傳來一陣。
沈瓷在猶豫,她在想這會不會是哪家孩子淘氣晚上不睡覺跑到大馬路上玩探險,這樣的話,只要裝作
裡面沒人,對方玩了一會沒勁後自然會離開。
但最後落下的那聲響動驚醒了她,那不是規律的敲門聲,而是一個物體砸在門上的動靜,像柔軟的棉花在輕輕的擦拭著門,幾不可聞,但因為是在萬籟俱靜的夜晚,連燈光在空氣中浮動的聲音都消失的深宅裡,這樣的響動無異於耳邊劃過一道雷電,切切實實的提醒著她門外有人。
她腦海中浮現另一種可能,一種極微極微的可能性。這樣的想法壓迫著她的神經,推動著快速走到門邊,稍一猶豫,就拉開了門。
門是民國時流行的古銅門,外表看著氣派,實際沉重,厚實,隨著門慢慢向裡開,古都寒冷的夜風裹著溼氣向她迎面襲來。
下雨了。
接著她看到了坐在門檻上的身影。還是穿著在出租車上那身衣服,被突如其來的雨打溼了,薄薄的黏在身上,沈瓷只看的到他濃密的頭頂,頭髮也溼了,一縷一縷的搭在額上,凌亂的劉海下,平日總是神采奕奕的雙眸此刻卻緊緊閉起,臉上也是一片潮溼,有水痕蜿蜒著流淌到下巴,滴落到脖頸。
整個人斜斜的倚在門框上,卻是一種極為放鬆的姿態。
看上去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辛苦的大戰,只要遇到能讓他停止下來的東西,一張椅子,一片草地,一塊石頭,甚至是一個堅硬冰冷的門框,都能讓他繃緊的身體放鬆下來。
看來,他們都一樣,各自經歷了一場痛戰。
沈瓷看著這一切,只覺得眼眶有一股熱熱的水花漸漸蘊上眼簾,眼前快速模糊成一片,她內心有一種衝動,只想把這樣疲憊柔弱的尹鑫攬入懷裡。她想告訴他,不用一直為她遮風擋雨的,不用總是自己去承擔所有,如果覺得累了,他可以停留在她身邊。
沒人規定他必須去戰鬥,去尋找,他也可以休息的。
於是她順從心意,蹲下身,慢慢的,慢慢的撥過尹鑫歪向一邊的頭,緩緩放到自己肩頭。
她甚至沒有再去管身後的門,就這樣,互相依靠著,坐在尹鑫身邊。
尹鑫依然沒有睜眼,只是稍稍蹭了一下觸手可及的溫暖,在她肩頭髮出輕輕的低語:“Hi,see-you-again。”
“Finally。”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