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苦笑著閉上眼:
“無論是哪一種,對我來說,都不是好訊息。”
“小瓷,你在擔心你姐姐嗎?”
她驀地的睜開眼。
“當然,那可是我姐姐。”
“你擔心她會遇到危險,所以出來找她。”
尹鑫平靜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除了這一點,我也在擔心,更確切的說,是害怕,她不會再回來。”
“所以,你,想找到她,然後呢?”
“Sean,你不明白,我並不是要求她回家,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法呆在家裡,我不能面對父親和外公平淡無事下的焦躁,他們……”
“我知道我這麼做也是於事無補,但,我想,如果讓我什麼也不做,我一定會瘋掉,我只是……”
“只是……想做點什麼,什麼都好,只要不再讓我在那個家裡待著,只要,讓我見到姐姐,即使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我覺得都可以安心一點。”
尹鑫拍拍她的手背,對上她困惑迷茫的眼神。
“我明白。”
沈瓷不語。
“那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沉默了一會,沈瓷輕笑出聲:
“最後一次得到姐姐的訊息,就是在這個城市。”
“訊息?什麼樣的訊息?”
沈瓷看著尹鑫,涼涼的開口:
“Sean,不是隻有你的家人對你會放出眼線,這裡是中國,而且這是沈家,盯梢跟蹤這種事幾乎是我們家的預設許可,我曾經認為,只要他們願意,可以不出門就掌握任何想掌握的人的一言一行。”
尹鑫聽到一聲低笑,還帶著細微的得意。
“但這次,姐姐打破了這樣的規律,她果然優秀。”
尹鑫也跟著笑,他突然有種感同身受的得意。
“後來經過打聽,才發現你也在這裡,這真是太好了。”
他只以為沈瓷是在解釋:“我想你了,所以來見你”的註腳。
但下面的話讓他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我認為,只要跟著你,就一定可以找到姐姐,至少可以離她更近一點。”
尹鑫不明所以,沈瓷臉上泛出淺淺歉意:
“抱歉,我無法跟你說明更多,但這次請你相信我,到一定時候我會將所有都告訴你。”
尹鑫從來不喜歡謎團,可以說他曾經的生活就籠罩在一個巨大的謎團中,他逃出的那一刻,就發誓,將來無論如何都不會在將自己置於這樣的境地。
那麼問題來了,我們知道,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由各種各樣的謎團組成的,正因為有了種種不解之謎,這個世界才得以運轉,才會向更遠的地方行進。
他要如何破除免這樣的悖論呢。
其實很簡單,只要不去在意就好。
世界變的如何,他不關心;為什麼有人可以在最平淡最貧窮的生活裡過的依然開心,他無所謂;為什麼有人明明富可敵國,卻依
然活的心驚膽戰,他直接拋開這樣的疑問;尹家的命運會走向哪裡,不在他的考量範疇之內。
到最後,他發現這樣輕鬆多了,他不去在意那些有的沒的疑問,自然就不會被其束縛住。
但現在呢。
他看著沈瓷,不禁開始判斷她話裡的資訊,據他所知,他們跟沈家在此之前從無交集,沈家大小姐的離家要拐多少個彎才能與自己搭上關聯呢。
沈瓷也不像是開玩笑,她如此確定跟著自己就能找到沈茗的痕跡,這樣的一條線索似乎讓原本就困惑的局面更增添的謎團,多了這樣一條線,他接下來的旅程會受到影響嗎?
現在他的周圍又是一堆謎團了。
要解決只有兩種方法,一是直接無視,二是徹底解決。
因為是沈瓷說出的話,他無法無視,解決嘛……
他發出無奈的嘆息,拍拍沈瓷的臉頰:“那接下來的旅程,就請多指教啦。”
沈瓷不滿的揮去他的手,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相信我,你的計劃不會受此困擾的,反而會因此有所收穫。”
尹鑫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半晌,才猶豫著開口:“怎麼講?”
沈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轉身撿起桌上一堆信件中的最上面一張,拿在手裡摩挲了半天,舉到尹鑫面前:“Sean,你可知道這位尹氏修之是誰?”
那是尹鑫在舊宅書房裡看的最完整的一封,就是最後的落款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笑著搖頭:“我想,你一定知道。”
沈瓷毫無顧忌的笑出聲,她把紙張放回原處,動作謹慎的像不忍打擾那些沉睡已久的文字,再轉回身時,一臉的故作嚴肅:
“Sean,你真的需要好好補補中國的近現代史了。”
尹鑫攤開雙手,聳聳肩:“你很清楚,事實上我並不是中國人。”
聽著他無奈的語氣,沈瓷嘴角慢慢上揚,末了伸出一隻潔白的手臂掩住嘴脣不讓那些笑意溢位來,她輕拍身邊的坐墊,尹鑫挑眉,最終還是聽話的靠過去。
“據我所知目前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國家走到今天這一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漫長的歷史中,必須經過一次一次的陣痛,一場一場的變更。”
“中國到現在建國也不過半個世紀多一點,在這之前,那一場變更可以說是最盛大最漫長也最慘痛的,但無論怎樣的局勢,最終都會有人在這樣的一段歷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尹鑫靜靜的聽著,他從小對於歷史並不感興趣,英國的編年史都無法清晰理出,現在讓他一下子接受這他國錯綜複雜的歷史,確實有難度,縱然如此,他還是努力吸收著,一則是因為他知道沈瓷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他需要從大海中撈出有價值的貝殼,二則,他覺得沈瓷的聲音糯糯軟軟的,配著這明亮的光線,不失為一種享受。
另一方面,他也開始對尹家在這個國度,他們的起源之地,在那段歷史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產生濃濃的疑問。
他甚至覺得,這才是尹羽驅使他來中國的真正原因
。
他想了一會,道:“照你這麼說,那位尹氏就出現在這樣一段時期內,而且,分量不輕,能夠在歷史留下自己的足印,讓後人瞻仰?”
沈瓷對他的問題略一沉吟,才緩緩說下去:
“尹靜鈞,原名尹訓恩,浙江慈溪人,中國近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才華出眾,20多歲就在報界享有盛譽,這些都不重要,最關鍵的是,由於他的才情,同時精通德法英文,在那樣的局勢下,成為民黨的“領袖文膽”和“總裁智囊”,素有民黨第一支筆之稱。”
“這位尹靜鈞除了文采斐然,更重要的是,他精於兵器學,如此文武雙全的人才,在那樣的時代洪流下,想被掩蓋,也是不可能的。”
“這些都是歷史書上的資料,但你知道,有時,真正的歷史是掩藏在這些冠冕堂皇的說教之下的。”
“例如,這樣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隨著那個時代的終結,他並沒有被高高懸於功德牆上,而是飽受爭議,一直至今,都是如此。”
“例如,他最後的結局,是在當時的家中,自殺亡故,我印象中記得,他當時應該只有五十多歲。”
“例如,他終身未婚,也從未有過花邊新聞傳出,更像是一個無暇自身,只把全身心力撲在國事上的俠士,但無論去到哪裡,身邊長年帶著一個男孩,有人猜測這個男孩是他的私生子,也有人猜他是尹靜鈞收的關門弟子,亦是他的接班人。”
“至於內裡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了。”
沈瓷說到這裡,停頓了好一會,尹鑫覺得她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只是撿了最關鍵的一部分,也是尹鑫急於知道的來說。
尹鑫聽的出神,從這些零零碎碎的線索中,他開始有些模糊的思路,他想了許久,還是問道:
“你說那位靜鈞先生最後自殺亡故,那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那個孩子呢,他的結局是如何?”
沈瓷搖頭:“不知道,這也是一直遺留下來的一個謎團,就如我所說,尹靜鈞是一個很有爭議的人物,那些反對他的人在事後打算清算時也想到了那個孩子,但也許是當時的局勢太亂,也許是牆倒眾人推,總之,一個不留神,那個孩子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人見過。”
到這裡兩人雙雙沉默,尹鑫在內心默默推算:那個失蹤了的孩子,在失去了當時唯一的親人後,也許是在某些幫助下,遠渡重洋,到了陌生的國度一切重新開始,建立屬於自己的王國。
但這一推論成立的前提是……
他還在思索著,問題經由大腦就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
“你說的這些,很有價值,但消極的想法來看,也許這只是一種巧合,這位尹靜鈞,和這封信上的尹氏,也許根本不是同一人。”
沈瓷啞然,愣了半響,有點哭笑不得,但對著尹鑫無比認真求知的目光,還是耐心開口:“是我錯,我總是忘記你跟我不是一個文化背景下長大的,你知道中國人,尤其是過去的人,名字是很有講究的。”
“這位尹靜鈞先生,號慕彥,字修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