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開燈，房間裡一片漆黑，窗戶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隙，夜晚的涼風打著卷拐進房內，掀起窗簾一角，又匆匆離去，無聲無息。
黑暗中只有均勻的呼吸聲，表明躺在**的人已沉入安穩的睡眠。
尹鑫和衣而臥，他忘了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依稀記得陽光依然溫暖，是明亮的金黃色，柔柔的灑在老人身上，那樣明快的色調，和昏昏然衰老的畫面結合在一起，有一種悲涼的意味。
老人低沉的話語還在安靜的空氣中迴盪：
“我們想象的是一回事，事實又是另一回事，很多時候，我們過於相信自己認為的，以至於錯過了太多。”
“你說你來找一塊玉，你相信你要找的就是一塊玉，有形有意，但年輕人，你有沒有想過，真正的玉又是什麼？”
“活過這麼些年，有些道理也是到後來才開始慢慢明白。”
“比如，每個人都行走在不同的旅途，都有著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不能捨棄的東西。”
“比如，有些離開是註定不會回頭的。”
“比如，有些話，不說不是殘忍，是無法說出口，是不說，也可以明白。”
老人說著費力的抬起眼，日光之下，一切清晰如鏡，他在尹鑫沉默的面容上依稀看見一閃而過的熟悉的，表情。
“孩子，你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至少，這裡不會是終點，更可能的，這裡只是一個起點。”
“還有。”
老人佈滿皺紋的臉龐，就像平靜的湖水投入石子，終於泛起了漣漪，一層一層，盪漾開去。
“……”
他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麼，但口型變化了幾次，空氣中還是一片靜謐。
尹鑫以為他是今天說了太多話，累了，一直很耐心的等待，向前傾過身體，對他即將說出口的話，尹鑫升起一種莫名的責任感，覺得自己有義務全部接下，不遺漏任何一個音節。
所以他很認真的等待。
但是，還是沒有。尹鑫驚訝的發現，老人並不是累的說不出話，他只是，說不出來。
“不，沒有什麼了。只是。”
“對於你的出現，我真高興。”
尹鑫也笑，他知道，老人天天在這裡，少年時讀書，青年時工作，老了，什麼也做不了，還依然安安靜靜的守在這裡。
這裡是他人生的起點，亦是終點。
但從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麼，老人也從不說，可能，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的故事醞釀已久，從不需要草稿，不需要華麗的辭藻，不加修飾，有人來，願意聽一聽，便坐下來，就著和煦的陽光，講一講。
看一看那動亂的時代，聽一聽風雨飄搖的聲響。
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努力抗爭。
最後，故事說完了，日光還暖著，看，再繁複盛大的故事，經過時間的洪流，也只壓成扁扁平平的一頁，其分量，也只承擔的起，兩個陌生的人分享一個溫暖的午後。
尹鑫最後說：再見。
他在回來的路上，覺得心情從未有過的平靜，心中的疑問從未減少，現在反而更加多了，但這個時
候，他決定拋開那些毫無頭緒的疑問，只想好好的休息。
他在夢中又回到溼氣雲繞的倫敦，記憶中，他總是聽到雨水敲打玻璃的聲音，這種時候，他才開始領略到薄紗下倫敦的優雅。
彼時，他還是未涉世事的尹家長孫，無憂無慮，安靜度日。
他與尹羽在下著小雨的午後對弈。
黑白棋盤，白字黑子交相落下，冰涼的棋子落在棋盤上，宛如落入水中的石子，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尹鑫眼睛盯著棋盤，心思早已飛到窗外，眼前交錯複雜的棋局，他一點也看不懂，他突然很想到外面在雨中走走，感受雨滴落在臉上清涼的觸感，想深深呼吸經過滋潤後泥土的芬芳，想去看看雨幕下的倫敦大本鐘，算著時間，聽那悠遠的聲音帶著溼漉漉的氣息在空氣中飄蕩。
“Focus！Sean。”
一聲呼喚把他從神遊中拉回來，尹羽落下一子，對著出神的孫子微微皺眉。
“I……I-am-sorry。”
慌忙中，他隨意拿起棋子想掩蓋，不想剛剛走神太過，竟連尹羽落子的位置也未看清。
“糟了。”
他想，捻起棋子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enough。”他聽到尹羽一聲嘆息，更加不知所措。
“Sean，放下吧，你不專心。”
他訕訕的縮回手，那顆含在指尖的棋子在此時散發出灼人的溫度。
雙手搭在膝蓋，彷彿做錯事的學生，等著先生的訓話。
“你不喜歡下棋嗎？”
尹羽收起棋子，慢慢撥回棋盒，一邊溫和的問。
“不，不是的。只是。”
“只是什麼？”
尹鑫咬著下脣，想了半天，細細斟酌，他有時覺得尹羽親近的彷彿普通人家慈愛的長輩，有時又覺得他只是高高在上的王，縱使家人，也始終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他抬起頭看著尹羽，那些清冷的棋子在他手裡彷彿突然被賦予了生命，都鮮活起來。
“只是我不會，這太費神了。”
只是還在這麼想著，突然聽到內心深處的想法就這麼化作聲線落在空中，尹鑫嚇了一跳。
尹羽合上最後的棋盒，慢慢靠在沙發上。
“你覺得費神嗎？”
“……是，縱十九橫十九，361個交叉點，一枚棋子不同的走法，不同的星位又有不一樣的術語，立長碰端，看著就複雜，我想我……不太擅長這些。”
大抵是難得聽到尹鑫一下子說出這麼多話，尹羽聽著聽著突然笑了開來，是一個長輩對晚輩寵愛包容的善意的微笑。
尹鑫在這樣一個微笑裡放鬆，此時他覺得這樣的午後也不算浪費。
尹羽看著他，彎起脣角，對他說。
夢到這裡就斷了，窗外間歇傳來早點的叫賣聲，腳踏車叮鈴著滑過晨曦，有微弱的光線從窗簾角落透進，灑在地板上，圈出一塊小小的光亮。
“譁！”尹鑫一把拉開厚厚的窗簾，隨著晨間的陽光一起迎面而來的，是活色生香的生活。
他還是想不起夢中最後尹羽對他說的最後那句話
，那樣安逸沉靜的日子，彷彿早已遠離他而去，他甚至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是不是真實的存在過。
衝了澡出來，感覺精神又一點一點回到身體裡。
撿起昨晚隨意脫在地上的外套，幾頁發黃的紙張順著邊沿掉落，尹鑫愣了一會，又彎腰撿起，坐到桌前，一一展開攤平，那些塵封在時光廢墟下的文字在初晨的日光中亦鮮活起來。
看了一會，腦子還是模糊的一片，昨日從吳老先生的故事中，不難推斷出那個被尹家帶走的孩子，應該就是現在的尹羽，尹家的王，大英帝國的影子。
但是，正如老人所說，他所在的地方不過是一切的開始，只有沿著這條路向前，才能……
才能怎樣呢，他想，到達終點嗎，但是他對這條路通向何方一點興趣也無，他不關心，他只想完成任務，然後回去交換他應得的。
何況……
尹鑫笑出聲。
何況他當然知道終點在哪，不過是隔著一條大西洋，不過是隔著半個世紀的鴻溝，不過是隔著數不清的誤會和傷痕。
伸個懶腰，他決定出去吃個早點，先填飽肚子，下一步再說。
但很快，他發現，他的計劃又被打亂了。
昨天的早點攤前，老闆娘依然忙碌，卷著袖子麻利的幹活，就連稚嫩的小女孩也跟著忙裡忙外，練給尹鑫一個笑臉的時間也沒有。
尹鑫佇足，他更習慣悠閒安靜的對付一天中的第一頓。
然而，一旁的大叔已經看到他了。
“嘿，小夥子，這邊。”
尹鑫笑著走過去，大叔的旁邊還坐著一個女孩，背對著尹鑫，只看得到窈窕玲瓏的身姿，大抵是天氣暖和了，只穿了薄薄的襯衣，米白色的大衣疊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大叔明顯正與那女孩聊的開心，嘴巴不停的開合，走的近了，才聽的清晰：
“我跟你說，姑娘，我們這城市雖然小，但環境好啊，安靜，最適合度假了，而且，各種小吃就層出不窮，就說著早餐吧，普通的包子饅頭豆漿就不說了，這裡的特色還有生煎包，雲吞，這家的雲吞麵做的那叫一個正宗，連配著粥的鹹菜，都是特製的高麗醃菜，挖一小勺放在在粥裡，融了醃菜味道的糯米粥，那滋味啊實在是妙。”
大叔滔滔不絕的說著，那女孩聽得也有趣，不斷點頭，末了，尹鑫聽到她清亮的嗓音：
“老闆娘，來一碗糯米粥，加一份醃菜，還要一籠生煎包，啊，對了，還要一碗雲吞麵。”
那大叔聽的目瞪口呆：
“姑娘啊，就算是美食當前，也沒你這麼個吃法的啊，不怕吃撐了嗎？”
“不怕，不全是我吃的，還有。”
尹鑫已走到桌前，甚至已聞到女孩身上淡淡的香味，這個味道無比熟悉。
曾經與之只有一個肩膀的距離。
剛站定，還在猶豫坐哪張椅子，女孩一個回眸，對著他俏皮的眨眼：
“錢要算他頭上。”
眉眼彎彎，笑意灼灼，春暖花開，整個世界都明亮起來。
尹鑫也笑：“我倒是還沒嘗過這裡的生煎，正好一起吧，小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