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散在角落的一張紙,尹鑫走過去的時候,衣角帶起的風將它掃落在地,撿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雖然已發黃,但字跡清晰可辨,且較完整。
尹鑫小心翼翼的捧在手掌,一字一字的默唸:
“子卿好友如唔:
別來無恙,甚念賢勞。
昔聞爾信,吾心驚不已,久不晤見,竟不知爾深陷如斯境地,想與汝同窗共讀,共談天下世事,猶如昨日曆歷在目,想來時局動盪,子卿兄擇仕,已是大義。
奈何時不待我,子卿兄執意捨生取義,還望多多考量,待我到時,再做商談。
結死生之約,同榮枯之計。
所託之事,必不負。
謹此奉聞,暑安。”
最後的落款吸引了尹鑫的注意:友尹氏修之稟筆。
尹鑫揉揉鼻樑,他想,總有一天鼻樑會被自己捏碎。
“尹氏……”
他喃喃著,站的久了,腿不覺發麻,總感覺有些事情,有些真相已近在眼前,只差臨門一腳,但兜兜轉轉,卻又好像回到了起點,總有哪裡說不出的詭異,信上說所託之事,託付給這位尹修之的又是什麼事呢,他們尹家的上輩似乎與這位嚴姓主人之間有著不菲的情義,照此推算,似乎正是爺爺的父輩,這與那塊玉有什麼關係呢?
那塊玉和這個荒廢的嚴家有關係嗎?
他感到頭疼,問題太多,尹鑫從小就不是一個善於一次性處理這麼多問題的人,他是一個,怎麼說呢,比較安靜的人,這樣的安靜體現在他由裡至外的透徹觀感,安靜不只是周遭的人事噤了聲,或者喧鬧的嘈雜瞬間靜止,與外界無關。
而是當獨自一人的時候,也沒有任何疑問,尹鑫不善於向腦內丟去問句,自然也得不到迴應。
那樣的安靜來自於自我的沉默,他才20多歲,正是青春正好的年齡,但對於尹鑫來說,一切彷彿已成定局,通常人們內心的喧囂,來自對未來的無知,比如:為什麼有人對我不好?為什麼我不能選擇自己的
路?為什麼我過的不幸?
每個人的問句都不同,尹家人也不例外,為什麼我不能成為繼承人,為什麼我的權利這麼小,為什麼我得不到別人的讚揚,為什麼這個國家這麼沒落。
但尹鑫不會,他處在人生的最開始階段,但心態卻像一個經歷過年華的老者,對於外界的一切,從不懷疑,從不疑問,只是安安靜靜的過好自己的生活。
是的,自己的,而非尹家的生活。
這樣的狀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什麼時候他還對世界抱有所有幻想和疑問,那,大概是5年前了吧。
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他的人生就定格了,再也沒前進過,或者說,主動的前進過。
這些年,這樣的日子倒也相安無事,只是,現在。
現在,他為了自己的將來,不得不重新開啟對於世界的思考模式,尋找模式。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他果然是尹家人,逃不過的,把自己完全剝離出去這樣的事,似乎真的很懸啊。
他為了擺脫尹家長孫的身份被迫重新做回尹家的長孫。
為了自由而甘願被束縛。
呵 ̄偉大的康德。
他靠在牆上,一陣疲憊緩緩襲上來,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迅速飛過,定下神的時候,開始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紙,一張一張疊放好,這些的東西的價值,也許要到以後才會體現出來。
幾乎沒有猶豫的,他將收拾的信件塞進兜裡。
“抱歉啦,這些,我要帶走,它們在這裡暗沉的太久了。”尹鑫對著書案眨眨眼,又環視了一遍,確定沒有什麼更有價值的東西,旋即離開。
踏出書房的時候,思索了一下,還是輕輕把門帶上,就像它沒被打擾時的樣子。
回到前廳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就像海上的日出,一開始只是一個點,慢慢的擴散到一片水域,最後是整個廣闊的海面,金色的陽光隨著波浪起伏,整個世界也漸漸清晰起來。
尹鑫站在院子裡,合上雙眼,陽光打在眼
皮上,溫熱的暖,早已荒廢的園子,從角落裡傳來低低的鳥鳴又給這裡賦予了活力,彷彿一個睜眼,一切恢復如初。
一地陽光,滿園芳華。
沿著來時的路,經過大廳、天井、穿過硃紅色的大門,等終於到了門外,不遠的路上已經陸陸續續有經過的車,揚起一陣風,灑落一片塵。
新的一天,以忙碌開始。
直到站到門外,尹鑫還是覺得這一晚所經歷彷彿一場夢,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哪裡不小心睡著了,也許此刻他正在旅館寬大的**,甚至連衣服都沒脫,就裹著被子,昏昏睡去。
沒有神祕的宅院,沒有冷清的天井,沒有荒涼的庭院,沒有落寞的書房,沒有一地泛黃的信件,什麼都沒有。
醒過來,是異國他鄉,哪裡都好,倫敦帶著溼氣的街道,巴黎泛著香甜浪漫氣息的空氣,自己,依然在遠行的途中。
但如今……
尹鑫無聲的笑了笑。
轉身慢慢離去。
愈行愈遠。
來的時候,是晚上,只有昏黃的路燈立在兩旁,現在走在回去的路上,眼界也清明不少,一條不甚平整的路,路人很少,大多是開著車向著相反的方向飛馳,倒也順暢,沒有大都市那種擁堵。
這時,尹鑫才發現,那宅子並不是在這條小徑的正前方,而是在一個岔路口的拐角處,而這裡的車來車往大多都是直行,如果不是刻意尋找,的確很少會注意到這邊。
感覺就像是一幀拼接起來的老照片。
一半在明亮日光下,一半在朦朧月色下;
一半在喧鬧人間,一半在茫茫黃泉;
一半在今天,一半在昨日;
一半清醒著,一半還在沉睡。
這個時間這個偏僻的地方想打到車基本是不可能了,只能憑著來時的印象往回走,好在路並不多,基本一條道走到底,等站在已喧鬧起來街道,尹鑫還處在一片恍惚中,幸好,路邊飄過的香味及時把他從神遊中拉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