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悠忽而過。
熙熙攘攘的大街,行色匆匆的人群,掛著各式招牌的小鋪,華麗璀璨的櫥窗,沈茗沉默的坐在副駕駛座,偏過頭,專心致志的看窗外的風景。
比起三年前,那雙秋水般的眼眸更多了份堅毅和靈動。
如古井般幽深,澄澈。
長長的黑髮在腦後綁一個馬尾,露出潔白優雅的脖頸,即使只看到一個側顏,但還是不禁讓人感慨時光對於這位女子的優待。
歲月彷彿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動,她一如三年前的樣子,清冷,淡然。
“這些年,這座城市,到處都在拆了建建了拆,乒乒乓乓的就沒消停過,每天開車路過這些街,總覺得都是一個樣子,也不知是不是人老了,看到這座城市越來越浮躁越來越快節奏,就覺得心裡不舒服。”
司青,也就是那個與沈茗有過兩面之緣的男子,瞥一眼沈茗側身望著窗外的身影,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發著零零碎碎的牢騷。
沈茗轉過頭,看他一眼,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城市要發展總是免不了的。”
司青從後視鏡裡看到她溫和的笑顏,不禁心裡輕嘆一聲,某種意義上而言,他有點怕沈茗,他與這個安靜沉默的女孩子間唯一的交集只有那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失去一個朋友,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極度的痛心,但作為朋友最大的信任,接過他最後的囑託飛越千里把他離世的訊息和那份最後的禮物交到牽掛的人手中,那種被責任使命感和悲慟雙重壓抑的沉重感,幾乎壓垮他。
這也許也是這座城市再吵鬧再浮躁都不願離開的原因吧,畢竟,滄海桑田,世事變幻,那個人始終是在這裡沉睡的。
想到這,他只覺心一瞬間墜入谷底的失重感,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禁更用力捏了捏皮質的邊緣。
半晌,他又緩緩道:“沈小姐,這些年似乎一直都沒有變。”
沈茗愣了片刻,繼而反應過來,一時也不知該接什麼話,失笑道:“人,總是會變的,也許我是變的不明顯吧。”
司青遞過一個苦澀的笑,便不再言語。
車內又恢復了沉默,迴響在耳邊的只有發動機轟隆隆的聲音。
不變的,又何止她一個。
也有一人,在三年前,陷入永久的沉睡中不再醒來,記憶中只剩下他虛弱的的面容,勉強牽起的笑,卻依然固執的坐在書桌前寫字的身影。
司青突然很想問問她,這些年,過的好不好,有了難題有了困惑,會告訴誰會期待誰的解答。
他很想知道那封信,她,究竟看了還是沒看。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那是她與蘇言之間的某種默契,那是他無法瞭解也無法滲入的一個世界,沈茗與蘇言之間,他永遠都是一個旁觀者。
十分鐘後,黑色的車子拐過最後一個街道,停在一幢六七層樓高的小公寓前。
“到了,就是這裡。”司青踩住剎車,對著沈茗說。
沈茗看了一眼樓頂上方的天空,有點不知所措的茫然。
“三樓,只有那一間房,就是了。”邊說著邊遞過一枚冰冷的金屬長條,沈茗本能的接過,這才發現,是一枚銀色的長條鑰匙。
就如每一扇門對應的鑰匙一樣,普普通通,但是又獨一無二,它只能開啟那一扇門。
司青把鑰匙交到她手裡
:“每個月都會有人來打掃一兩次,所有東西還是保持原來的樣子。去吧!我覺得,他已經等了好久了。去看看吧。”
平靜的語調卻如投入水面的一粒石子,沈茗只覺得原本寧靜的表面被瞬時敲開了一道口子,有什麼東西,灌進來。
小小的金屬條,在手裡卻似千斤重,壓的她都抬不起腳步。
推開車門,卻不急著離開,她就與司青隔著一扇窗戶相望,沈茗想說些什麼,對於這個男子,她想謝謝他,謝謝他那一次送她去機場,謝謝他那一次不遠萬里護送蘇言的信到她手中,謝謝他這次帶自己來這裡……
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
司青突然笑了一下,像安撫她一樣,搖下玻璃,靠近視窗,問了沈茗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沈小姐,信,你看了嗎?”
蘇言最後的信,有拆開看嗎?蘇言想對你說的話,有接收到嗎?
沈茗嚇一跳,看著司青期待的臉,有點不知所措,想了下,還是決定給出一個謊言:
“嗯,看了。”
司青像終於解決了一件大事一樣,露出一個瞬間輕鬆的笑:“那就好。”
沈茗注意到,小小的公寓外面,正好有一個綠色的郵筒,以往他們的每封信都是透過這個小小的傢伙來傳遞的嗎?
一步步走上三樓,鑰匙插入門孔:“咔噠”一聲,門自動緩緩開啟。
彷彿裡裡面有人在迎接著自己一樣。
這是沈茗第一次踏足蘇言的公寓。
不大的空間,不足百坪,客廳佔了相當大的部分,一張長長的沙發靠在牆邊,此時已罩上厚厚的遮布,透明的茶几上整整齊齊對著報紙雜誌,玻璃面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這裡是他平時會客聊天煮茶的場所嗎?
客廳的另一邊是小小的出訪,玻璃門緊閉著,只能看出簡單的輪廓,映入視野的流理臺、櫥櫃都是乾乾淨淨的白,白的刺目。
再繼續往裡,是一間臥房和連著的書房,相比之下,書房面積大多了,鋪滿整面牆的書櫃都要堆到天花板了,橫橫豎豎的列著書冊,書桌上放著筆筒稿紙,整齊的堆在一角,椅子插入桌肚,一切如舊,雖然沈茗也不清楚蘇言在時的舊是不是就是如今天看到一樣,但她心裡固執的認為,這裡的一切都只是停止了活動,和它們的主人一樣陷入沉睡,也許哪一天就有人推開這扇門,走進書房,從書櫃上隨意翻出一本書,拉開椅子落座,認認真真的看起來。
沈茗覺得眼睛有點澀,她急急退出書房,站在臥室門口,有點猶豫,還是遲疑的推開了門,普普通通的衣帽間,掛在牆上的風景畫,典雅的擺設,櫻桃木床頭櫃。
**罩著一層防塵罩,沈茗坐在床沿,有點迷離的小茫然,她像個探險的孩子一樣目光遊移,最後俯下身,慢慢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有一種窺視他人隱私的心虛感。
但那在她看見抽屜裡的東西時便霎時灰飛煙滅。
一本書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像茫茫宇宙中孤獨的恆星。
沈茗當然知道這麼一本書,她喜歡閱讀,喜歡一切與文字相關的東西。而且如果是這本書的話,她都可以從頭到尾把它寫出來。
她輕輕將書拾起,越過封面翻到了扉頁,她本人的字型端端正正地出現在上頭,已有年月的紙張微微發黃,墨水滲得更深,她竟禁不住覺得這字顯得有些模糊了
。
興許是她乏了。沈茗想著,將書放回原位,合上了抽屜。
而後,重重的倒在**,床墊下陷的瞬間蒸騰出陽光溫暖的味道。
這三年,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過來的,從倫敦回來後,只覺心中平和許多,她開始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子揚對她突然轉變的態度和敬業精神感到不知所措,但一直以來培養的默契讓他決定什麼也不問,正如對沈茗當初的離開不再要求解釋一樣。
曾經一度以為死去的文字重新鮮活起來,藉著筆下流淌的文字,她知道自己的傷口正在以一種看不見的速度緩慢癒合著,她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傷口結疤,留下一輩子的印記,卻不會再痛。
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要強一點,再堅強一點,有一天,終可以和蘇言一樣,面對這悲傷又無奈的世界一如既往的堅強、獨立、勇敢。
這些年,蘇言離開的這些年,認識蘇言的這些年都彷彿一場盛大的夢,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一個人寂寞的太久孤獨了太久,給自己編造了這樣一個人的存在,讓自己可以傾訴、可以依靠、可以去四年,黑白的生命添上的這一筆濃重的色彩,正是自己一直追求的光,甘心沉溺於夢境不願醒轉。
真的怕啊,怕等到夢醒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是假的,從頭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人在世界上依然孤獨著依然寂寞著。
但是今天,看著扉頁上泛黃的字跡,她覺得心中那道傷口又裂開來了,甚至能聽到血汩汩流出的聲音,傷口處的疼痛感也在提醒著她,這些都是真實的,都是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回憶。
這日,在她墜入的夢裡,她是初出茅廬的小女孩,總是冷著一張臉面對世界,實際心裡怕的要死,第一部作品初版的時候,手握鋼筆掀開書的封面在扉頁細心地對待每一筆:
致蘇言
在你所接觸到的所有書中,這是極不起眼的一本,也許很快就會被人拋在腦後,但我依然想送給你,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堅持這條路,但此時此刻我想告訴你,這部作品是對我而言意義非常,這是我努力的成果,也是你一直鼓勵陪伴的成果,謝謝你。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朋友。
在沈茗所有的作品中,這本的成績並不是最好,沈茗自己也並不十分滿意,當時自己寄出了這本書,蘇言的回信裡提到了什麼,是說的“很不錯”:“很有趣”,還是“繼續加油”……記不清了。
但是時隔經年,她在這裡找到的這本已被遺忘的書,扉頁上自己的字跡下,是蘇言強勁有力的筆墨,以及那句從未說出口的話:
你一定會繼續走下去的,因為我期待我們在文字的王國裡相逢,沈,我真為你驕傲。
沈茗翻過身,眼角溫熱的**往下淌,沒入床褥。
黑暗再次寂靜籠罩,只有這記憶裡的似水流年,歷歷在目。即使歲月磨損,它亦會是我的光。
我要一直看到這光,追隨它而去,不讓自己沉入黑暗寒冷的水底。
迷迷糊糊間,沈茗想起,她與蘇言認識有多久了,有……超過十年了吧。
呵,那是她生命中最好最美的十年。
十年,確實如一場繁盛的夢,她知道夢醒來後要面對繁重的工作,瑣碎的生活,還有不再有蘇言陪伴相扶的路。
但是那又如何,至少現在,就讓她在夢中再沉溺一次。
十年夢醒,時年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