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鑫跟著走上樓梯,有些年代的木梯,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吱吱的聲音,這讓他有點擔心,下一腳會不會踩空。
前面的人在牆上摸摸索索了半天,終於“啪嗒”一聲,樓梯間的燈亮了,是最老式的那種燈泡,發著昏黃的光暈,照的人朦朦朧朧。
“先生從哪裡來?”
一步一階,前頭那人似乎是努力想開啟話題,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男子,在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馬路上,隨處可見。
他轉過頭來,面容是平淡的,歲月在他臉上刻下風霜的痕跡,他似乎對答案並無多大興趣,只是一句客套,這座城市來來往往,天南海北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倫敦。”
“……”
男人愣了一下,目光掃過尹鑫氣淡神閒的臉。
“那是遠道而來。”
尹鑫聳聳肩,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就是這裡了。”上了二樓,男人扭亮白熾燈。
“二樓只有這一個房間,原來是兩間,我打通了做成一個套房,臥室、衛生間,網路,都有,還有一個起居間,如果想做飯,可以到樓下。”
“裝修雖然不是很好,但最基本的需要都可以滿足。”
尹鑫在房中轉了一圈,他這些年到處走,什麼樣的房間沒有住過。
“很好,我覺得這裡不錯。”
男人聽到他的回答明顯舒了一口氣。
“樓下右拐,過個十字路口就是大超市,公交也很方便。”
“多少錢?”
“先生準備住多久?”
尹鑫犯難,事實上,他也不確定會在此逗留多久:
“我也說不好,短則一週,長則幾個月吧。”
“最短租期是一個月的。”
尹鑫點頭,他有點累了。
“那就先定一個月,多少錢。”
“押一付一,5000。”
尹鑫轉身從皮夾裡數出鈔票。
男人走後,尹鑫仰面躺在**,有多久了,他記不清,風一更,雪一更,行走在世界邊緣;山一程,水一程,翻山過海,逃離,都沒有今天這麼累。
意識漸漸模糊,不行,他想,還沒有洗去一身疲憊,還沒有開啟行李箱,還沒有找到線索,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安全,他需要精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這次不是離家出走,是一場博弈,他原來以為只不過是小打小鬧,但現在看來,這背後的賭注,太大。
掙扎到最後,還是,任由意識將自己帶入黑暗之中。
清醒的最後一刻,是沈瓷,站在家門口,送他離去,他坐在出租車中,透過後視鏡,一直到那個身影漸漸遠去,一個拐彎處,就要看不到的時候。
他看到鏡中的沈瓷,彎起脣角,眼波流轉,薄脣輕抿,嘴邊宛然笑意。
其實那個時候,他們的距離已經很遠了,
尹鑫也不確定,沈瓷是不是真的在那一刻笑了,還是一切只是他的幻覺,因為他希望她快樂,即使是在分開的時候。
到後來,很久的以後,他與沈瓷談起這次分別。
沈瓷眨著無辜的大眼睛,泛著湛湛的水光:
“有嗎?我不記得了,不過,我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你的車離開。”
“我不記得有沒有笑,但是我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來著。”
“但是什麼話呢,我也記不得了,我想應該是再見,或者,保重。”
這一覺彌補了連日來的疲憊,尹鑫睡得不知天光,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仰望著天花板,臥室窗外傳進來附近街道上的噪音,車輛接二連三疾馳而去。
當外面安靜下來時,只聽見牆上的掛鐘嘀嗒聲。
窗簾厚厚實實的掩著,有昏黃的燈光從縫隙中透出,那是街邊的路燈。
是晚上了。
尹鑫走出臥室,撐著樓梯扶手下樓。下面的客廳廚房小房間門廳裡空無一人,整間房子靜悄悄的。
這讓他想起小時候,睡不著,偷偷溜出房間,在偌大的家裡,自以為的冒險,最後,總是停在還透著光亮的書房門口。
牆上的鐘表明,這已經是第二天了。
打消了出去買東西吃的念頭,尹鑫回到二樓,拿出筆記本,手機是不能再用了,他想著,連上網,開始找資料。
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英國人,是驕傲的尹家人,他們掌控著這古老龐大帝國的核心,在各種圈子左右逢源。
但是,太明顯了,他不止一次看著自己漆黑的發和眼瞳,想著,還是不一樣的,他們,至少是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他們是異鄉的客,無論有多強大。
但整個家族對這一切諱莫如深,尹羽從未提及自己的身世,他從不說,自己來自哪裡。
他只記得有一次,偷聽到爺爺的電話,那時他還安心做著尹家的長孫,還沒有後來的對峙,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他午睡醒來,迷迷糊糊間,只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自己淺淺的呼吸,窗外一樹合歡,綻放的如火如荼,他摸到尹羽的書房,尹羽不在房內,就一定是在辦公。
他停在門口,聽到爺爺在電話,不確定是否能進去。
“我還記得有句話叫落葉歸根,我是回不去了……”
“不過,東西,還是留著吧,對,盡一切力,留下來。”
“原來是什麼樣,就還保持什麼樣。”
“錢不是問題,你可以轉告那邊,他們同意,我可以把整座城市買下來。”
“這件事你就去辦吧,不要太張揚就好。”
“辦好了,就放著吧,你再找找其他地方,也一樣。”
“不,我不回去,我不會回去的,只是在那裡留個念想,哪天歸西了,還記得回到B看看。”
“就這樣了,你去做就好,其他,不
用匯報了。”
尹鑫聽著爺爺結束通話電話,那聲“噠”合上電話的聲音,聽得他心驚肉跳,才發覺在這裡站的腿都麻了。
他有種直覺,第一次如此接近家族的源頭。
在網頁上搜索“B市青玉”,跳出滿屏的條目,但都只是一堆毫無聯絡的新聞。
B市本來就不是盛產玉的城市,這座城市悠久的歷史河流中,任一處淺灘都尋不到一塊名為“玉”的鵝卵石。
方向不對。
尹鑫細細揉捏鼻樑,覺得眼眶有點酸。
如果說一開始他以此作為逃離的一個契機,那麼現在,他慢慢覺得自己開始忘記初衷,只是想著要完成這樣一件事。
作為晚輩,為長輩完成的一件事。
房間很安靜,只有筆記本嗡嗡的工作聲。
停了半晌,又重新輸入:“B市尹家”。
又是滿屏的字條,尹鑫集中精神,一條一條開啟,過濾。
時間是殘忍的,時間是公平,無論以前有多麼恢弘,多麼金碧輝煌,多麼強大,在歲月的沖刷下,終會被洗滌的乾乾淨淨,到最後,一無所剩。
一遍不夠,還有第二遍,第三遍。
尹鑫在一大片斷章中,終於揀出一條稍微有價值的資訊。
和大部分城市一樣,B市的發展也在解放後經歷著突飛猛進的變革,所有現代化的烙印飛速列印在這座城市,曾經原有的面目很快被遮蓋,只有迅速立起的高樓,耀眼的霓虹燈,琳琅滿目的廣告牌。
只是在這座城市的偏遠郊區,有一片廢墟,在周邊的高樓林立中,猶自突兀,那是一塊大約1000坪的地方,B市市政曾經在最初的城市規劃的時候,也將這裡列入規劃,照原來的計劃,這裡也會被夷為平地,再起高樓,但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也許是經費不足,也許是有意外,也許……尹鑫合上眼,某個聲音在腦中響起。
也許,只是有人就喜歡它原來的樣子,執意將它保留了下來。
在那一大片廢墟中,有一棟老式的小宅院,周邊是一片殘磚瓦礫,鮮有人煙,在往南是一片工業園,不通公交,偶爾只有疾馳而過的汽車,揚起一片塵土,是這片停止的歷史中,唯一的響動。
網上查不到宅子的歸屬,也沒有絲毫關於它的歷史,只有一個模糊的地址,甚至不知道現在是誰在守著這個地方,但若沒有人看著它,這麼多年,半個世紀多,這麼可能可以儲存下來。資訊少到極點,如果光坐在螢幕前看,連這個地方存在與否也不能確定,其實一切都未可知,也許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但,到了這一步,也只能先去看看了。
已是深夜,但由於下午睡的充足,也不覺得困,反而現在這樣靜謐的環境,使得他神經都變得更加纖細。
尹鑫在房中踱了兩步,決定不再等下去,他穿上外套,連行李也來不及開啟,就下樓,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