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巨集坐在黑暗中,靜靜的聽完,不可否認,尹鑫描述的那一切“如果”是他現在拼盡全力都無法企及的畫面。
他慢慢舒出一口氣,嘆息般說道:“那樣的結局,真是,美好啊。”
第一次,他對尹鑫,表達了贊同,真心實意,發自肺腑。
“但是,鑫兒,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尹巨集繼而說道:“他活著,他要成為尹家的王,他要剷除一路上所有的對手,他要取得最後的勝利,就要爭要鬥,最終那個孩子,也會變成和我們一樣的尹家人,到那個時候,你憑什麼覺得他還會放過你,還會幫你成就你的夢想,你不想爭,你只想走,你要自由。”
“但他會相信嗎?鑫兒,你要知道,尹家人,對待所有的敵手,對方除非死,或者苟延殘喘在我們能看得到的地方,否則,寢食難安。”
“怎麼說呢,這大概都是命罷。”
“尹家人都逃不過這樣的命運。”
是啊,如果尹成最終成長為和父親叔叔們一樣為了權欲不擇手段的人,如果到時候,他的腦海裡,再沒有當初兄弟二人相依相伴的記憶,只想著如何算計如何爭鬥,那樣的尹成,還會是愛護他關心他的兄長嗎?真到那一步,自己又該如何自處。
尹巨集丟擲的這個問題一瞬間擊中了他,這是他從來不曾想過,也不願去設想的假如。
能夠和尹成一起成長,是年幼的尹鑫對未來所有的期待,那個時候的他雖然想著要和哥哥一直在一起,要為了各自的夢想努力,但也從未想過他們的夢想是否有一天會將他們推上最終的對立面,若真有那一天,又該以怎樣去面對尹成,他們真的沒有半分可能會成為敵人嗎?
尹鑫陷入沉默中,腦海裡閃過無數種可能,他想象長大後的尹成,想象手握權杖的尹成會是怎樣的意氣風發,想象成為王的尹成眼裡是否還留有當初的清澈平和,想象自己與他之間究竟會是兄弟家人還是最終難免淪為君臣的服從與被服從……
他在黑暗中狠命搖頭,把這些想法推出腦袋,他有點不敢再想下去。
尹鑫抬起頭,對著尹巨集的方向,輕輕說:“可惜,你連這樣的一個機會都沒有給我,沒有給我們!”
他緩緩站起身,纖弱的身形黯
淡在濃郁的夜色裡,起身的瞬間帶起些微輕風,一室靜謐中,尹巨集感覺到從尹鑫的方向傳來隱隱的亮,他知道那是尹鑫的雙眸,印象總是淡漠的眼神也許是接著破窗而入的月光,此時只覺著如水般清澈如冰般堅韌。
那樣的目光看的尹巨集心裡一緊。
尹鑫說:“如果哥哥活著,也許如我所想,我們終將解開現在這個死局,各自迴歸各自的生活;也許如你所說,我們之間免不了一場爭鬥,也許那時的哥哥會變的連我也不認識,他會因為權位對我下手,我會因為那樣的他而痛心難過,也許我會一直愛著他,但也許我也會開始恨他。”
“但是,這一切都是如果,不走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會是如何。”
“我想,我是沒有這個機會了,因為你毀了這樣的機會,我再也無法得知他會變成什麼樣,他會不會一直愛護我,他會不會為了權欲來對付我!”
“我不知道,也永遠不會再知道,我對他的記憶只停留在那年夏季,他陪我看書,給我講故事,他保護我,告訴我要堅強,要堅持,他用他的生命交換了我的,我只知道,在那場針對我的綁架中,我活下來了,而他,代替我去死。”
黑暗中流淌著尹鑫清冷的聲線,一如月光下他泛著晶瑩之色的雙眸。
尹鑫字字平靜,像璞玉掉落在地面,清脆的碎裂聲。
“父親,是你毀了這一切,但也因此成就了今天的我,我心目中的哥哥,乾淨純潔堅強勇敢,再多的如果也比不上他的生命在那年夏戛然而止的事實,所以,沒有如果,沒有假設,不會再有如果。”
“絕對不會。”
其實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消亡的存在。
或許就是昨天。
尹鑫的面容在陰影中彷彿是清淡簡樸的素描,自然平淡卻沉靜分明。
為什麼有那麼多人來告訴自己要怎麼做該怎麼做,尹羽是尹巨集也是,卻從來不會有人來問他想怎麼做。
尹鑫覺得心臟壓抑的難受,只想快快離開,這次回來,是抱著:“馬上就要離開也不妨多在父親一些時日“的想法,甚至,自從今天踏入別墅起,他看著尹巨集在自己面前姿態越來越低,言語間更多的是父親的慈愛和無奈,面對這樣的尹巨集,
他不是不心痛的,不是不愧疚的,所以他儘量把告別的話說到最溫和最委婉。
但是尹巨集提出了一個他從未去想過的假設,他毀了尹成還不夠,還要毀了他在尹鑫最後的印象,如果如果如果……他有什麼資格說的這麼理直氣壯,根本是他毀了所有的如果,他不允許這些如果發生,所有毀了尹成,也連帶著毀了尹鑫。
他才是劊子手。
尹鑫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想要離去,不想呆在這裡,還是回去好了,順便把小瓷帶出來,這種家,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意義。
“鑫兒!“尹巨集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成功阻止了尹鑫前行的步伐。
“鑫兒。“他又喚了一遍他的名,也許今晚之後,下次再喚這個名,都不會再有應答。
尹鑫清晰的聽到尹巨集聲音裡帶著不可抑制的顫意,腳步一滯,他不敢回頭,只靜靜等著。
“鑫兒,是不是到了今天,不管我再說什麼,不管我再做什麼,你都不會再相信我,你都不會相信那件事,那個孩子的死與我無關?”
“在你心裡,已經認定了我就是凶手,是不是這樣?”
不知什麼時候,臉上已是溼漉漉一片,眼角滑下兩道淚痕,尹鑫強迫自己平復呼吸,緩緩轉身,對著尹巨集清晰而堅定的說:
“那你呢,你相信嗎?你會相信自己嗎?”
說什麼相不相信,其實我相信與否根本不重要不是嗎?你可以說你不是,可以說是我誤會了你,但這樣的話,說出來,你自己能夠相信嗎?
你相信自己是無辜的嗎?
尹巨集覺得內心一點一點死去,甚至覺得此時的自己有點可笑,精疲力竭,只為求一個卑微的可能,但一直以來,他都低估了尹鑫。
證據這樣的東西,在尹家是完全行不通的,即使到今天,都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尹巨集就是背後那個指使的人,而且將來也不可能再被翻到任何蛛絲馬跡,但與此同時也不會有證據證明他是清白的,他是無罪的。
尹鑫何其聰明,何其清醒,又何其殘忍。
到這一步,他輸得徹底。
他坐在椅子裡看著尹鑫離去的背影,每走一步,黑暗就加深一分,隨著那輕微的一聲關門聲,房內重回平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