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夢中尋找。
時間的斷崖上,那人放手,絕不流連,坦然且欣然,溘然離去如光陰。
我在背後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越漸模糊。有什麼在心中翻騰著意欲噴薄而出,身子不自主地向前一步,我以為自己喊了出來,但那幾個字卻是被脣間的鹹腥逼在了喉間,來回滾動。
縱是在睡夢中,也能感覺到牙齒壓著下脣,那樣生疼,所有的情緒被逼回,從緊閉的雙眸中,安安靜靜的,宣洩。
沈茗在古樸的小鎮醒來,早晨被窗外的鳥鳴喚醒,雖是大家族的大小姐,但從小,因為動盪的局勢,也因為沈家一直以來的嚴厲,她甚至很少能享受到普通女孩子擁有的小小幸福,例如,撒嬌,例如,戀愛,例如,姐妹間的悄悄話。
就連最簡單的偷懶賴床,都不曾有過。
起床,鋪被,洗漱,看著鏡中蒼白的面色,她想起另一張相似的面容。
“小瓷。”
她們上一次的見面是什麼時候呢,哦,應該是在葬禮上吧,她們是姊妹,但並不熟稔,也無特別親近,但她們是姊妹,親人,三生石上轉山轉水轉佛塔才轉來的血濃於水。
她想起那段時間的對峙,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才真真切切的感覺大她不是孤獨的,她有妹妹,那段煎熬的時光,也是她們最親近的時光。
她不禁開始擔心妹妹,家裡說,沈瓷誰也沒通知,一個人跑到了大洋彼岸,那本該是她的責任,等到沈家知道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尹家說沈家的大小姐隻身出現未婚夫的家邸,這邊,也只好承認了。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她不禁著急,她理解妹妹的想法,也正如此,才更愧疚,沈家的子女,最不缺的,就是擔當。
著急歸著急,但這一次,她突然很想把自己的路走完,走下去,不再回頭。
她開始厭煩了沈家的身份。
走下樓的時候,正好遇到宋阿姨端著一大鍋冒著熱氣的米粥往裡間走去。
“早啊,沈小姐。”
宋阿姨是這家旅館的女主人,四十出頭,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盤成一個髻挽在腦後,穿簡單的麻木衣服,手腳利落,看到她,就覺得她的家如人一樣,乾淨,整潔,清爽。
“早上好,宋阿姨,您這麼早啊”
“唉,我們就是天生勞碌命,光躺著不幹點活,就渾身不舒服,就早點起來弄早飯了,倒是你啊,小年輕,這麼也起這麼早?”
“睡不著了,看外面天氣也好,還有小鳥在叫呢,我想早點起來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
“那就對了,我們這雖比不上大城市,但空氣是真的好,沒有汙染,一到節假日,大城市來的人多著呢。去走走也好,早上的空氣最好了,一起來吃點早飯啊?”
“不了,我晚點再吃吧,你們忙。”
走出門外,已是開春,滿眼的綠,旁邊花壇裡的小花還帶著露水在沉睡,腳下是潮溼的青石板,還早,但街上已經熱鬧開來,散步的,遛狗的,急匆匆趕著上班的,賣早點的,這樣市井鮮活的場景,讓沈茗覺得心胸滿當當的,只覺充實。
“Morning,沈小姐。”
沈茗還在對著一株桃樹發呆,一記響亮的招呼近在耳邊。
轉過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比海水還要清澈的藍眸,男子不是中國人,金色的發,笑起來的時候,有股天真的孩子氣,不可否認,是個美男子。
尤其是在這樣古樸的小鎮,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早上好啊,Reid。”
他是沈茗在旅行的路上遇到的,說也奇怪,遇上了,分開了,再到哪裡都會奇蹟般的出現。
是別有深意或是純粹意外,這些她都不想去深究。
反正,走到最後,終歸都是陌路。
“沈小姐,今天去哪玩呢,帶上我吧。”
沈茗不覺好笑。
“Reid,我說過了,我不是來玩的,我是來……找人,你跟著我,可是什麼也玩不到的哦。”
Reid牽起嘴角,毫不在意的笑:
“對我來說,反正到哪都是陌生的,都是新鮮的,玩哪不是玩呢,有個熟人,還可以說說話呢,帶上我,也能為你擋掉些狂蜂浪蝶,不是嗎?”說著,擠了擠眼睛,表情頗為無辜。
沈茗不禁在內心默默吐槽:
最大的蜂蝶就在身邊,還擋什麼呢。
但只是對著那雙碧藍的眼眸還是笑著應:
“那隨你吧,話先說前面,覺得無聊,就自己走哦,我不負責的,還有,不要叫我沈小姐了。”
“唉,那叫什麼呢?”
一臉無辜。
“沈茗,沈,隨便,都可以。”
“那還是叫小茗了,這個名我一直很喜歡,可以嗎?”
沈茗無可無不可:“隨你。”
抬眼,日光正好,看來又會是一個好天氣。
院門深深深似海,沈茗抬步邁上3處石臺,跨過高20釐米木門檻,白牆、黛瓦、雕花門窗,一瞬間,竟似時光倒流,以為回到江南那個家。
這是最典型的古鎮宅院,古樸,簡單,穿過一個院落,就是大廳,地上鋪的是石板,擺著一張八仙桌,窗明几淨。
一副對聯正正掛在大廳中央
上聯:“但求度日”
下聯:“無所謂年”
橫批:“得過……日過”
沈茗嗤笑出聲,轉頭對上一臉無辜的Reid,後者頂著一頭黃毛,瞪大了眼睛:
“what?”
“那個不念日,是且,而且的且,得過且過。”
Reid歪了頭,眨眨眼,一汪碧海藍天。
“誒,明明長的一個樣啊。”
“b和d還長的差不多呢,就方向不同,能一樣嗎?”
“得過且過……這話有意思。”
沈茗詫異:“你還懂這個?”
Reid咧開嘴笑:“不懂,只是覺得這話……大概就是你們所說的過日子吧。”
沈茗低頭,不知想起了什麼,再抬起頭時,眸子裡已是一片雨過天晴的晴朗:
“是啊,日子,也許,季老先生的日子過的也不是很……好吧。”
Reid想說些什麼,這樣的沈茗讓他很害怕,總有一種不聲不響,轉身離去的感覺
但只張了嘴,話還沒出口。
“請問,你是?”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到了面前,嚴肅的中年男子,平頭,高高的鼻樑上架著黑黑的眼鏡,白襯衫領口處解開一個口子,一隻手臂上掛著大衣,眉宇間透著滿滿的防備。
“這裡是私人住宅,不是遊區,參觀的話,最好去外面,跟著指示牌走。”
把他們當成誤入禁區的遊客了。
“不。”沈茗急速打斷他:“季先生,我們透過電話的,我姓沈。”
“沈?”銳利的眼光打在沈茗身上,從上掃到下,最後落到清清亮亮的眼眸裡。
沈茗毫不畏懼的注視著他。
“我明白了,是沈小姐。”隨意的將外套搭到椅背上。
“這位是……”說著,將目光投向在一旁瞪大眼睛摸不著頭腦且明顯不是一個國度的Reid。
“哎,這是什麼態度,你們中國有句老話吧,叫來者是客,這是對待客人的態度嘛,這……”
看著張牙舞爪的黃毛,沈茗迅速的決定掐斷火苗:
“他是和我一起的。”
皺了皺眉,卻也沒再說什麼。
“請跟我來。”
穿過大廳,又是一個院子,更小,更私人,只種了簡單的花草,完全沒有大院子那種繁盛熱鬧,更顯得寧靜平和。
院落最深處,一扇窄窄的門,虛掩著,暗暗沉沉,是此行的終點。
沈茗跟在男子後面。
右手扣上房門,似遲疑了一瞬,手下微微用力,房門便應聲而開。
陽光霎時傾灑入內。
一張木床佔據了房間大半空間,厚厚的被子中,老者安靜的沉睡,男子輕輕的走過去,沈茗則有些侷促,只停在門口。
“爸爸,爸爸。”很輕的聲音,落在寬大的房間裡,幾不可聞。
老者終於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盯著眼前人。
“爸爸,我是小風啊。”嚴肅的面容到這時,終於透出淡淡的笑意,似撒嬌亦是悲憫。
“小風?啊,是小風。”那一瞬間沈茗似乎聽到無聲的嘆息。
“什麼時候了?”咕噥在喉間的話,聽不太真切。
“傍晚了,爸爸,我去準備晚餐,你起來坐一會,好嗎?”
說著,拉過一個枕頭,靠在後腰,沈茗趕緊跑過去,幫著扶起
,鋪開被子,拿過外套,披在肩上。
老者渾濁的目光,在對上沈茗安靜的側面時,驀地漸漸清晰起來,眉頭微皺,他的記憶似乎在緩緩的甦醒,但埋在時間廢墟下,只得斷斷續續的篇章。
“父親,這位是沈小姐,我們透過電話的,她來找你瞭解以前的一些事,你們聊一會,好嗎?”
“沈?”緊皺的眉頭,老者的表情告訴沈茗,他的意識還未完全甦醒。
沈茗快速的撫上老者乾枯的手背,溫暖,源源不斷。
“是的,季老先生,我叫沈茗。”沈茗抬頭注視老者,眉眼彎彎,清亮的眼神。
那一瞬間,時光倒流。
“沈小姐,幸會。”說著,無力搖了搖頭:“你,讓我覺得很熟悉。”
沈茗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季先生,我從A市來,我是專程來拜訪您的。”
頓了一頓。
“聽說您年輕的時候做過司機,對嗎?”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真有這麼一段過去了。”
“家父年事已高,近年來因為傷病,記憶也越來越退化,很多事,尤其是以前的事,他可能已經記不起來了。”
季風又出現在門口,皺一皺眉:
“你,往邊上點,擋住陽光了。”說著,也不理Reid氣結的表情,徑直走到床前,遞過一杯茶,又拿了藥,沈茗接過,扶著老者慢慢服下,抽出紙巾細細擦乾嘴角的水漬。
季風在邊上靜靜看著她做完這些事,末了,垂下眼眸,發出低低一聲嘆息:
“父親老了,也累了。沈小姐,你們稍微聊一會就好。”
沈茗轉頭,遞過一個安心的眼神。
季風臨出門前,對著從一開始就杵在門邊當活門神的Reid,停頓了一下腳步,不帶質疑的開口:
“你,還是出去等吧。”
那被沈茗讚美過的眼睛立刻受傷般的盪漾開來:
“啊啊啊,為什麼,明明我是跟她一起的,我也不會吵到啊,啊啊啊,不公平……”
“Reid!”沈茗提高了聲線“你自己出去玩會吧,季老先生需要清靜。”
“可是我又不會吵到啊。”
“你在這裡也玩不到什麼,還是出去吧,Please。”
於是,那一頭金燦燦的黃毛瞬息耷拉下來,無精打采的跟在季風后面。跨過高高的門檻,出去了。
“真是精神啊。”老者的話語含糊,但是溫暖。“那個男孩子,是你的男朋友?還是追求者?”
“都不是,他……只是我在路上撿到的。”
話音落完,一室安靜。
“季先生,您還記得多少以前的事?”
“哦?多久以前?”
“就是……嗯……您年輕的時候吧,季風先生說,您以前是司機,還懂園藝,您年輕時在哪裡做過工呢,還記得嗎?”
老者只是歪了頭,很努力回想的樣子,但最後,他發散的眼神只是一點一點收回聚龍到沈茗身上:
一室寧靜,沈茗也不急,只安安靜靜的等待。
半晌,老者無力的搖了搖頭,眼眸裡滿滿的歉意:
“老了,想不起來了,我會開車,我記得,那個年代,連汽車都是稀罕物啊,到處在打戰啊,到處是炮火啊,但是,但是……”
沈茗耐心的等著他後面的但是,她為此已付出巨大,不再介意浪費這點時間。
“沈小姐,你真的,姓沈嗎?”
完全不相干的問題,沈茗驚愕,不知該怎麼開口。
“唉,老了老了,唐突了,只是……”
老者緊緊的盯住沈茗,嘴角無力的扯起角度:
“你,看起來很熟悉,但是你的姓,聽起來,很陌生。”
那一刻,沈茗有種失聲痛哭的衝動,她曾經想過很多次他們相遇的場景,她也知道老人已到風燭殘年,只是因著某些痕跡,她還是願意來到這裡,即使什麼都得不到,即使只是站在他面前,給他望一眼。
她始終相信,即使是這麼久遠的時光洗刷過,有些東西,還是執拗的在血液裡流淌。
沈茗遞過一張照片,努力平復呼吸,她不想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哽咽。
“季先生,您仔細看下,這照片上的人,有你認識的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