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鑫看了一下日期,發現這封信發出是在三天前,那正是他從醫院出來離開倫敦的時候,想來是尹羽得知了他的訊息,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處置,由於他“跳樓”的“壯舉”,對於“死也要離開”這樣一個事實,尹巨集和尹羽大概都已經清楚明白不過了。
只是,尹羽的祕而不發,不動聲色讓他稍稍擔心了一下,與尹羽相比,尹巨集的手段始終還是低了一個段數,他完全想不出如果是尹羽要他留下,不放他走,會用什麼樣的招數,尹巨集對他的堅決無可奈何,那尹羽呢,這位尹家的王,大英帝國的影子會放任他的出走嗎?
他明白尹羽只是還沒有出手罷了,他能感覺到尹羽如隱沒於黑暗中的獸,靜靜守候,等待攻擊的最佳時刻。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尹羽與他的第一次交手,只是這樣一封郵件罷了。
實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又太匪夷所思。
尹鑫臉上的水漬還沒有乾透,沿著兩頰一滴一滴滑落,早晨的陽光如清水般冷冽澄澈,尹鑫默默坐於電腦前,一字一字讀完郵件,都沒有移動一下身體,他整個人都沒於日光中,與日光漸漸融為一體,就像隨著水流飄蕩的氣泡……
看到收件人的第一眼就想直接跳過,就想忽略想不去管,甚至想把尹羽的地址過濾掉,從此都不再看見有關尹家的一字一言。
但終究還是沒有這麼做,他讀著尹羽的信,內心五味雜陳,字裡行間,他竟讀出些許抱歉和自責,尹羽對他的。
想到不可一世的王竟會對著冰冷的電腦螢幕一字一字敲下這些話,不是命令,不是威脅,不是教育,只是如尹羽自己所說的“聊一聊”,尹羽期望用這樣的方式填補他們之間曾失落的那段時光,想到這一點,尹羽心裡暗暗生出一絲不忍和苦澀。
尤其是尹羽說到,他曾是尹羽的“sunshine”,他到人間第一個微笑便是對尹羽,尹羽也對他降生在尹家這個事實感到無奈,尹羽說自己曾失去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他說他很遺憾,尹羽說希望他能過的更輕鬆一點……。
對於這樣一封郵件,他不知該如何回,依稀記得在昨晚的晚宴上,他的祝詞說過:只要不曾後悔走過的路,就是最大的圓滿。
今天在這封遲到的郵件中,尹羽也說了,他還年輕,他會有大把時間來想清楚,想清楚今天放棄的是不是值得,
想清楚一意追求的是不是值得……
他覺得自己差勁極了,前一刻還無比堅定的內心,卻在這封信面前,無聲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碎裂的聲音清晰迴盪在耳旁,震得他心驚膽戰。
他沒有再停留,關上電腦,收拾了行李,就匆匆離開。
他覺得他需要走,需要走出去,哪裡都好,越遠越好,他不能再把心思停在這封信上,他要馬上開始下一段旅程,他要思考下一步的計劃和行程……
他像個逃兵一樣落荒而逃,只是這一次,再沒有人在他後面緊緊追擊。
畫地為牢,此生囚禁。
抵達柏林的時候,已是兩天後,尹羽的第二封郵件已躺在收件箱裡。
Sean:
你並未對我上封信做出任何迴應,所以我想,也許你並不介意我談到那一個孩子,對嗎?
又或許,你壓根就懶得開郵箱,沒看到我的信,或者就是看了收件人就直接劃到垃圾箱了?
但是,我發現我似乎漸漸習慣了這樣的交流方式,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看到我的信件。
我沒有見過那個孩子,即使是他的葬禮,我也只是象徵性的出席了一下,所以我從來不曾知道他是怎樣的眉眼,怎樣的身姿,怎樣的談吐,這一切,我都不知,所以你是多幸運的人,你瞭解他的一切,你們有過最親密的接觸,你們曾經親近的就像……家人一樣。
而當我想好好了解他,好好看看他的時候,他已經離去,永遠的,徹底的。
我不想說這是誰的錯,Sean,這一點我與你不同,你從未說過你有多在意,你也不曾表現過難過,沒有發洩過恨意,但我還是知道,你在意他,你在意他的離開,在意致使他離開的“真相”,你不曾為他掉過淚,但你內心很難受很壓抑,你不去恨任何一個人,包括你自己……
你什麼都沒做,Sean,你只是離開。
而對於這樣的局面,我又能如何呢,我曾想,也許因為我與他終究只是陌生人,如果他有機會在我身邊待上一段時間,如果他曾與我有過短暫交談,如果他曾經喚過我……那今天的我,是否還會平靜的在這裡分析種種,是否還能心平氣和的寫下這些。
Sean,你可知,這個孩子,是我們家一個禁忌,一個傷口。
我們每個人都如往常
一樣生活,爭鬥和算計從來不曾間斷過,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有個尹家的孩子死了,(不管有沒有人承認,他的確是我們的)他是權利鬥爭的犧牲品,他像一面鏡子,映射出這個家族光環背後最骯髒最齷齪的一面。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比我們所有人都來的高尚,來的純潔,這也是你一直放不下的原因嗎?
他和你一樣,如果不是因為生在尹家,不是因為這座旖旎的王國,他完全可以有更美好的人生,而不用此時就睡在冰冷漆黑的底下,想到這一點,作為締造這座王國也締造了這一切爭鬥源頭的我,又有什麼資格來對你說教呢?
Sean,我多想叫你放下,叫你釋懷,叫你忘記,但如我上述所說,我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想知道所謂的“真相”並不難,難得是有沒有接受它的勇氣,難得是就算知道了又該如何度過餘下的漫漫歲月,難得是如何揹負著這一切走下去。
到現在,我開始有點理解你了,Sean,是因為這樣的行走可以讓你遠離尹家,遠離噩夢?還是你覺得走上與尹家安排截然相反的道路,可以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無論如何,Sean,我要你知道,這個孩子並不是你一個人的,他在我們家,並不只是一個過客,即使他未曾也不會出現在家譜中,但尹家人所有人都不可能忘記他,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懷念他,有人懷念,是因為失去;有人懷念,是因為傷心;有人懷念,也許只是當看一場尹家的花邊鬧劇,有人懷念,也許是因為心虛……
他像根,深深紮在我們每一個人心裡,大家都不說,是因為不能說,因為不想說,因為不敢說!
我相信他是好孩子,我為沒有見過他一面而遺憾,但也因此而慶幸,Sean,我老了,禁不起太多的情緒波折。
寫到這裡,我也不知道想說些什麼,大概是因為想到他,心裡終究還是亂糟糟的,無從理起,只是,Sean,我還是希望你能找到最合適的方式,揹負著與他的一段曾經好好走下去,走的不要那麼累,不要那麼辛苦。
如果是那個孩子的話,因為他的存在而讓你這樣難過這樣辛苦不會是他的本意。
我累了,我們下次再聊吧。
祝:
旅途愉快。
疲憊到語無倫次的爺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