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貽我佩玖
問玖一人在街上游蕩,強忍著雙腿的不適,一停不停地走,這三年來,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想念他的爹孃。默默縮排街角無人注意的地方,像極了落魄的乞兒。悠悠坐下,而腿上的痛依舊叫囂,把頭枕在膝上的片刻,想起的還是沐澤赫,一個願意把腿和懷抱都給他倚靠的人,已不復當初。
不願回去,卻不知該往何處,問玖開始責備自己的幼稚和衝動,可是已經不再重視他的沐澤赫,對問玖而言倒不如不再給他添麻煩的好,至少給沐澤赫留下個好印象,記住還有個不錯的弟弟,只是問玖至今懷疑,是否因為他做了那麼多任性的事,才讓沐澤赫覺得他應該離開。
“小少爺!”“小少爺!”天漸漸暗下來,街上本該安靜下來,卻因為問玖的出走,晉城變得愈發熱鬧起來。
而此時,問玖卻在城隍廟邊的一處棄屋內熟睡,一如當初睡於王府大牢一樣安穩,對於外界的嘈雜絲毫不語理會,彷彿真的和他沒有關係。
此刻的沐澤赫心急如焚,對著一眾屬下大發雷霆,生平第一次這般發怒,所有人都大為震驚。於眾人眼中,沐澤赫雖有些淡泊和清冷,至少也算是個好脾氣的人,卻不想為了問玖竟會這般失態。
“如果找不到人,你們自己看著辦,”這是沐澤赫下的最後一道命令,說完自己騎馬紮入暮色中,趕往他和問玖常去的郊外。
只恐是天意,沐澤赫和他派出的人翻遍了晉城的每個角落都沒能找到問玖,而就在沐澤赫進到那座棄屋之前,問玖因為肚子鬧彆扭,出去了一小會兒,若是沐澤赫知道,定會更加鬱悶。
“還沒找到人嘛?那還有臉來見我?滾!”幾次三番,反反覆覆,終是在錯過,沐澤赫始終得不到一點關於問玖的訊息,情緒已經失控,面對無能的自己,眼神中竟泛起淚花,宇瞻察覺出沐澤赫的異常,只道:“今日務必找到小少爺,若是不能完成,你們也不必再留下了,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
“王爺,屬下再去搜查一番,興許是漏了哪裡,王爺先請回府吧!”
“不用管我,快去找人。”沐澤赫壓低了聲音,卻還是洩露他的抽泣。
心想問玖是否遭遇不測,那個衝動的孩子要是再路見不平,那一定任人魚肉了,越想,對自己的責備越深,當時是為什麼要衝他發火。
問玖確實遭到了不測,不過是來自自然的“饋贈”,一條頭呈三角形的花斑蛇咬住了問玖的左腳踝,驚聲之餘,問玖順手拿起旁邊的石頭,準確地砸中蛇的七寸,可是腳踝處漸漸發紫、腫脹,疼痛和發麻刺激他的神經,竟慢慢昏睡過去。
醒轉之時,天已大亮,身處之地成了安靜,清雅的小屋,對問玖而言,也許是蛇仙帶他離開原來的世界,恍惚如夢一場,腳上的疼痛卻提醒著,這絕非一場夢。現在的他已經離沐澤赫越來越遠了,就算再不捨都已經沒用。
“你醒啦!”正是出神之際,便有一個看似溫婉的姑娘出現在他面前,淺笑著問候。
“你,姑娘你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兒?”問玖對著陌生的人,尤其對方還是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少年之心也慢慢覺醒,話語間竟然有些結巴。
“是大哥救了你,他一會兒會來看你,你現在別亂動,不然餘毒會流遍全身的。”女孩一副說教的樣子,惹得問玖想笑,還好忍住了,不然失禮事小,丟人事大。
“對了,忘記說了,我叫溫梧花,你可以叫我梧花,你叫什麼呀!”溫梧花帶著稚嫩的口氣,一邊把手上的藥端到問玖面前。
“哦,我叫,叫問玖。”
“那你姓什麼呀?問玖哥哥。”
“我,我姓,風。”問玖還是說了快被自己遺忘的姓,已經習慣的從現在起就要從頭再來了。
“好棒啊!問玖哥哥一定和風兒一樣自由自在,對了,對了,你快喝藥吧,涼了效果就不好了。”梧花心情似野馬開始馳騁,但有著身為醫者的自覺,時刻都將病人置於首位。
“多謝溫姑娘。”問玖對溫梧花抱拳示意謝意,伸手接過梧花手中的藥碗。
“說了叫我梧花就好,”梧花笑顏彎成細線,耳朵稍稍一動,“問玖哥哥你快喝藥,我哥要來了!”
“嗯。”問玖最討厭的就是喝藥,每次生病,都是爹孃硬灌的,這幾年是沐澤赫以糖葫蘆和桂花糕等作為引誘才哄他喝下去的,如今面對生人,他只能皺著眉頭一飲而盡,之後是猛烈的咳嗽。隨著問玖咳嗽聲的響起,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衣,高束髮髻,手執一把佩玉摺扇的男子,帶著一張絕不輸沐澤赫的精緻臉龐走向問玖,此人便是溫梧花的哥哥,溫閣(聞名江湖的醫坊)的少主人——溫梧楊。
“梧花,他怎麼咳這麼厲害?”
“哥,問玖哥哥大概不習慣喝藥,才會咳的!”溫梧花委婉地解釋問玖的尷尬。
“你叫問玖?”溫梧楊輕搖摺扇,打量起這個被他隨手救起的孩子,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
“嗯,多謝大哥救命之恩,只是我身上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不知何以為報?”問玖瞅著溫梧楊,細看之下,這人不僅僅長得好看,沒有沐澤赫散漫的隨意,沒有沐澤赫的冷淡,沒有沐澤赫的柔美,可是腦中再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只有和沐澤赫相較之下的缺憾,也沒有沐澤赫那種看似冷淡實則溫馨的感受,那樣的溫柔和客氣,給人的只是滿滿的疏離感。
不知為何,腦中始終閃爍著沐澤赫的影子,耳邊縈繞著那句“風兒再也不看其他人了,只看沐哥哥一個人”的話。
“無妨,我們溫閣倒不缺這點錢,看你一人暈倒在破屋之內,你家人在何地方,我們可以送你回去。”溫梧楊用溫柔至極的語氣對問玖,他很同情,總覺得這個孩子一定遭遇了什麼,不然怎麼獨自一人在那樣的地方奄奄一息。
“我自己可以回去,可是可是我的腿,怎麼麻麻的,還很疼。”
“問玖哥哥,你中蛇毒了,現在餘毒還需要些許時日才能除乾淨。”溫梧花搶著說,“當日若非哥哥為你吸毒,你早就。”
“梧花,孃親剛剛有事叫你,你再不去可要被……”溫梧楊邪笑著看著溫梧花。
“好好好,我走了,問玖哥哥,你好好養傷。”溫梧花蹦蹦噠噠地就出去了。
“謝謝你。”問玖低下頭,輕聲說。
“我叫溫梧楊,可以叫我梧楊哥。”溫梧楊把臉湊近問玖,伸手抬起他的頭。
問玖傻傻的盯著溫梧楊的眼睛,一雙美的攝人心魄的眼,只是問玖早已對美免疫,除了他的爹爹風舞崖和哥哥沐澤赫,再美,於他何干。
“你叫問玖吧,是把酒言歡的酒嘛?”溫梧楊放下雙手。
“貽我佩玖。”
“原是那個玖,那你一定身佩此玉吧!”溫梧楊細心相問。
問玖一陣沉思,再不理溫梧楊說了什麼,說起自己的名字,從未有人這般細心的問他,就連沐澤赫,甚至從未問過,更不解其中之意,倒是外人對此更加介意,更加懂得其中的意味。
他身上確實一直佩有一玉,只是早在風舞崖和陸霜霜下葬之時,他便摘下,埋於他二人墳前。怎會有人知道他身上之玉,這般思量,到覺得溫梧楊有那麼點不同。
“問玖,現在你腿不宜亂動,我幫你通知家人可好,想來這一夜他們定是相當擔心的!”溫梧楊一語卻是驚醒了問玖,可是沐澤赫不是希望他離開嘛,怎會擔憂呢?
“不用了,我只是出來散心幾日而已,他們都知道,不會擔心的。”問玖甚至露出了心痛的表情的同時,嘴角卻是笑著的。
“哦,那你就在這兒好好養病吧,等你康復,再回去。”溫梧楊自是察覺了這樣明顯的情緒,向來為所欲為的問玖,對於情緒的隱藏,確實不夠在行,“問玖,總覺得這樣叫好生份,可以叫你阿玖嘛?”
思慮良久,問玖還是開不了口。
“可以嗎?阿玖?”
“嗯!”問玖小聲應到。
“阿玖,你好好躺著,中午會命人把飯菜送過來的!”溫梧楊笑眼盈盈地說。
出門的那刻,他眉頭微皺,似是思考著什麼問題,糾結的也不過是臆想的東西。
留下的問玖對自己的新稱謂尚且不太適應,等他反應過來,人也已經不知了去向,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留了下來,而這是何地竟還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