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會是誤診的。”仲文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是個醫生，難道不知道唐氏症第一期篩查誤診率有多高嗎？很多時候都只是孕婦和家屬在自己嚇自己罷了。”
子期站定了，他搖了搖頭：“仲文，你難道不知道，誤診率高的背後，也會有確診的例子嗎？你總是這樣什麼都瞞著她，對她來說是不公平的！”
“我絕不願意看到她為了這件事情擔驚受怕，然後茶飯不思，最後才知道是誤診！如果需要有這種情緒，就讓我替她承受吧。”仲文淡淡地道，“好了，不許你在初夏面前再提到唐氏症這三個字，如果她問你，你就跟我的回答一樣就可以了。”
他走進辦公室裡，無情的大門在子期面前關上，表示著他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直到走進辦公室，他才能把自己的肩膀放鬆，讓自己坐進沙發裡，允許自己長長地嘆了口氣。
太累了……
接二連三的變故，簡直要讓他這個從生老病死中鍛鍊得心臟已經很強大的人崩潰。
事不關己才能高高掛起。子期說得對，誤診率雖然很高，誰都希望，自己的骨肉是誤診當中的一員，可萬一不是呢？他比子期更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可是他難道要告訴初夏，初夏，你懷的孩子是高危疾病的患者，將來出生，很有可能是一個先天愚者，也就是天生的白痴，他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吃飯，學不會走路，永遠是一個廢人？
他很清楚，這樣的噩耗，會讓初夏崩潰。
既然這樣，這份擔心就由他來承受吧，他情願讓初夏這14天一直活在“就算是唐氏症也沒有關係”的童話裡，等14天結束，誤診的篩查結果皆大歡喜，初夏也能少受些苦。
只是作為孩子的父親，他又怎麼能不去想，如果真的是確診，這個孩子還能不能留下……它還關係著另外一個孩子的生命啊……
他按住了自己的抽痛額角，緊緊闔上了眼眸。
為了這個家庭的以後，他必須有所抉擇！
只可惜，如果乖乖聽話，那就絕對不是林初夏了。
她一上車，就從懷裡掏出了手機，顫抖著指尖，在網頁上輸入了“唐氏症”三個字。
仲文一定瞞了她什麼，這點她確信無疑。
可當搜尋結果跳出頁面的時候，初夏還是一陣暈眩，她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眼淚就落了下來。
先天愚症……
無藥可治……
唐氏綜合症豈是仲文說得那麼雲淡風輕！
她痛徹心扉，不是因為他的欺瞞，而是那句，就算孩子得了唐氏症，我們也可以把孩子生下來……
是的。就算孩子一出生就註定是一個白痴，他也必須降生到這個世上。
他們母子倆唯一的作用就是在這裡啊。
所以仲文才覺得沒有什麼所謂啊。
本來他就不要這個孩子的，是因為雨兒的病，不得不靠著這孩子的造血幹細胞，才勉強同意留下這胎兒。
至於孩子是不是一個白痴，於
安家何關？養一個白痴的錢，安家出不起麼？不被在乎的生命，跟路邊一根野草有什麼區別？
她掩住滿臉的淚，還不敢讓前座的司機看見自己的淚痕。
從未有過這樣一刻，苦心逃避的一切在自己面前殘忍揭開的時候，竟然痛到這種程度。
原來不管是做多少心理建設，她心裡還是偷偷有期待的，還是把這些日子以來他的遷就和疼愛當成了習慣……
在悠瞳的眼裡，她都已經變成了安家的災星，恐怕悠瞳現在不出言趕她走，也是看在要她肚裡孩子救雨兒的份上，估計孩子一生下來，安家就再也不需要她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有思想準備了，沒想到，還是她太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車子開到安家小樓的時候，初夏的眼淚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她開啟車門的時候，司機甚至沒察覺到她哭過。
她甚至能笑著張開懷抱迎接雨兒。
“媽咪很開心是不是？”雨兒比劃著，也綻開了笑容。
“是的。”她親了親孩子。在心碎成灰之後，她已經做出了決定。“例行檢查很順利。”她對孩子道，也對自己道。
雨兒，她是一定要救的。
孩子，她也是一定要生的。
就算是個天生的痴呆兒，那也會是她林初夏一生的珍寶。
沒關係，孩子，就算沒有人在乎你，就算你只是拿來救命的一種工具，媽媽也不會放棄你的！
如果要賠上一生萬劫不復，那就讓媽媽跟你一塊，下地獄去！
仲文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華燈初上。他遵守諾言，親力親為地為最愛的兩個女孩做了滿滿一桌子的飯。
雨兒吃不了太多，吃飽了就跑去樓上畫畫，初夏則不。
她把菜和肉往自己的嘴裡填著，哪怕她半點胃口都沒有。
“再吃點魚吧。”仲文給她夾了魚肉，小心地去掉魚骨，“吃魚補充DHA，孩子能更聰明些。”
他這話本是無心，說了出來卻沒料到初夏身子竟然重重一震，連手中的筷子都落了地。
“聰明？”她低頭咀嚼著這兩個字，心如刀割。
如果唐氏症確診的話，孩子天生殘疾的可能性高達九成，吃了魚肉，就能變聰明起來，變得惹人憐惜幾分嗎？
不，不可能的。
她的孩子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只除了投錯了胎，到了一個誰都不疼愛的媽媽的肚子裡……
她想忍住不哭，眼淚卻顆顆掉進了碗裡，她勉強地擦去那淚，咬脣顫抖著道：“仲文，你不要瞞我。唐氏症到底對孩子有什麼影響？”
“你怎麼還在想這事？”仲文岔開了話題，“能有什麼影響？現在醫學昌明……”
“所以連天生愚症都能治了？”她只反問了一句，便看見了他臉色大變。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問下去，卻依舊自虐地問道，“如果孩子真的是天生愚症，你還要他嗎？”
“不會是的。”仲文只答，“唐氏症的誤診率很高，我不想你擔心。過幾天篩查結果一定是平安
的。”
“萬一不是呢？”她執著地只想要一個答案。
仲文沉默了。
他的沉默已經代表了他的態度。犧牲她孩子的一輩子，來換取他孩子的平安。這是他最殘忍的抉擇，這個抉擇深深撕碎了一個用生命用全部在愛他的女人的心！
她抹去了淚。這些淚，流了沒有意義，因為他不會憐惜。連她肚中的孩子都不算，她算是什麼東西！
半晌他才道：“那你的想法是什麼？”
她努力地往自己的胃裡撐東西，撐到自己都想吐了還不肯停止。
“我要生下孩子。”她含糊不清地道，“這是我的孩子，我不會再放棄任何一個我的孩子的！而且，他還能救雨兒，這就夠了。至於是不是白痴，無所謂了。我不在乎我的孩子是不是白痴。”
其實，她在乎的。可惜，她已經沒有在乎的權利。
仲文微微發顫的手握住了她的，他把她輕攬入懷：“初夏，謝謝你，我替雨兒謝謝你……”
她含在口中滿滿的飯菜梗在咽喉，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他有千百句話可以說出口讓她寬心，偏偏說出口的這句感謝是她最不想聽到的。
她甚至聯想到了一隻愚蠢的飛鳥，拔掉自己的雙翼，跳到人類的湯鍋裡，替人調味好了湯底，還對人說：放心吃我吧。我不在乎我是不是會被你吃掉。
那人試著湯還回答道：謝謝你，我替我的肚子謝謝你……
這麼荒誕的一幕，居然發生在她林初夏的身上。愛著這個男人，花了她一生所有的愛情……
她忍不住凝視著他俊朗的眉眼，指尖輕輕地撫過。
這一切，在幾個月後，就要永遠地離開她的生命了……摸著他的臉，她的眼角溼潤了，卻捨不得閉上眼睛。
就讓她這樣看著他，看著他，把他的臉牢牢刻在自己的腦海裡，一輩子都記憶猶新……
他傾身想吻住她，她卻推開了他，衝到洗手間裡，翻天覆地地嘔吐了起來。
虛偽的敷衍，勉強地應對，只會讓她一次又一次地感覺到自己的不堪。
原來一段感情，還能是要命的。
而且不止是要她的命，還有她孩子的命！
兩個禮拜，對初夏來說，比兩年還要漫長。她的頭髮一把一把地掉落，每天清晨起來，都要站在鏡子前愣上半天。
鏡子裡的女人沒有絲毫喜氣，僅僅20多歲的她，看起來眼神如此滄桑。她的一切，都像是刻上了絕望的符號。她整夜整夜的失眠，偶爾睡著了，夢裡一定是個可愛的男孩子揪住她的腳踝，口齒不清地喊著：“媽咪，不要丟下我……”
“媽咪當然不會丟下你，再也不會。”
夢裡的孩子問她：“媽咪，你會給我起一個什麼樣的名字呢？”
她說：“你姓安，媽咪希望你出生後能保持住這樣的初心，就叫安如初吧。”
她伸出手去，想抱起那個小男孩，卻發現自己的雙手怎麼也觸不到他的身子。她慌了，難道她還會失去她的孩子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