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是為了什麼呢?
我死前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有意義的呢?
還有……遺憾嗎?
腦中回閃著許許多多的事情,我反覆反覆地問自己一些問題,恍然間意識到一個重要的事情——似乎我還活著?
我想著想要抬抬手伸伸腿,卻發現身上像是壓了幾千斤的重物一般無力。還想著感知一些什麼,腦袋卻越來越昏沉,最終又沒有了意識。
*
這是哪裡?
我感到生生的刺痛佈滿全身,下意識地想要掙扎。突然覺得不對反應過來,恍然間發現自己竟沒有了肉身!
我驚悚地愣著。直到一個人聲傳來……
“蕭大人。”這是司空的聲音!
我“看”向聲音的方向,深刻的苦痛瞬間浸泡我的全部意識。
“蕭大人!”司空一步踏上前一把扯住了蕭御景的袖子,已是怒極,“蕭御景!”
“怎麼。”蕭御景淡淡轉身,彷彿之前並沒有聽見司空驚絕之前的喊聲。
“你怎麼可以娶了公主!”司空驚絕嚴重暴怒,死死揪著御景的衣襟,似乎隨時準備暴起揍人。
“將軍喜歡公主?”蕭御景面容平淡,不答反問道。
“……怎麼可能!”司空驚絕顯然被嗆了一口,又急又氣,“總之你不能娶!”
“……”蕭御景淡淡瞥了司空一眼,那目光像是看著一個頑劣的孩子哭鬧。
司空驚絕被他的目光看得一頓,不知如何開口。
蕭御景趁著此時輕鬆掙開了司空驚絕的手,淡然離去。
我看見司空驚絕的臉變得蒼白,手死死攥緊,眼神卻無奈得接近死灰。心下一澀,想要上前,不料自己竟真的向司空驚絕靠去,同時帶起了司空的衣角……
似乎,我現在幻化成了風體?
想著便直接調頭衝向蕭御景離去的方向,輕鬆地追上了蕭御景的馬車,攀在視窗,卻看見蕭御景臉色蒼白至極,一手狠狠抓著胸口的衣服,似是忍著極大的痛苦。
御景……
我想要上前抱緊他,卻只能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
我想要放聲痛哭,卻只能令周遭的風颳得狂亂。
我多想……我多想……
隨著馬車,我來到了一個略略陌生的地方。青黑的匾額上端正地刻著“蕭府”二字。
蕭御景緩緩下了馬車,腳步有些發虛。推門直接去向書房,卻頹然坐下,單手扶著額頭,身子輕輕的顫動,原本掛著清淡的脣輕輕抖動。
我聽見了三個字,心如萬箭穿過——
“木子瀟……”
御景。蕭御景!
我止不住自己的動作,悲切地衝向他,想要撫摸過他的臉頰,想要輕吻他的淚水,想要抱緊他,告訴他“我在”。我在……
風獵獵地颳著,我感受到蕭御景的身子在風中更顯得單薄不堪,急急退開老遠,心中更加悲痛難忍。
什麼都做不得,卻還得直直看著!
這是怎樣的殘忍……
蕭御景的手緊緊攥住椅子的扶手。我“撫”過他泛白的骨節,乞求能讓他感覺我的存在,乞求能讓他感到哪怕一點點的安慰……而不能。
“大人。”門外小廝突然碎步跑來。
“何事。”蕭御景整頓了一下,緩緩開口。
“門外劉總管求見。”小廝覺察到主子的情緒,輕聲恭敬道。
“……知道了。”
蕭御景突然抬眼看向我的方向。
我驚得閃了開來,這才發現他的目光只是空洞地看向外面,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失望。
蕭御景撐起身子,理了理衣袍,漠然走出去。
“蕭大人。”劉總管面上帶著不著痕跡的阿諛。
“小官見過劉總管,不知何事相傳。”蕭御景的話中不帶任何語氣。
“哈哈,小的也不賣什麼關子了。”劉總管依舊笑道,“皇上說了,公主對大人的愛慕之情日日增加,只盼著……”
蕭御景不接話,淡淡越過劉總管看向別處。
“所以已經選了一個黃道吉日,還望駙馬爺能夠儘早準備了娶公主過門。”
“嗯,臣知道了。”蕭御景語氣不變,目光不變,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我雖已聽司空說了那事,雖看過蕭御景痛不欲生的模樣,可是我依舊難以接受這樣的事情真實的展現在我的面前,**裸的。我感到一陣陣的難忍,一陣陣的痛苦。我突然很不明白,為什麼風也是會有感覺的,卻是那麼無力……
蕭御景的衣裳被我的氣息變化牽連著,舞得淒涼。
我反應過來,心中五味雜陳,周遭卻是靜了。縱使萬般的痛苦,我卻只是想笑笑,堅持心中對蕭御景的信任。
蕭府,一天天的被紅色侵染。
我“坐”在屋簷上,看著一匹匹的紅布運進來,看著一頂頂的彩禮抬出去又抬進來,看著雨簷之下紅柱之上飄蕩的紅色流蘇,突然想起,我還欠蕭御景一個婚禮。
於是,終究只是欠著了麼……
御景剛剛抬步出了書房,一旁的小門裡忽然竄出一個小廝模樣的人一把拉住了他。
我急得跳下來,卻見蕭御景只是急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隨後竟然笑了。
眉毛微微舒展,悠然的嘴角完成舒適的弧度,只是墨染般的眸中並沒有一點情緒,蕭御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來人的手,緩聲道:“怎麼來了?”
“哼!不能來麼!”那小廝抬頭,卻是一個明豔動人的女子模樣。
“呵,這不合規矩……”蕭御景的臉上顯得分外的哭笑不得。
“我是公主!我說的規矩才是規矩!”女子嬌嗔道。
“好好好,但你玩夠了必須得回去!不然我可就得捱罵了。”蕭御景的語氣帶著寵溺,讓人覺得甜蜜卻不會膩味。
我心中一苦,簡直想上前來一陣狂風捲走蕭御景逃之夭夭。
“本公主不……為何怪你啊?”那公主一臉疑惑。
“駙馬急色,不等時日便私會公主……”蕭御景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
“噗……”公主笑得前仰後合。
“還未成婚,我便會有這樣的美名。真是……嘖嘖嘖。”
“得得得。本公主知道了。為了駙馬爺的名聲!本公主現在就走,免得被閒人瞧見!”說著忽然上前緊緊抱住了蕭御景,將腦袋埋在他的胸前。
我看到御景的眉輕輕皺了一下,才慢慢伸手環住公主。
看著這樣的畫面,即便我現在是“死”的,即便知道蕭御景不是真心的去做,心裡仍舊不痛快的很,這種感覺或許比旁人看見自己的妻子出牆還要不爽得多。
幸而蕭御景很快便不著痕跡地掙開了,笑著目送公主離開,知道那身影出了視線之外臉上的表情便似烏雲遮陽一般瞬間收了勢。
御景,你究竟在做什麼?
***
日子終於到了。
天將亮,我正停在半空,搖搖晃晃的不知道應該做什麼,遲疑著是應該離開還是看完這婚禮。心裡自然是容不下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但欠了蕭御景兩世,我真的期盼著想要看到蕭御景穿著喜服究竟會是怎樣的風度。
吉時選在午間,賓客們陸續帶著賀禮赴宴。
管家來催了兩次,說著先換上喜袍較好。蕭御景並不理會,斜靠在窗邊,臉上依舊是千萬年平平淡淡的模樣。喜服就擱在他的榻邊,亮麗的紅色不知怎的我卻覺得刺眼。
我降下,與簷角平齊,想近著看看蕭御景。
管家第三次來了,說什麼也讓蕭御景趕緊換上否則便將誤了吉時。蕭御景在聽到“吉時”時忽然抬眸,眯眼望向管家。管家被看得一怔,略略縮了下脖子,還想說什麼也嚥了回去,轉身小步跑開了。
蕭御景緩緩坐直了身子,手擱在喜袍上,輕輕提起,挪著步走到屏風後。終是換上了。
我看著出來的那個男子,衣裳將身材襯得更加修長風雅。那眉目果然是生得極好,只是若笑了那便更加奪目了。
想著,他竟望向窗外驀然笑了。
我震得一愣,竟看得痴了,不由得飄向他,“抬手”撫上他的面頰,簡直想落下淚來。
“子瀟。”他笑道。
我一時以為他真的看見了我。
“子瀟。你看。”他原地轉了一圈,抬手風流,“為夫穿上喜袍,可是還行?”
好看!很好看!我狂亂地喊,拼命地點頭。
蕭御景笑著的臉剎那間垮了下來。彷彿眼看著一朵絕世的花朵瞬間凋零。
不要哭!御景!求你不要哭!我嘶啞了嗓子,上前抱住那人。
“……我們,去拜堂。”蕭御景虛牽起“我”,又做相擁狀,走向屋外。跌撞著來到院中,對著懷中的“人”呢喃:“我自幼便孤身一人,拜父母這一項倒是難了,你父親……我必定會救他出來!”
我驚得直直盯住他。若我沒有聽錯,他說了“救”!父君!難道父君……
“這麼吧,我們認先祖為高堂,對著天地拜上兩拜。”蕭御景忽然展顏,對著旁道。
說完便恭敬的跪下,對著虛空,莊重叩首,起身,再叩。我跟著他,也一般“行禮”。
“夫妻對拜了。”蕭御景站起身,對著自己的面前,一字一頓的道,眼中帶著欣喜和期許。
他笑著跪下,叩首時扶著地的手指節慘白,抬頭時臉上溼了一片,嘴角不自禁的顫抖。
御景……我們都該瘋了。
我將自己凝成一道強勁的風,纏繞住緩緩起身的蕭御景。最後,糾纏在他的右手,不斷地衝撞他的手。
御景……御景!我在!
我們,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