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霽寺,父君早已用完晚膳,隨了塵大師去誦佛。
我拉了子淇去飯堂吃飯。飯堂不大,桌椅清雅整潔,飯菜也十分清淡而可口。席間,鄰席
的一對農村夫婦一直在小聲地嘀咕著什麼,眉宇間很是憂愁。老婦說著說著就落下淚來,老翁則搖了搖頭一副無可奈何而又悲慼無助的樣子。
我離他們較遠,便使了個眼神示意子淇去問問。子淇會意,起身走向鄰桌,躬身道:“小子冒昧打擾。敢問老伯,你們遇上什麼麻煩了?若是我有能力必定傾身相助。”
老翁抬起頭,詫異地看著子淇。老嫗也停了哭泣,與老伴對視一眼,慢慢地點了點頭。老翁幽幽嘆了一口才道:“我們不敢打擾少爺用飯,更不敢麻煩少爺。只是我們的確有解決不了的麻煩了。”
我起身走過去:“老人家,但說無妨。我這表哥也是頗有能力的,說不準還真能幫得上您呢!”
老翁細細打量了子淇,終於道:“少爺有所不知,這來儀城城北有一卿心村,常年受來儀城的地利,有客人進不了京城的便會屈全打尖在小村。這麼一來小村的收益也是頗為可觀的。只是自前年起,村東幾十裡的一座山頭讓一夥不知出處的賊人給佔領了。這些人便月月上門收取保護費。開口的價位忒高,即便是天天有人留宿在村中也是難以按時交付的。”
老翁緩了緩,繼續說道:“我便是卿心村的村長。這個月我們欠了那些人五十兩銀子,可是我們實在交不出東西抵債了。哪些賊人一開始要我們賣田地給他們充數,哪想到前日一個他們的嘍囉瞧見了小女,竟……竟要小女拿去抵債啊!”
說罷,老翁搖搖頭手捂雙眼,模樣甚是悲慼。老嫗此時又忍不住大哭起來。
“老人家,那你們準備怎麼辦呢?”他們既然來了城裡,必然是有法子欲來試將一試。
“我們……”老翁強忍住悲痛,繼續說道,“我們聽說城裡有一天霽寺,十分靈驗,老婆子便想來求上一求。也順便找一找官大爺,希望他能幫我們除害。結果,這幾日我們日日擊鼓,只求見上老爺一面。可這老爺竟沒有一日有空見我們。這……這您說該如何是好啊?”
皇城之中豈有這等子事?我和表哥一臉的不可置信。
“老人家莫擔心,明日我們便跟你們一起去見見那個繁忙的老爺。放心,如今皇上英明,天下太平。倘若皇城都有蛀蟲,城外還有賊人作威作福,別說普通百姓不會允許此事發生,一旦大一點的官員甚至是皇上知曉此事,必定將他們嚴懲不貸!”表哥一向志願做一名偉大的官員,此刻很是激動。
於是,兩桌人很是親近地拼成了一桌,快快樂樂地吃完了這一餐飯。
第二日,天海矇矇亮,我的房門驀然被敲響。
恍恍惚惚地聽到朱欒去開了門:“表少爺?”
表哥?嘖嘖,這孩子忒不安耽。我翻身朝裡繼續睡。
“子瀟?瀟瀟?小瀟瀟?瀟瀟瀟?……”子淇小朋友開始抑揚頓挫地喊我的名字。
可惜我可不是一般人,從小和子淇長大,他的那些不入流的小手段真是幼稚的我不想再提。果然,緊接著他開始哈我癢。鬧得我只想說,姐姐我早八百年就不會怕撓癢癢了,你這小子也太不長記性了!
只當有風吹過頸畔,我漸漸地再度入睡。待到早起時,卻發現子淇已在榻上睡著了,哈喇子幾乎浸透了榻上的軟褥!
我喚來朱欒,鄙夷地指指子淇。朱欒噗得就笑了:“小姐,您不知道。表少爺撓著您,自己卻慢慢地睡熟了,軟到地上都不知道,還是奴婢將他扶上榻的!”
嗨,這孩子。我每每和表哥在一起都有一種當他孃親的的感覺。我看看天色,覺著不會遲到,便洗漱妥當了再決定戲弄戲弄表哥。
我拿著絲帕先捂嘴笑了個夠,而後猛然狠推子淇一把,“大哭”道:“子淇啊!子淇啊!……你怎麼一睡不醒了呢?嗚嗚……”
子淇朦朦朧朧地醒來,困惑地擦了擦嘴角:“怎麼了?怎麼了?表妹,你別哭……”
“表哥啊……嗚嗚……你不知道嗎?你睡了整整六天!我那日陪兩位老人家去官府結果被轟了出來。父君說那官員後有高臺碰不得啊……官盜勾結,為非作歹……那位姐姐已經被賊人抓去了……嗚嗚……”我“哽咽”不已,掩面“垂淚”。
“我……我……都是我不好……我太沒用了,難得要幫幫人家竟然還睡過頭!六天!六天?……”表哥這才反應過來,改了一臉灰敗的樣子,“子瀟啊,表哥有點奇怪,這個,怎麼一睡睡得上六天呢?嗯?”
我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表哥!你真逗!哪裡是六天?我明明說的是六個時辰……欒兒,你說是不是?”
“那方才我聽一個人說,什麼那個姐姐已被賊人抓了云云……”
“喲!表哥,你瞧著天色不早了,別讓老人家等急了!”我忙正色,瞬間轉移話題。
子淇起了身,稍作收拾,便同我一道趕往飯堂。
進了飯堂發現老伯他們已經坐在那裡吃早飯了。我們不好意思地上前:“抱歉,我們來晚了。”
“不晚不晚,時辰還未到呢。是我們來得太早。你知道農家人本來就需得趕早的,況且我們上了年紀本來睡得就越來越少了。”老婆婆今天顯得很有精神,笑吟吟的幫我們擺好碗筷。
“對了,表哥。你有和我父君講過此事嗎?”吃好飯,我將子淇拉至一邊悄聲道。
“不曾,我只是告訴伯伯今天會在外一天,讓他放心。”
“可是,我總覺得此事不同尋常。你說來儀城乃是皇家所在,天子及大多要臣都在此居住,怎麼可以任盜賊如此猖獗?”
“也是……我也一直搞不明白。”表哥略有所思。
“有三種可能。一即為官盜勾結,瞞天過海,不過此種猜想也是詭異的很;二為……這個猜測很不厚道。我覺得那兩個老人是衝我們來的……哎,你別這樣看著我啊!最後一個可能就是,近日朝中有大事,盜賊之事便先被壓住了。這小官員有一日閒也是歡喜的,所以老人家去告官也就被拒之門外了。”
“表妹啊,哥哥覺得你話本看多了。這兩個老人悲苦之情由內而發,這種樣子是演得出來的嗎?我不同意你前兩個看法。但是,此行總之不簡單,我們要多個心眼。”
我點點頭,轉身對老婆婆說:“老婆婆,我有個隨身帶的東西不見了,容我趕回去找找?”
“有東西不見了?那一定要好好找找的,我們不急,就在這裡等你回來啊。慢慢走,不著急的。”
我匆匆回去院落,發現父君不在房中。好容易找到了朱欒,我再三叮囑她,倘若我跟表哥傍晚都未歸,一定要讓父君知道我們此行原委。我相信,憑父君的能耐一定可以幫我們化險為夷。
而後急急趕回飯堂,見表哥同兩個老人聊得很是開心。見到我,表哥站起身,同時眼中一閃而過無奈。這麼說,此二人的身上竟不曾流露破綻。
我上前道歉:“讓大家等久了,那物什可算是找到了。竟在犄角旮旯裡頭,都不知道怎麼掉的……”
老婆婆很是積極地接過話題:“是啊,這丟東西有時奇怪得很呢。上回我家的……”
一行人有說有笑,慢悠悠地向官府方向而去。
遠遠看見兩頭威武的石獅子,朱漆的大門外,兩個衙役認真地守著。見我們走進,其中一個留了兩撇鬍子的幾步上前攔住:“你們有事告上官府?”
“是的。”表哥上前行了個禮,“還勞煩差大人通報一下。”
“好!”那衙役出人意料的爽快,“你們在此等候。”
我與表哥奇怪地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老翁似是察覺了我們的想法:“真是可惡!少爺,小姐,我們今天沾了你們的光。前幾次,這兩人可是連正眼都未瞧上我和老婆子一下啊!”
“別激動,老人家。”我安撫道,“他們可算見你們了,你們待會一定要好好地將所發之事交代清楚。我們一同陪你們討個說法!”
“好!好!”老人們很是開心。
衙役終於出來:“來,跟我進去。”
“堂下何人?”一個身著藍色官袍的人坐在案前,見我們進來便高聲道。
四人齊齊行了一禮。老翁當先站出:“草民是城北卿心村的村長,這是我老婆子。這二位是陪我們來告狀的。”當下便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了。
那官員捋著鬍子,微眯了眼聽完。末兒怒瞪了雙眼,一聲厲喝:“大膽刁民!來儀城受聖上庇護,城邊何來的盜賊!你們膽敢胡亂告狀!來人啊!……”
“慢著!”表哥一步上前,“小民斗膽問一句,大人連查都未查,怎麼就知道沒有賊人?這二位老人眼看著獨女將受欺侮,前來告狀。聽聞大人一連幾次將老人家拒之門外,大人,小民再斗膽問一句,這就是聖上腳下之城所奉行的為官之道嗎?!”
我第一次見表哥一臉正色地大發言論,加上他那臭皮囊真可謂風度翩翩,從頭到腳貫穿了滿滿天地義氣。嘖嘖。
只見那官員老臉一紅,惱羞成怒:“你是哪裡來的小子?膽敢在此造次!”
“不才。來儀七俊大人可曾聽聞?”表哥自懷中取出翠色玉笛,悠悠然在手中把玩,“小子承蒙皇上錯愛,巧合成了七俊之首。”
“你!你……你就是木子淇?!”那人眼珠溜溜轉了幾轉,哆嗦著擦擦頭上的冷汗,抖著手又指向了我,“那……那這位必是木子瀟小姐了……”
表哥不語,含笑輕輕點頭。
哪知,那人竟驀然狂笑,起身大呼:“好!好啊!天助我也!”
我忙拉了子淇退後幾步:“你想做什麼!”
“哈哈哈!”他滿臉通紅,目含精光,“你們兩個誰都走不了了!來人!”
兩旁衙役一擁而上。誰曾料,我們身旁一陣奇怪聲音響過,老翁個頭突然拔高,面孔瞬間年輕幾十歲,幾下打退一個衙役,奪過棒子輕鬆逼退眾人。而那老嫗更是轉眼變成一個妙齡少女,自腰間取出軟劍三兩下開出一條空隙。
“老翁”一把扯過已然石化的我和子淇扔出包圍圈。“老嫗”扯出一條長綾,將我帶到她身側,攬著我幾步跳過牆頭,兜兜轉轉來到一個僻靜的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