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火明夜? 特赦
特赦《劫火明夜(gl)》久羅ˇ特赦ˇ那兩個字宛如咒語,打亂了所有原本的預計。
那時,火蓮鬆開了手,推開皓鑭,沉默地離去。
第二日,皓鑭依舊在練武場邊伺候,火蓮卻未讓她踏入場中一步。那一瞬的繚亂怔忡,無人提起。
只有被皓鑭仔細清洗削好的一盤珍果,靜靜地提醒兩個刻意忘記的女子:那一瞬,不是幻覺。
太久沒上戰場,所以腦子開始發昏了?坐在玉亭中與園中游樂的眾仙一齊欣賞歌舞的火蓮默默飲酒。仍然難以相信自己那竟似落荒而逃的舉止。跑什麼?日子不是照樣過著,應酬不是照樣無聊?有什麼不同?
這是一場沒有名目的歡宴。只是樂神又譜了新曲,排練了樂舞之後請來眾仙歡聚欣賞。上仙均在邀請的名單上,火蓮也沒被落下——修羅善舞眾生皆知,因此在天界,樂神是少數幾個偶爾跟火蓮有往來的上仙之一。
仙人們坐在玉亭裡觀看歌舞,跟隨而來的仙侍們則在花園中各處遊賞。樂神xing情隨意,不似別的上仙那般約束僕從,這也便給了平日裡甚少休息的仙侍們一個休憩的機會。三三兩兩,趁機和過去的朋友結伴賞玩一番,只要不攪擾了玉亭中的主子們,就不會挨罰。
仙樂飄飄,天鳥和花靈化成的舞者隨著樂音揮袖旋身,翩翩舞動中說不盡的身姿風liu。樂神親自操琴,彈撥間雲流風起,花開鳥靜。
天界悶歸悶,樂神的才華倒真配得上個神字。火蓮淡淡一笑,飲盡杯中瓊漿,卻沒被眩目的舞蹈迷去心魂——斜靠亭欄,正可看見背對這邊專心釣魚的皓鑭。
這姑娘一進花園就直奔池塘而去,火蓮悄悄看著,見她從袖裡抽出一支筆,晃一晃將它化為魚竿,再扯下一根髮絲化為魚線,摸出腰間的餌食繫上,也不用魚鉤便拋進水中,靜靜往池邊一坐,一邊釣魚一邊開始神遊。
盯著那抹素衣長髮的背影,繚繞的仙樂漸漸模糊,一絲斷斷續續的歌聲卻傳入耳中。火蓮不由靜心細聽,低柔婉轉的歌聲,分明是皓鑭。她在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小曲,那是……人間的一首漁謠。
走神走到人間去了?火蓮低笑一聲,想起了皓鑭的真身。曾被當作鎮國之寶,卻也被罵為亡國之物的夜明珠,在人間兜兜轉轉,要用多少年方才修得人身,上了天界?
漁歌忽然斷了。
火蓮的目光銳利起來。走到皓鑭身邊對她說話的仙人是……白鬍子老君?心下狐疑,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將杯子輕輕放下,專注地側耳細聽。
“皓鑭。”老君沉聲,知道她走神的習慣,便用拂塵柄往她頭頂輕敲了下。
穩坐釣魚臺的皓鑭仰首,慢吞吞站起了身,剛欲施禮,老君便抬手止住,細細打量了她一會才開口:“你到火蓮上仙府上做事,多久了?”
想了想,皓鑭低聲回答:“快六個月。”
“可習慣?”
點頭。
“那……”老君躊躇了片刻,終於低問:“火蓮上仙對天界……可有不悅?”
不悅。
很微妙的詞。火蓮緩緩勾起一抹冷笑,紫瞳內冷焰倏忽一閃。
不悅。還可以換成是“不滿”、“異心”,甚至……“別有所圖”。這是天界的規矩,說話問詢,都要委婉三分,保留三分,尤其是說某些不太好聽的話的時候。
火蓮上天多時,這不可說的規矩心知肚明。
不愧是老君啊,說話越來越巧妙了。皓鑭平心靜氣,一字不語。
老君等候半晌,沒聽到她回答,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今日找你,本就不為此事。”說話間,他從袖中取出了一支精美宮花,緩緩道:“天帝聽聞你服侍火蓮上仙,已將你過去之罪統統赦免,從今後,你不再是罪神之身。此乃特赦。”
老君鬆手,拂塵一甩,素衣長髮的皓鑭立即換了妝扮。烏髮被那支精巧的水晶花簪穩穩盤成髻,身上素衣也綴上了仙侍們常用的銀絲流雲紋繡。
“謝恩罷。”老君的聲音不是倨傲的,而是……如同嘆息。
皓鑭摸了摸因為盤髻而變重的頭,攏袖躬身:“多謝老君。”
“這孩子……”老君皺了眉,卻仍是還禮,“怨陛下至今方赦你?”
“從未怨過。”皓鑭微微笑,“是老君為皓鑭求的特赦,皓鑭謝老君,如此而已。”
這個皓鑭啊,她身上那些“罪”太瑣碎,其實只要找哪個上仙說說情,就能輕易赦免。可她卻從未找過,年復一年地掛著罪神的身份,現在天界仙人見著她,都只知她是火蓮的侍女,卻沒多少神記得她的名字和過去。
老君的雪白長眉緊了又松,終究還是無奈一嘆搖搖頭,定看著皓鑭的眼,低聲道:“好自為之。”
留下四個意味深長的字,老君轉身離去,皓鑭呆呆站在那裡,許久,拍了拍自己綴上了紋繡的衣裙,面色平靜如水,坐下繼續釣魚。
而玉亭中的火蓮,則是再次握起了酒杯,仰首飲盡。
從歡宴上回來,已是天色盡晚。皓鑭本想提燈籠在前引路,可看看火蓮腳步虛浮的模樣,還是走過去扶了她,藉著身上散出的光芒一路照回蓮府。
一進府門,火蓮便醉醺醺在皓鑭耳邊吩咐:“準備沐浴。”皓鑭應下來,把火蓮一路扶到浴室內的小**,動手準備起熱水。幫不上忙的煜輝二將知趣地回房看自己的書去。
玉石砌成的浴池寬闊華美,池邊的龍頭雕塑被皓鑭雙手一碰便噴出汩汩熱泉。火蓮沐浴不像其他仙女那樣用花瓣佐水,皓鑭沒多久就準備完畢,跪在池邊俯身探手,剛試了一下就迅速縮回手指,對火蓮道:“好了。”
小**的火蓮慢吞吞坐起,由著皓鑭幫自己拆下束髮絲帶,褪下火紅外袍,脫去鞋襪——她沐浴時最多讓皓鑭做到這裡,其他的事全自己來。於是皓鑭抱著衣物退到屏風前,將它們一一掛好,正要繞去屏風後取來乾淨的浴衣,火蓮的呼吸卻抵到了頭頂。
“皓鑭。”火蓮按住她還沒從衣物上縮回的手,微微俯身靠著她的耳朵,低低開口,“要一起洗麼?”
被困在雙臂中的清涼身子幾不可查地微僵了下,隨後卻是一如以往的平靜柔音:“不要。”
“喔,為何?”
“水太熱。”
“是了,你不喜太熱的水。”她是深海的珍珠,喜冷不喜熱是天xing。火蓮空著的那隻手悄悄繞到皓鑭身前,攬住她的纖腰用力一拉,讓她靠到自己懷裡,低笑一聲,“你戴花簪了呢。”
“是特赦。”皓鑭被按住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抓緊屏風上的衣裳。她看不見的是,擁著她的火蓮,雙眸明亮清冷,脣畔冷笑若刀。只能感覺到,腰上那隻手又緊了一緊,讓她動彈不得。而那隻按著她的手卻離開了,來到髮間,輕輕一抽便取走了花簪。
失了束縛,一頭青絲如水般垂落下來,火蓮手上握著花簪,細細端詳一陣,笑道:“好巧的活計。”這簡直就是一朵瑤池靈花化成的,整支簪子工巧精細,花蕊瓣紋清晰可見,更巧的是花枝部分彎起一個弧度,恰好適合將髮絲挽成高貴的髮髻。
“得了特赦,高興麼?”火蓮握著花簪,附到皓鑭耳邊問。刻意地,在她耳邊呼吸,“高興的吧。畢竟,今後就不會被天界看低了,也不會被我帶壞了。而且……”
一聲脆響,水晶打造的花簪在火蓮手裡騰起的火焰中化為無數碎片,手再一緊,鬆開時,花簪已成了齏粉一灘。她的聲音陡的冰冷狠戾:“還可替天界監視我!”
話音一落,皓鑭被她攔腰舉起,一把摔進了浴池!
對皓鑭而言,普通人只覺得稍熱的水就能燙得她發疼,而火蓮又偏好能泡得出汗的熱度,這樣的水讓皓鑭碰上,簡直與沸水無異!一落水她便驚跳起來,可惜半個身子還未跳出,池邊的火蓮就一把掐了她的脖子,狠狠將她按到水中直至沒頂!
冷眼看著皓鑭在池水中痛苦掙扎,火蓮手上勁道卻絲毫不松,紫瞳中yin戾之氣讓人望而生寒。修羅的殘忍xing子再無隱忍,生生對著水中無力反抗的皓鑭傾瀉而出。
“監視我,很有趣吧?”心中滿是被愚弄的怒焰,她臉上反倒漾開絕麗的笑,“說啊,皓鑭。你是珍珠精,在水中應該也能說話。說啊!”
為何,為何?為何偏偏要讓我聽見那番話語?為何要讓我發現,你也是個偽善的神仙?為何你在我身邊竟是別有用心,為何不在老君離去之後就對我說出一切?
為何你偏偏是個監視者!
皓鑭本是深海精靈,不會溺水。可在熱水中被掐著脖子,呼吸不得之外還倍受炙燙之苦,讓她再也難以忍受。本能地,她抓住火蓮掐著自己脖子的手,想要脫離熱水地獄,可被燙得全身癱軟的她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氣,身上衣衫吸了水,拖得她更往底沉。
“很痛苦?皓鑭,你的表情比平時豐富多了呢。”火蓮在池邊笑得愈發暢快,俯視著池中漸漸失去力氣的皓鑭,她稍稍鬆勁,就在皓鑭想要浮上水面脫離苦海時,她又掐緊了那珍珠色的纖頸,使力一提,將皓鑭一把抓出浴池,按倒在池邊地面上。
“說!”紫焰灼灼,言語卻是冰冷勝雪,“天帝派你到我身邊,究竟有何企圖!”
盛怒之下,火蓮手上的勁道卻依然冷靜。既不會讓皓鑭好過多少,也讓她能夠開口說話。
身子貼上清涼玉石,皓鑭總算緩過了氣。努力調息了好一會,終於有力氣撥開面上散亂的長髮,也看到了寒意凜冽的火蓮的臉。
這個……天殺的修羅!
忘記了不知幾百年的人間罵語在這一刻迴旋在皓鑭心頭。狠狠吸進一口空氣,她氣極地吐出了話:“是誰把我帶到你身邊的?”
火蓮。
“是誰要我做侍女的?”
火蓮。
“是誰明知我是罪神,也沒把我貶迴天河的?”
火蓮。
從頭到尾,都是“火蓮”。是火蓮主動地將皓鑭拉到身邊,是火蓮讓皓鑭在府裡自由出入,是火蓮明知皓鑭是仙人,是天界一員卻沒有把她趕走……
從頭到尾,皓鑭只是跟著她的腳步,安靜順從地,聽著她的安排。
望著皓鑭從未發過怒的臉龐,火蓮的手,緩緩鬆開。“……天帝為何赦你?”
皓鑭的臉色緩和下來,水色眸子轉向天花板,良久,她閉上雙瞳:“你已是上仙,侍從不可為罪神。”
“為何這時才赦?”
皓鑭勉強勾勾脣角,“能說情求赦的上仙不認識我,天帝也已不記得我。”她的罪小得都不必天帝親審,自然也無從記起。
“皓鑭。”火蓮拉起了她,撫過珍珠色纖頸上的赤紅指痕,手竟在微微顫抖,“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皓鑭睜開了眼,迎上深深紫瞳。
“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