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番外 澄晚
因著是教主之尊,即便是被人俘了去,也有著不錯的待遇。
在別院中的一間空屋子裡,墨色長袍的邪異男子坐在桌前,桌上有茶,他的琵琶骨被一根金色的鏈子穿了綁在床頭鐵柱上,被禁錮了所有的內力。
他神智清醒得很,以至於雖說心口旁邊仍舊有個血窟窿,但他卻也並未太過在意。成王敗寇,既然輸了,便是認了。
前院喧鬧聲遲遲不止,那是正道武林擺宴慶賀之聲,他嫌棄嘈雜,卻也無法說出什麼。
及至凌晨過後,再過了許久,聲音才漸漸沒了,連帶著門前幾個看守的年輕弟子也忍不住小酌微醺,打起盹兒來。
他端起涼透的茶水飲了一口,目光隨意瞥向窗外。
燈油早已燃盡,滿室皆暗。
他不知獨坐多久,然而倏忽間,油燈“撲”地亮了,合得嚴嚴實實的門板也稍稍開了條口子。
他眯起眼,將使線頭過去,他看到門後的陰影中走進來一個人。
修長的身材,俊秀的面容,平淡的表情,滿身的書卷氣。
他一下子認出來這是誰。
“赤衣,好久不見。”來人低柔地說了一句話,十分平靜的語氣,可在這夜裡聽來,卻是讓人隱隱的毛骨悚然。
男人嘴角一勾,露出個帶點醉人意味的笑容來:“原來是晚兒,怎麼,可是捨不得要來送送我?”
“是啊,自從別後,日夜思念,赤衣,我想你得緊。”顧澄晚淺淺地笑著,就彷彿從前與這人在一起時一樣,有些羞澀,有些靦腆,“赤衣你待我的好,讓我永生難忘……”
被稱為“赤衣”的男子慢慢收斂了笑容,神情專注地看向他:“晚兒,你在恨我。六年不見,你的樣子一點也沒有改變。”
顧澄晚也不再假作平靜,冷哼一聲:“你記得倒清楚。”
“晚兒,我自是不會忘了你的。”赤衣柔聲說道,聲音低沉而磁性,就好像含著無數的深情眷戀,“那兩年與你在一起,原就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是啊,你真開心,赤、衣、長、老。”顧澄晚聲音冰冷,“莫要再哄我了,你以為我還與當初一樣好騙麼?”他不再掩飾他滿滿的惡意,“雖然我與你在一起過了那令人作嘔的兩年光景,但也正是那兩年告訴我,你並非炎魔教教主。”他輕輕地說著,“雖然你們避著我,但我並非愚人,真正的教主,其實便是大凜的所謂將軍談天羽罷?我家主人已然趕赴戰場,你可知,如今北闕有萬通子研製弩車,又有大難不死的晉南王坐鎮,區區談天羽絕非對手,到時兵敗如山倒,大凜談氏便被連根崛起,再也不能興風作浪!”
顧澄晚看著赤衣隨著他話語變幻的神情,心中惡意更甚,他幾乎是將聲音扭曲到甜蜜的地步,低聲喃喃:“赤衣赤衣,你看我告訴你這好訊息,你開心不開心?”
赤衣腦中思緒電轉,連“談氏”之說都出來了,對方所言必定是有了絕對的依據,他一時不知該接話,還是該反駁。
“你的……主人?”他終於還是吐出這幾個字來。
“對了,你的確不知道我主人是誰,堂堂顧家二少,天真愚蠢,三言兩語就被人哄了去掉了山崖,至死原該都是個自視甚高的蠢物,為何會甘於人下、稱人為主人呢?”顧澄晚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赤衣的不安,更加溫柔地微笑著,“當然了,顧家二少自然是不甘於人下的,可是要在做人奴僕和死路一條中挑選,再如何驕傲,也只能低頭,不是麼?”
“更何況,顧家二少天生耳聾眼瞎,識人不清活該如此。”一個字一個字無比怨毒,從顧澄晚的牙縫間迸出。
“我家主人年少貌美,心底善良,為人體貼,他能以毒物為我佐餐,也極樂意為我鍼灸,更不介意用銀刀為我取血、剖開我的腹部,只為讓我對毒物有更多抵禦之力。”
“我家主人心胸開闊,從不計較言語得失,對我極是關心,他唯恐我平日寂寞,會讓他的蠱兒們與我作伴,跟甚者他擔憂我與蠱兒們不能相交,不顧萬難,竟讓將我與蠱兒合體,以作慰藉……”
“赤衣赤衣,你看我既有如此主人,你可為我高興?”顧澄晚一步一步走上前來,俊秀的面容在燭光跳躍中,竟顯得有些鬼氣森森,讓人看了心裡發怵,“每日試毒、隔日放血、三日喂蠱、四日割腹、五日苦捱等候解藥、第六日便只能伏在**、動彈不得……如此反覆,總算讓我家主人達成所願。”
“我先做了毒人,每一分口沫汗液血水都是劇毒,不能與人接觸,更要小心控制自己,而後,主人還嫌我本事不夠,讓我與蠱兒們好生一番玩耍,終於成就人蠱!”顧澄晚深吸一口氣,步子更邁前幾步,讓整個人清晰暴露於赤衣眼前,駭得赤衣倒抽一口冷氣。
慘白到幾乎泛起青色的面板,黑色如鮮血積澱的嘴脣,豔紅中透著金芒的眼睛,還有及腰但髮尾微張的長髮……每一根都閃爍著烏亮的光澤。
“你看我的身子,現在都是可愛的蠱兒們啊……”那讓人渾身透著涼氣的嗓音飄渺傳來,仔細看去,原來有無數蟲子忽而散開忽而聚攏,形成了個似凝實似虛幻的人形。
是顧澄晚,也不是顧澄晚。
赤衣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原本離自己足有七八步的怪物就出現在自己身前,十根長長的烏黑指甲尖銳無比,直直地戳著幾乎要刺進自己的眼珠。
太近了……
“你……”赤衣的喉中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顧家二少不過是年少無知,卻被扭曲了一輩子,赤衣,你看到我這樣,是不是很開心?”顧澄晚嘴脣翕動,慘笑出聲,“像這般人不人鬼不鬼,永遠怪物一樣地活著,赤衣——你是不是很開心?!”
“都是你……都是你讓我變成這個樣子的!”顧澄晚忽然尖叫起來,“你為什麼不去死?為什麼?!”
積攢了多年的怨毒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高高舉起爪子,就要往赤衣的頭骨中戳去——赤衣苦笑,卻沒有閉上眼,他定定地看著顧澄晚因為怨恨而猙獰的面容。
“晚兒,住手!”一個聲音突兀響起。
顧澄晚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他好像已經忘記了一切,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表情。
“大哥……”他一寸寸僵硬地轉動自己的脖子,但當要能看見聲音來源處的那個人的時候,他又很快把頭轉了回去。
赤衣看得很清楚,之前那樣恨毒的神情一下子從這個人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惶恐。
是的,顧澄晚現在很惶恐,他只覺得幾乎天都要塌下來,讓他不能自抑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好冷……怎麼辦……大哥在哪?
不,大哥看到了,都看到了……一切都完了……
為什麼我要這樣迫不及待地過來?為什麼我不能再冷靜些?這個人明明就要死了的,為什麼我不能忍一忍?
顧澄晚懊悔著,不斷地在心中斥責自己,他不敢回頭,他不願意看到從小呵護自己長大的那個人臉上出現鄙夷和嫌惡的神情。
什麼赤衣,什麼復仇,甚至是那個讓他無比懼怕的少年對他說過的話都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只是逃避著,只要不回頭,不去看,是不是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顧澄晚在發抖,劇烈地發抖。
可是在下一刻,有一個暖熱的溫度包裹上來,伴隨而來的,是熟悉的寵溺的嗓音,還有……憐惜。
“晚兒,夜深出來,為何不披上斗篷?凍壞了怎麼辦……”跟著,就是一雙強健的手臂,攬住了自己的肩膀,似乎能把自己整個包容進去。
良久,顧澄晚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對上的,是顧無相始終溫柔的眼眸。
“大哥!”顧澄晚霎時泛起了淚意,但馬上,他將淚意忍了下去。
顧無相今晚本來喝了不少酒,進屋後應該是要睡死過去的,卻不料在半夜翻身之際,發現自家弟弟悄聲走了出去,他擔憂弟弟著涼,帶了斗篷跟去,卻見到讓他大吃一驚的場面。
他沒料到當年那個男人就是這個所謂的“赤衣”,也沒想到這炎魔教還有其他j□j……可這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發現原來自己百般愛護的弟弟在自己不知曉間竟然吃了這許多苦、受了這許多罪……
強烈的心疼與憐惜讓他顧不得別的,只想著要好生安慰。
“晚兒,炎魔教教主……不,這個騙了你的赤衣,過兩日就會被諸位武林同道當眾斬首,晚兒,不要髒了你的手,也不要給人留下話柄。”顧無相輕輕環住顧澄晚的肩,卻被躲了一下。
“沒事,大哥隔著斗篷呢,你的毒傷不了大哥的。”顧無相聲音更放緩些,“晚兒每天給我茶水裡放的藥丸就是解毒的吧?大哥原本不知道,可現在知道了……對不起,大哥沒有早些發現晚兒的苦,不然就不用晚兒麻煩,大哥自己吃就是了……”
顧無相早知自家弟弟不會傷害自己,卻沒想到,是隱忍了這樣的實情,讓他不由自責。
顧澄晚的心慌仍在,可卻拒絕不了顧無相溫柔動作,慢慢地收回了人蠱的本相,恢復成溫文模樣。
漸漸地,兩人走了出去,繞過在地上暈迷的護衛,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屋裡,赤衣看著顧澄晚消失的背影,目光復雜。
那兩年的確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只有這一句,我並未隱瞞……只是……
房間裡,顧澄晚仍舊如墜夢中,顧無相見他精神不穩,也不敢稍作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顧澄晚方才抓住顧無相衣袖,抬起頭,眸光水潤:“大哥不嫌我?大哥不嫌我是個怪物?”
顧無相心中一窒,搖搖頭:“大哥只怪自己沒有照顧好你,晚兒,你不是怪物,是大哥最在意之人。”
“大哥會一直陪著晚兒嗎?”顧澄晚手裡更加用力地捏住顧無相的袖擺,指節都有些發白了,態度十分急切。
“會,一定會。”顧無相連忙安撫,“這些年來,大哥一直與晚兒相依為命,日後也不例外,只要晚兒不再離開大哥,大哥便一直在晚兒身邊。”
顧澄晚久久看著從小到大都待自己如珠如寶的男人的堅毅面容,忽然露出個淺淺的笑容,他一伸手,攬住了顧無相的脖子,把嘴脣湊了上去。
帶血的舌探入顧無相口中攪動,並不熟練,卻讓人心動。
顧無相一驚,隨即感受到顧澄晚越發用力的手臂,微微嘆氣,加深了這個親吻,讓它漸漸變得繾綣起來……
良久,顧澄晚放開了顧無相,乖巧地伏在顧無相的大腿上:“晚兒是毒人,也是人蠱,第一口舌尖血能解百毒。從此,晚兒的毒對大哥無用,大哥要一直跟晚兒在一起。”
顧無相垂眼,看著顧澄晚終於真正安寧下來的睡顏,抬起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背脊,一下一下的。
“好。”
“此間事了,晚兒要與大哥一同回家。”
“好。”
“晚兒要每天跟大哥睡。”
“好。”
“晚兒要跟大哥形影不離。”
“好。”
“等家裡的情況也穩定了,大哥要陪著晚兒遊山玩水,我們要去很多地方,要很開心……”
“好……”
第一個番外,過幾天寫第二個。
顧家兄弟的,這也算是定情了吧~l3l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