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晨的嘴角輕輕地劃過一絲苦澀,其實他已經沒必要再看下去了,他們是名正言順的男女朋友,而他於她來說,已經是一個在記憶裡千瘡百孔的過去式了。
他轉身離開了陽臺,也把那刺眼的一幕拋到了腦後罩。
這個擁抱進行的有點久,鬱歡窩在他的懷裡,只是感到心裡很平靜,沒有和沈亦晨在一起時的波瀾起伏。
直到向錦笙發覺她的身體都有些僵硬了,才不舍的放開她,月光映著她的臉色有些白,向錦笙抬手用指腹撫了撫她的臉頰,果斷的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夜裡涼,你出來也該多穿件衣服。琰”
她只顧著慌慌張張的跑出來見他,什麼加衣服都忘了。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畢了,向錦笙攬了攬她的肩,微笑著說:“先回去吧,外面冷,記得要儘快搬出來,明天要不要我來接你?”
鬱歡也笑了,溫溫軟軟的的答:“不用了,我自己會處理好的。”
她轉身回去了,向錦笙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嘴角的笑意卻絲毫沒有減少。
直到一聲“嘀嘀”的簡訊提示音響起,向錦笙才回過神,掏出手機,上面只有很簡短的一句話。
“你最近還好嗎?”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對著那個號碼凝視了許久,腦海裡漸漸浮現出一個期期艾艾的纖弱身影。
向錦笙咬了咬脣,只回了三個字。
“我很好。”
簡訊很快就回過來了,甚至還沒待他喘口氣將手機裝回口袋裡。
“你和她……還好嗎?”
向錦笙皺著眉看著上面的話,心裡漸漸湧上了不耐煩,手指飛快的編輯出一條回覆。
“我們很好,也許馬上就要結婚了。”
再也沒有了回覆,向錦笙滿意的看著歸於平靜的手機,心滿意足的拉開車門坐上去,驅車離開了沈園。
寂靜漆黑的房間裡,顧以寧縮在牆角,呆呆的看著手機上的那一行字,眼前漸漸氤氳起來。
許久之後,眼裡終於有一顆眼淚掉了出來,“啪嗒”一聲滴在手機螢幕上,暈染了那幾個字。
在顧以寧的記憶裡,她從來沒有流過這麼大的眼淚。
鬱歡重新回去的時候,沈亦晨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飯,她的碗還留在桌上,各式各樣的菜被夾出來放在一個小盤子裡,其餘的都已經收下了桌。
那些菜被擺放的很好看,像是一個拼盤一樣,花紅柳綠的,甚是好看的樣子。
她現在忽然發現,沈亦晨細心起來,其實也是一個很溫柔的男人,細枝末節都能照顧得很好。
她輕輕的拉開椅子坐在飯桌前,拿起筷子卻不知道怎麼動手。
廚房裡傳來了“嘩嘩”的水聲,鬱歡愣了一下,慌忙起身跑進了廚房,卻見沈亦晨落寞的站在水池邊上,動作輕緩的洗著碗碟。
聽見腳步聲,他也不回頭,聲音淡淡的問:“我給你留了菜,都吃完了嗎?”
鬱歡皺了皺眉,只道了一句,“你還有傷。”
“我知道。”
他仍然在做著自己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
鬱歡心上忽然就升上來一股子悶氣,兩步衝上去奪下他手上的盤子,聲音也跟著尖利起來,“你知道你在受傷,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沈亦晨,你就不會學著自己照顧自己嗎?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想再傷的厲害一點,讓我照顧你嗎?!”
“我沒這麼想過!”他轉過頭衝她喊,眼裡滿是她誤解之後的酸楚,他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緒,卻怎麼也抑制不住。
沈亦晨側過頭做了一個深呼吸,放緩聲音道:“我就是在學著照顧自己,你又不可能會一直呆在我身邊,我也不是三歲的小孩了,你不在的五年裡,我該學的都學會了,我也不是你眼裡那個只會揮霍和指使別人的男人了,你不用把我想的那麼低劣。”
鬱歡怔怔的看著他的側臉,盤子上的水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聲音清洌。
的確是她狹隘了,把他想的過於複雜。
他伸手接下她手上的盤子,放在水下衝了衝,一邊淡聲道:“我承認,之前的確耍了性子讓你照顧我,給你添了麻煩,以後不會了。”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享受過她的溫情了,他很懷念那種感覺,可是他也知道,她的溫情不是他的了。
鬱歡垂下眼簾想了想,向前走了兩步想接過他手上的盤子,可是沈亦晨卻躲過了她的手,話說得有些憋悶,“我自己來就好了,我又不是沒長手。”
鬱歡瞪了他一眼,那你剛剛怎麼不自己吃飯?
她又伸手去搶,樣子有些固執,沈亦晨頗有些無奈的樣子,把手上的盤子放在一邊,轉過頭對她正色道:“你那個來了,就不要碰涼水了。”
他以前不懂得照顧人,她生理期他也不管,覺得她捂著肚子一臉痛色,就是一副擺大小姐架子的表現,現在他懂了,能避免讓她遭罪,就要盡一切力去保護她。
鬱歡瞪大眼睛看著他,眼裡有些詫異和驚愕。
“你不用這麼看我。”他轉身繼續自己的事,一邊若無其事的道:“衛生間的垃圾桶裡扔了大號的創可貼,我又不瞎……”
這下輪到鬱歡不淡定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恨不得抄起手邊的平底鍋把這個男人拍出去。
擦,什麼叫大號的……創可貼……
他就是看見了,能不能不說出來?爛在心裡會憋死他嗎?
沈亦晨把手上的碗碟都洗好,又有條有理的擺放整齊,擦了擦手準備走出廚房,鬱歡看著他的背影,卻忽然急聲道:“我明天就會回家住了。”
腳步一頓,沈亦晨停在了原地,背對著她輕輕地扯了扯嘴角,幽幽地問:“他介意了吧?”
“是……”
“這很正常,如果是我,我恐怕一分鐘都不會給你,直接把你掠奪出來,他能做到這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會設身處地的為別人考慮了?
“沈亦晨……”鬱歡站在他背後輕輕的叫他,心裡複雜至極。
“回去吧。以後你也不用天天去我爸那裡了,老爺子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你只要抽空去那裡看看就好了。”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不要再讓他誤會你了。”
在她的記憶裡,他的背影明明是很寬大的,身形頎長高大,帶著與生俱來的倨傲和冷漠,可是她這一刻忽然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竟變得有些孤寂和落寞,那麼讓人心疼。
鬱歡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
沈亦晨輕輕地嘆了口氣,仍然背對著她,有些自嘲地說:“那些誤會,都是我曾經給過你的,現在我只希望能有人給你幸福,許你餘生的安穩,不想讓別人把我給你的痛苦,讓你再經歷一遍。”
剛才在樓上,他雖然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可是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向錦笙動怒了。
那一刻他很想衝下去給向錦笙一拳,可是他還是忍住了。
他不知道他那麼做了,會不會給鬱歡招惹來更多的誤會和困擾,所以還是什麼都不做的好。
沈亦晨轉過身,站在她兩步開外的距離上,臉色有些低沉,“鬱歡,他剛剛是不是凶你了?”
鬱歡抿了抿脣,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你聽著,這一次,我就當做沒有看到,如果下一次他對你不好,我一定不會放過他的,即便讓你恨我,討厭我,我也一定會讓你回到我身邊。”
她抬頭看他,眼裡有著翻湧的波動。
沈亦晨輕輕的笑了,眼裡卻有著掩不住的自信,“至少這一次我能拿生命擔保,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如果你能回來,我只會給你幸福。”
這算不算是情話?
可是不是情人,這樣的情話,還有用嗎?
他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轉身離開了廚房,她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耳邊還縈繞著他的那句話。
“如果你能回來,我只會讓你幸福。”
這大概是她在沈園的最後一晚了,鬱歡躺在**,看著白色的窗簾被夜
風捲起,打了一個好看的卷,又輕輕地落下,斗轉星移的世界在窗簾之下若隱若現,她卻怎麼也睡不著,一直的輾轉反側,身旁的安然都被她的翻來覆去搞得要醒來了。
鬱歡仰頭看著天花板,重重的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掀開被子下了床。
房子裡安靜得很,只是沈園的走廊上,牆角都會有一盞昏黃的小夜燈,怕的就是誰起夜的時候會看不清路。
她穿的還是當初留在這裡的睡衣,純白色的棉質睡裙,長及腳踝,裙襬上綴著點點的淡紫色的梔子花,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外面是很清淡的夜色,她走到二樓的樓梯口上,從上往下望了望,閉上眼,腦海裡忽然就浮現出了他所說的,電閃雷鳴,還有父母之間的爭執,和那個不可告人的電話。
她後來不止一次的後悔過,如果當初她回來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怎麼還不睡?”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鬱歡嚇得一個激靈,轉過頭喘著驚恐的氣息,瞪大眼睛看著皺著眉站在她面前的沈亦晨。
看著她撫著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沈亦晨向前走了兩步,垂首問她:“嚇到你了?”
鬱歡重重的喘息了一下,“還……還好……”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怎麼不睡覺?”
“我睡不著……”
“是嘛……”沈亦晨勾了勾脣角,露出了好看的笑容,“我也是,那不如坐下聊聊天?”
鬱歡點點頭,沈亦晨轉身回去拿了兩個墊子,兩人靠著二樓的欄杆,鬱歡抱著腿坐在他身邊,兩個人難得有了此刻的溫馨。
他忽然轉頭看她,眼裡有些翻湧,“你打算要和向錦笙結婚嗎?”
鬱歡愣了愣,她確實從來沒有考慮過要結婚這一層……
她看著他灼灼的目光,忽然沒頭沒腦的問:“那你希望我和他結婚嗎?”
這女人是不是有病啊?沈亦晨皺著眉看她,真想下一刻就把她的腦子撬開,看看裡面是不是一半是面一半是水,和起來是漿糊。
“你覺得呢?”沈亦晨沒好氣的衝她,“我還希望你和我結婚呢,你可能嗎?”
鬱歡把視線轉開,“其實我也沒想過要和他結婚,我現在根本就不想去考慮結婚的事。”
“他遲早會逼著你結婚的,他年紀也不小了,好像比我還大一點吧,怎麼可能還不結婚,就一直跟你玩似的談戀愛。”
鬱歡垂著頭想了想,他說的也確實沒錯,她也有預感,向錦笙遲早會提出來的。
“鬱歡。”他忽然連名帶姓的叫她,她就知道,他一定要有什麼重要的話和她說了。
她轉頭,屏住呼吸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如果你和向錦笙還是沒有辦法,那就回來吧,只要你回頭看,我一直都會在你身後等著你。”
她看著他認真的臉色,忽然就點了點頭。
沈亦晨脣角的笑一點一點的盪漾開來,像個孩子一樣。
鬱歡就這麼從沈園出來了,安然雖然有些氣惱沈亦晨,但是看她不再回沈家,也覺得有點奇怪,可是鬱歡也沒有過多的和他解釋。
向錦笙變得有點患得患失的,恨不得每天都盯著她,早上來接著她上班,晚上帶著她和安然一起共進晚餐,然後送她回家。
沈世平已經轉醒了,只是身體虛弱的厲害,她的生活忽然就寂靜下來,雖然總去探望沈世平,可是再也沒有一次是遇見過沈亦晨的,他似乎是故意要和她避開一樣。
或許他只是在給她時間,讓她想清楚自己最後的歸宿到底在哪裡。
“我們公司要招的是得過權威設計獎的人才,像你得的這些,嘖嘖,你看看都是些什麼啊,大學生設計賽一等獎,美術學院最佳設計師獎,我跟你說吧,來我們公司的,十個裡面,有十一個都拿過這種證書……行了行了,下一位!”
不大的小會議室裡,安妮薇站在前面,幾個大腹便便的面試官坐在她對面,一個個臉上都是一副不耐煩和看不上眼的表情。
雖然滿腹的怒火和氣惱,但她還是極力壓制著,腆著諂媚的笑,
把手裡的榮譽證書攤開推在那個人事部經理面前,聲聲懇求,“您再看一看吧,我也得過大獎的,前幾年的全國設計賽,還有最近的亞洲的設計賽,我也得過名次的……”
人事部經理揮開她手上的證書,“光得過名次可不行,我們公司要的都是進過前三甲的,你進過嗎?”
安妮薇有些急了,“我的設計理念和他們不同……”
這可是向錦笙當年對她說過的話,也是她一直都引以為傲的。
人事部經理笑了,“小姑娘,設計理念是要跟著公司的風格走的,你這標新立異的想法,不適合我們,況且你是caroline解僱下來的人,我們公司也用不起。”
“我……”
“各位高管、經理們大家好,我是……”
她還想接著說什麼,下一位應聘的人已經進來了。
安妮薇咬著脣看著桌上攤著的一堆證書,忽然覺得自己曾經一直驕傲的東西,如今看來竟這樣不值一提。
什麼叫做仰天大笑出門去,灰頭土臉爬回來,她現在是領教的淋漓盡致。
她拿出來的證書很多,她一本一本的收好,裝進包裡,樣子狼狽而頹喪,像是個打了敗仗的衰兵一樣,蔫蔫的走向外面。
臨出門時,她聽到那個經理對那位應聘的女生說,“你的設計不錯,也懂的變通,我們公司缺的就是你這樣能適應團隊的人才,接下來我們會再考核一下,請你靜等結果……”
適應團隊?
安妮薇冷笑了兩聲,不就是隨大流嗎?她可做不出那種事!她要的是自己的設計理念!
她是一個從caroline出來的人,像這種不上檔次的三流小公司,她還看不上眼呢!
從寫字樓裡出來,安妮薇把自己的揹包往上提了提,還是有些不甘的嘆了口氣。
從她被向錦笙fire之後,她先後應聘了幾個公司,大小都有,大的是嫌她是被四大珠寶公司淘汰下來的選手,不屑於錄用,小的是嫌她太過於前衛大膽,設計不合群,不敢於錄用。
總之沒有一個成功的。
剛剛聽那經理的意思,莫非是caroline故意打壓她的?
安妮薇從自助機裡買了一瓶可樂,咕咚咕咚的兩口喝完,惡狠狠地捏扁了藍色的易拉罐。
都怪那個該死的鬱歡,將她的設計生涯都毀了!
可是她也不能坐著這裡等死,家裡還有一個好吃懶做的男朋友等著她養活,難道要兩個人餓死在家裡,等著警察來發現他們嗎?
腦子裡的思緒奔湧,安妮薇咬脣想了想,最終還是伸手攔了輛計程車。
“去caroline。”
正是早晨上班的時候,向錦笙載著鬱歡剛把安然送到幼兒園,他去停車,她則站在門口等著他。
“鬱代表!”
忽然一個清脆清澄的聲音響在身後,鬱歡愣了愣,轉過頭卻見安妮薇一身黑色的職業裝,肩上還揹著一個大大的包。
她的臉上有些悴色,還有些頹喪和無奈,沒有她當初在caroline的囂張跋扈,也沒有那種盛氣凌人,一副剛被社會現實給強.奸過的樣子。
這姑娘應該是經歷過不少打擊吧。
鬱歡轉過身,看著她快步向她跑來,到她面前之後,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說:“鬱代表,我有話和你說……”
“你別急,慢慢說,我聽著。”
安妮薇嚥了口口水,緩了緩自己惶急的神色,喘著粗氣懇求道:“代表,我求求你,你可不可以和向總說說話,給我求個情,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我已經失業很長時間了,我不能再這樣了……”
鬱歡面露難色的看著她,“薇薇,這個也不是我能說的,你還是親自去找找向總吧,我實在無能為力……”
她不是記恨安妮薇,對她來說,安妮薇就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小女孩,就像她當初在大賽上說的,她卡安妮薇的設計,對她來說沒有一點好處,況且安妮薇對她也早不成任何威脅。
只不過她實在是沒有幫別人走後門的習慣,何況那個人是向錦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