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鎮裡制傘的作坊有著幾十家,可要比起手藝來,那要屬這葉家做得最好。葉家祖上是給皇宮裡供過傘的,後來葉家也不知是出了什麼難子,舉家遷到這小鎮裡來。說起來也算是帶起了分水鎮的制傘業。
官雲裳仰著小腦袋,一路四處看,這作坊地方不算很大,那桐油的氣味卻是更濃。屋子依舊是油黑油黑的,四處發黴斑駁的牆面上沾著一重重的油跡。屋角間堆著竹製的傘架、傘骨。這屋子雖是油黑沉舊,但各樣工具、材料整理得有條有理。依著官雲裳現代化的7S經驗常識分析,這作坊裡的管理者應該是個很有條理的人。
文允述對這裡很熟悉,他帶著官雲裳在一堆屋子間竄來竄去,還不時跟官雲裳指點著,“這裡是切紙的,這裡是糊傘的……”
官雲裳首次見到這樣原始的手工作坊,心裡也是一片驚奇,兩隻小眼溜溜地四處眼轉著。這些紙面傘骨的油紙傘,官雲裳還是第一次見,看著滿地的半成品傘架,她很想見識一下真正完整的油紙傘是什麼模樣。
官雲裳轉著腦袋四處搜尋著,終於她看到一個轉動的紅色傘面。那紅色鮮豔喜慶,傘面上印著一圈遊嬉的金龍綵鳳。那傘骨分佈均勻,紅傘面慢慢移開,lou出傘後的人來。
傘後的年青婦人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素花旗裝,滾金邊的豎領上,一張削瘦素靜的小臉似是這陰暗作坊裡的一抹亮光。這悄然的一個出場,讓官雲裳想到電視裡某些江南美女出場時的唯美畫面。
像是悶悶的作坊裡的一道春風,文允述也很快注意到,他牽著官雲裳向那紫衣婦人奔了去,“葉姨!”
這女人就是葉姨?官雲裳疑了一下,這樣清秀的模樣,哪能和不守婦道聯絡在一起。而且她這模樣,官雲裳很有些眼熟,依稀記得她在哪兒見過。可越往裡想,越是想不起來。她畢竟是孩子的記憶,老和翻書一樣,記住了昨天就把前天的事忘記了。
那女人向這邊瞟了一眼,和藹的點了點頭,她和善的目光從文允述轉到官雲裳,最後定格在官雲裳腕中的白玉手鐲上。
官雲裳明顯看到,那葉姨臉上的微笑剎那綻開。官雲裳心裡正疑著關於她的流言,再看到她此時的微笑,官雲裳心想,看來來空穴來風必有因了。這女人一看到她手中值錢的手鐲,態度整個就變了。看來,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誰說長著清雅的皮子,就不能有媚俗的心境了。
那女人熱情地跟他們打著招呼,“小述,帶朋友來玩啊。”
“是啊,葉姨,我們捏了兩個娃娃。可不可以幫我們修一下。”小允述很禮貌,可他似乎不知道介紹這擋子事。那葉姨也沒問起,好像大家都很熟,完全不用介紹一樣。
官雲裳尷尬站在一旁,看著那葉姨接過泥人,從身邊傘架堆裡找了個竹片。她雙目凝神,有著和文允述相似的專注。她拿起一個竹片在泥人上稍稍修了一下,還給兩個泥上畫上了衣襟。她簡單的幾筆讓那泥人立時活過來了一般。整個栩栩如生起來。
葉姨問,“這捏的是你們倆嗎?”
文允述很得意的指著泥人說,“是啊,這個是福兒,這個是小述。葉姨你說捏得像麼?”
“像。”葉姨笑著摸了摸文允述的頭,“放在我這兒吧,晚點我帶去窯裡。福兒,你先等一會兒。小述你幫我把泥人拿到裡屋。”她招手將文允述帶到裡面,小聲問道,“小述,你怎麼把福兒帶出來了。讓她爹孃知道可不好。”
文允述很乖地低下頭承認錯誤,順道解釋了一下,“他們不在家的。”
葉姨自語,“哦?對了,快過節了。怕是要到上面走動了。”她低頭看著文允述,又皺起了眉頭,“小述,你知道我家定風去哪了?這幾天他老是跑得沒影了。他原來不是天天和你一起玩的呢?”
“我…”文允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他不喜歡福兒,所以沒有跟我一起。”
“他不喜歡福兒?哧~”葉姨捂著嘴笑道,“這孩子,算了,小述,你快把福兒帶回去吧。讓你爹知道,又要打你的小屁股了。”
“我,我不怕。”文允述捏起小拳頭,“葉姨,是不是我考上狀元,就可以娶福兒當小媳婦了。”
“是啊。”葉姨摸著他的頭安慰著,“會有辦法的。快帶福兒回去吧,官家的女兒不宜在外拋頭lou面。”
“哦。”文允述高興得也忘了是來幹嘛的了,抱著泥人屁顛顛的就往外跑。
“小述,泥人放這兒。”
“哦。”
“這孩子。”葉姨笑著搖了搖頭。這屋裡並非只有他們倆人,一個青年師傅穿著一件油乎乎的長圍裙坐在屋角。雖是一身髒兮兮的打扮,但他一張方正的臉到是不失俊俏。他仰著頭,憨厚地看著葉姨笑著。
葉姨回頭白了他一眼,“笑什麼笑,你跟他一樣傻。”
“靈鳳,我…哪傻了。”可憐的男人低下頭。雖然他不聰明,可他看得出,她是很喜歡那孩子的。只是不知她是否也喜歡傻人。
兩人一個瞪眼,一個傻笑,正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兩人忙趕了出去。卻見這時,門外一個長得像尊山似的壯碩男人,正抓著文允述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小允述蹬著腳掙扎了半天,就是拖不開那壯漢巨鉗似的大手。
“怎麼回事?”葉靈鳳看起來嬌滴滴的,聲量卻不小,她一出聲,作坊裡立時安靜下來。一個小工在旁小聲地向她通報了剛才的情景。原來,兩個小娃兒牽著手正要出去,剛到門口就撞上了這鐵塔似的大漢。
那大漢見官雲裳長得可愛,硬是揪著小女娃兒的衣服,又是掐臉又是扯頭髮的逗著玩。官雲裳抱著頭左右躲閃,終是躲不開。文允述氣不過了,推了那大漢一下。誰想那大漢竟跟孩子一般見識,抓起了文允述,揮著巨掌就要打她。
一個塔似的大漢,欺負一個豆丁小娃。旁邊的人看了,竟然連個出聲阻止的也沒有。只有官雲裳那還沒到人腰高的小娃兒,在那兒捶著大漢的腿,叫著,“放開他。一個大人欺負小孩子算什麼英雄。”
那大漢叫著,“唉喲,小女娃子還知道英雄啊。來叫我聲好哥哥,我就放了他。”
官雲裳翻了翻小白眼,這大漢一臉鬍子,長得跟猩猩一樣,一張油皮老臉盡是褶子。叫他叔叔都嫌老了些。還叫哥哥。他也不嫌自己臉皮厚。
葉靈鳳像是認得他的,她走來叫道,“錢師傅,您先放手,別傷著孩子。”
那油臉的錢師傅見到葉靈鳳這才放開手,“喲,是老闆娘啊。我不是傷到令公子了吧。”他掰著文允述的臉左右看,“不對啊。您家公子比這娃兒壯實吧。這小子該不是私生的吧。”
這話分明是嗆人的,葉靈鳳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文允述躲開他那髒髒的大手,擋在官雲裳前面。“葉姨不是我娘。我是到這兒來玩的。”
“錢師傅,你的工錢我已經結了。你到這來又有什麼事!”
“沒事,沒事。我是來找兄弟們敘舊的。”那大漢揮了一下手,衝著作坊裡那些縮頭縮腦的工人說,“咱們都是跟著老爺子過來的,兄弟我給你們提個醒了。這作坊是姓葉的。魯大當家可放了話了,這作坊要是垮了,他可是不管的。兄弟們要是欠著工錢,就趕緊要吧,別到時這大門一關,她可以回去當大少奶奶,兄弟們可是得餓死了。”
“錢老六,你這話什麼意思。”葉靈鳳終於氣不過了,“憑什麼我就要關門了。”
“嘿嘿。”錢老六摸著油臉,得意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上半年做的傘你一把也沒賣出去吧。要撐得下去,你這大少奶奶也不會親自來管了。穆三,你說是吧。”
“誰,誰說的。”葉靈風身後,那憨厚的男人,穆三站了出來,“六哥,你別鬧了。已經夠麻煩了,你要真想弄垮這兒嗎?”
這傻乎乎的男人,“夠麻煩”這話也能說的。葉靈鳳忙掐了他一下,打斷他說道,“什麼姓葉,姓魯。這百年的作坊是你說關就會關的嗎?大家放心,我就算把自己的私底全掏了,也不會餓著大家。都做事去吧。”
她這一句話,算是安定了軍心,葉靈鳳的私底兒可是深不可測的。那些動搖了的工人聽了這話,安心的繼續埋頭工作。那錢老六鬧了個左右不是人,氣急敗壞的他丟了句,“你們別讓她給騙了,這女人就是個白眼狼。當年我們幾個師兄弟對她多好,心都掏出來給她了。最後她還不是一甩臉嫁給大財主去了。”
“噗——”
他這話一出,引來大片人訕笑,癩蛤蟆吃不著天鵝肉,還好意思在這兒罵。人們也懶得理他了。錢老六在眾人笑聲中,一張油臉通紅。終於,他罵了一句,XX的,然後,灰灰離開。
官雲裳沒太注意發生了什麼,她拽著文允述的衣角,看著面前小男孩的後背。這孩子可真勇敢,這麼小小的竟然敢和那麼大個的男人對抗。
只是為了保護她嗎?官雲裳再次被感動了。這樣的世道里,面前的小男生或許真的能保護她吧。不,現在可以把那“或許”兩字去掉了。他不是一直在保護她嗎?甚至比她父母還要細心,難道他是上天給她的補償嗎?補償那狗血得不能再狗血的前生。